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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番外 进学(九)

作者:未知
才到任的御史江镛将同僚们留在公厅裡头,手中拿着新写就的折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也不先去同御史中丞、判御史台三院事打招呼,而是径直去了银台通进司。 银台司的吏员们正在公厅中收拾奏章。 江镛走得进去,问道:“御史台折子可是递进宫了?” 他头冠有獬豸角,腰佩银鱼袋,又问御史台的折子,一看就是個言官。 负责的小吏连忙指着面前的一個封盖好的木箱,回道:“御史台的還在此处,须臾便要往裡送!” 江镛走到他跟前,摸着袖子道:“另有一份。” 那小吏并不敢多问,只殷勤将木箱揭开,裡头满满当当堆着御史台送来的各色奏章。 江镛也不用人帮忙,亲手把袖中折子放在了最上方,见那小吏将箱子重新盖上,又贴了封條,融了蜡,也只站在一旁,并不见走。 因他盯着,那小吏也醒目,陪笑道:“小的這便叫人来,一齐早早送得进宫!” 果然寻了搭手,不多时将那木箱抬走了。 江镛這才松了口气。 御史台递的折子可以不经中书,直呈至天子案台,然而往往要先交给台中上官,由其统一往上递。 江镛到御史台的時間虽然不长,但是已是渐渐感受到了直属上官的畏首畏尾,自知若是這折子递上去,十有八九会被打得回来,等到再行修改,說不得便被旁人拔了头筹。 言官弹劾都有自己的习惯在,江镛做学生的时候,就擅长春秋笔法,写出来的文章,感染力极强,而今好容易得做了御史,正能发挥所长。 试想,若是仅仅言說那傅业仗着身份欺霸良善,辱骂士子,哪裡激得起什么波澜? 可要是說那傅业联合杨度,借助太后娘家子侄身份,猥亵太学新入学士子,致其愤恨欲要求死,再渲染那士子年龄之幼、身世之微寒、受辱后之凄惨,又举几個金陵前例,一旦折子递上天子案头,即便宫中不去理会,只要在士林、市井间渲染一回,何愁不闹出轩然大波? 言官靠什么吃饭? 除却靠名声,最要紧是靠天子的信重! 光是循规蹈矩,听从上官分派,管個屁用! 且看那郑时修,当真便是一條疯狗一般,逮谁咬谁,全不知进退。可近十多年来,他除却被贬官罚俸,偶尔给申斥几句,竟是一点事情都沒有。御史台中谏官来了又去,便是御史中丞都换了五六個,唯有他屹立不倒,偶尔为了规程,出去三两月,不多时又会给弄回来。 得先皇喜歡并不奇怪,毕竟是其钦点的榜眼。然而随后太皇太后垂帘,听闻连调令都拟好了,要把那郑时修贬去岭南祯州,只是流程才走到一半,忽然出了天庆台之事,换了杨太后垂帘,当今继位。 杨太后萧规曹随,先皇喜歡的,十有八九都会重用,又兼沒几分本事,由着那郑时修骂来骂去,竟也不敢多言。 這样的好命,苏幕不敢奢望自己能有,不過眼下换了天子亲政,他新进御史台,难得遇到這样一個机会,却是一定要把住了。 說不得在天子面前露了脸,下一個二十年,也能叫他一并演一出君臣相得,一個谏言不惜身,一個纳谏从善如流。 只要弹劾出了名,哪怕当前受些委屈,可若是能换来被天子记在心头,便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了。 太后垂帘十余载,母族這样势大,天子還是個過继来的,怎可能沒有二心? 眼下虽然面上不好表示,可那龙肚皮裡是個什么想法,江镛哪裡会猜不出来。 此时旁人都闭嘴了,自己心系天家名声,一心为朝为国,卖力弹劾,纵然会遭太后记恨,有了天子的好感,也值得了。 至于杨度、傅业、杨家之流,不過是一块晋升的跳板而已,再說那姓简的太学生会否因为此事被京城传来传去,又被传成什么难听的身份,就不是他江镛份内之事了。 谁叫其人运气不好呢! 江镛亲眼见得银台司的小吏走得不见踪影,忖度其余同僚再来不及把新写的折子送過来,這才慢悠悠踱着步子回了衙署。 御史台的公厅裡头,不少人聚在一处,正吵闹不休。 其中一人面向着大门,见得江镛进来,忽然咳嗽了一声。 众人各自转头,瞧见是江镛,却是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面上神色各异。 不遭人妒是庸才。 自知抢了苏御史的消息,又第一個递了折子,還绕過了上峰,定会让同僚不满。 然而言官要什么人缘! 比起立时就能到手的好处,旁人嫉恨的目光,只会让江镛越发自得罢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苏御史,暗笑道:嘴巴大,胆子小,合该你要为他人做嫁衣。 然而才回到座位沒多久,就有一人上得前来,问道:“江镛,你折子递得上去了?” 江镛颔首道:“却是对不住,小弟熬了两夜,总归领先了一步。” 又叹道:“也是可惜,今日的折子已是递进宫中了,若你也写好了,不妨催一催何院事,叫他明日請早帮着送去银台司……” 說着话的时候,江镛的心头不可谓不窃喜。 然而看着对面人那犹豫的表情,他忽然也觉出有些不对起来,抬头一看,一屋子的人竟是都望了過来,有人面上写满了同情,有人则是幸灾乐祸,尤其那苏御史,居然一脸的嘲讽。 他心中悚然一惊,還未做好准备,已是听得对面人道:“你在路上当真沒听得消息?太后已是下了懿旨,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莫說傅业、杨度二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江镛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时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半晌沒能做出反应。 对面人又接着道:“……将二人都送入了大理寺,着有司按查审……又听外头传,那郑侍郎并不曾递得什么折子进去,只說那姓顾的苦主年幼,又是太学士子,不应受此带累,天子圣明,必会秉公而断……” 說到此处,他的语气已经带出了几分怜悯,道:“江镛,你可见得银台司的折子是甚时送进宫中的?我听得国子监上下全为一张嘴,只說外头俱是乱传,并无什么姓顾士子的受辱一事。” “那杜檀之還特地找了郑时修去,郑时修当场否认,只說自己虽有上折,却不曾提及太学学子,說的乃是傅业在金陵旧事……你那折子,虽是风闻奏事,可出入如此之大,叫天子看了,不独你自己,御史台上上下下,也一并跟着丢脸,此时還来不来得及追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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