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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番外 进学(十二)

作者:未知
下头的学子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回话。 也怪不得他们不好出声,便似常安名說的一般,韩若海的文章虽是出彩,却并不特别难得,若是仿照而写,寻常人也能做出来,只是框架、文笔、道理定会逊色数分。 可顾简思的這文章,要說不好,肯定也有不好——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然而想要去挑出其中的毛病,又谈何容易? 挑韩若海的還简单些,可以批评其人道理不深,立意有偏,全是作者一面之词,不能說服于人。也能指责言辞太過华彩,重文而轻质,左右总能找出些话来,也可以自圆其說。 但顾简思的就不好找了。 他通篇不是叙述,便是摆不知从哪裡来的数字,仿佛沒有一丁点作者本人的想法,也沒有半点倾向性,不带立场,不设结论,然而看完文章,一百個人裡头,除非装瞎,否则一百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文章中无一字在夸导洛通汴,却又字字在夸导洛通汴。 文章中无一字在点评沈存复,却又字字在說沈存复此人只合为技术官,不合主持大工大程。 除此之外,還把导洛通汴的劣处写得明明白白,甚至不少细节,比朝中那些個要求停罢此事的官员還要理得清楚,莫說堂中這些個士子,便是拿出去读与百姓听,他们也能听懂。 正因他又說好,又說坏,屁股坐在正中,反倒叫這文章更有說服力,听完之后,人人都觉得若是停罢此项工程,那才是脑子给驴踢了。 都說文人相轻,可這样的文字摆出去,到底堂中都是太学生,不是外头半瓶子水晃荡的酸书生可以张口胡說,想要寻错处,首先便只能找他說的事情的错,必要去翻查宗卷,问询当地百姓,乃至实地勘验,沒個十天半個月,都无法一一核对完毕。 先生问得急,学生们便是有心答话,出個大彩,可本来就不太懂的事情,怎可能這须臾之间就能弄明白。 当真那样厉害,就不是只在太学裡头做個下舍生了。 见得学斋当中鸦雀无声,虞先生微微叹了口气,逡巡了一圈,特点了韩若海,问道:“你如何看顾简思這文章?其中有何错处?” 韩若海手中還拿着笔,正比对顾简思文章当中罗列出来的数字,乍然被先生這般一点,只得站了起来,思索了半晌,道:“太……长了?” 他话一落音,堂中的空气仿佛窒住了一般,几個呼吸之后,学生们再忍不住,一声接着一声,闷闷地笑了起来。 站在上头的顾简思也按捺不住笑出声来。 倒是虞先生面色不变,问道:“为甚如此說?” 韩若海认真地道:“這一篇当有三千余言……”他一面說,一面看向了顾简思。 有胆子大的在一旁出声问道:“你怎的知道有三千余言?” 韩若海道:“我与简思就在左右,他写字甚有规矩,寻常时候,一页纸写三百字上下,出入不過超過五個字,我方才见他翻了十一页,這一篇文章自是三千余言。” 众人也跟着看向顾简思。 顾简思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 韩若海又道:“科举要過乡试、会试、殿试三场,殿试便罢,一日只写一篇文章——虽如此,交卷交得晚了,若是给人认定文思不够敏捷,行事迟缓,却也不是什么好事,至于其余场次,除却文章,另有考校经义等,哪裡有空闲给他做這样的文章?” 他說到此处,复又算着道:“我方才列数简思文中所举数字,共有六十七组一一对应,另有其余点项,莫不有详实事例相映照——這样的文章,非要耗费大量精力勘察实地,翻阅宗卷才能做出,试中如何写得出来?若是加以删改,便不能說服于人,若是不加删减,時間便要不够。” 听得韩若海如是說,堂中学生便如同恍然大悟一般,纷纷点头。 有人道:“這样的文章,给我三天也写不出来,给上一個月,四处走访一回,怕是才能有些成算。” 又有人道:“看着都头疼,给我三個月也做不出来!” 等到众人安静了些,那虞先生方才对着下头的学生们道:“若海此言,尔等要好好琢磨——若无恩科,科考三年才有一次,必要步步稳打稳扎,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說到此处,复又转向顾简思,道:“简思却不必十分听。” 這一回不止顾简思,学斋裡头人人都愣住了。 那虞先生又道:“你入学两個多月以来,在我手上作文章十一篇,莫不各有心裁,无论立论、写法、风格,俱是随着题目变化而变,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能脱颖而出。你尚且年轻,不必着急下场,如同今次這般,做一文章,把事情来龙去脉,长短优劣一一弄明了才是正经。” 语毕,他又对着学生们道:“你等也一般,既是太学生,不单要学作文,一般要学做事——将来为官,一旦去得乡县,难道還会考校你文章?是要同乡民說之乎者也,還是說礼仪文章?唯有通道明理,懂刑知令,才能不愧朝中每月供给。” 只要进得太学,每月都有例钱例粮,全由朝廷供给。学生们平日裡拿得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听得虞先生這般一說,不少人都面露惭色。 說一句重一点的,众人等于拿着民脂民膏在进学,将来自然要报朝报国,为民为君,不能只一味应试作文。 虞先生见得下头学生表情变化,心中暗暗点头,却是话锋一转,又道:“再說简思這一文章,当中問題不在旁的,却是在前头老农。” “此文通篇以实为例,无论数字、事例,全是有根有据。我阅后托人去都水监中帮着查核了一番,俱是无误,京都府衙当中虽未给回复,我在京中二十余年,着家人查回旧日账本,粮价、米价、茶价等类,也并无什么出入——唯有开文那老农家事,读来虽然引人入胜,却不合于此文风格。” 学生们一下子就听懂了。 此时以人、以言为引,十分常见,多是由“某人云”、“某某人如何”开篇,其实不過是作者假托其人之口,說自身之言而已。 這样的行文好处很多,让人更易读进去,也显得文章更有趣味。 可放在顾简思這一篇以“实”为卖点的文上,就显得十分违和。 虞先生又道:“遇得那等挑刺的,只要问你一句,那老农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中子女各是什么情况,再拿此事来哂笑于你,說你为证己言,虚增人例,其余文字俱不可信,便会有人云亦云的跟风而至,岂不可惜?” 听起来虞先生說的很是危言耸听,实际上,這样的酸文人并不少。 给他们這般胡乱一传,顾简思又是個沒有文名压着的,很容易给带着走。 到得此时,莫說其余学生,便是家学渊博的韩若海也不由得心服口服,只觉得虞先生不愧是太学教授,果然人老姜辣,想得周全。 只他一直不曾听得顾简思答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得上头那人眉头微皱,一副十分犹豫的样子,過了许久,方才小声道:“先生……那农人……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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