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高贵妃
杏雪据說向上级表达了自己的强烈意愿被调走了,转而提了個叫桃容的上来顶替她的位置。陆青茴虽不在意她的来去,但這個桃容暂时摸不着底细,以至于她平日裡行事更为小心,碰上太子或姚景安皆望风而逃。
這也罢了,先前被太子暗地裡强压下来的流言在几日的沉淀后愈加猛烈地卷土重来。除开先前几條,還加上她“喜爱四下招惹性情轻浮”之语。越被人压迫越要躲起来說,越躲起来說越显得事情真实。
新加的料约莫是杏雪添上的。陆青茴不知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只是這日当值时,连老皇帝都借着研墨似笑非笑地问了她一句:“可還受得住?”
以前顶头上司压根不会问這個,顶多听到消息直接替她处理了,這回却留到太子出手了也沒断根。
她觉察出此中的变化,只当沒听懂,握着墨條诺诺地应声。皇帝也不是要强替她出头,见她装傻便一笑了之沒再多言。陆青茴八风不动地垂着眼把今天该干的活干完,出来对上李公公那张洞悉世事隔岸观火的老脸也沒說话。
李公公也不同往常,陛下的态度他哪能不懂呢?可他分明懂了,還眯着笑走過来对她小声劝解道:“旁人的话不用放在眼裡,咱们都是陛下身边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拉下去。姑姑要是有需要咱家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别的沒有,我這张老脸還能抵上些用处。”
這么厚道,之前王小虎出事怎么沒见他說话呢?
她无意追究真假,李公公這么說她便這么接着。打了個哈哈感动万分地道了谢,回头迎上赵公公等人各异的目光也毫不在意。
人站得高了,什么脏水都容易往上泼。陆青茴在高处立了這么久,哪能沒碰過這样的事。
从前都是皇上直接替她挡了,但许是病了一场后精神气沒那么足,陛下如今对她的态度也忽然有些模拟两可起来。若不是第一個出头试探的人沒有如以往那边立刻遭到打击缩回去,這些流言蜚语也不会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皇上的“独宠”毕竟是把双刃剑,陆青茴一面庆幸一面担忧,不知对方的态度为何会突然发生改变。走出御书房时,却见到了几张眼熟却不熟悉的面孔。
這似乎是……她心裡打了個突,就见对方笑微微地上前道:“陆姑姑安好,咱们是贵妃娘娘宫裡的。太医說陛下大病初愈這段時間的休养很关键,娘娘想寻人问问陛下情况如何,姑姑最清楚不過,劳烦跟咱们走一趟吧。”
一连串话车轱辘似的甩出来,完全沒给人留下拒绝的余地。当她傻呢问皇帝状况不问李公公问她,她不過是個御书房吉祥物她哪知道那么多呀?
人家在外头特意等着的,陆姑姑明知是幌子也說不出拒绝的话。這头应下跟对方走了,背后扎了太子无数小人。
……辣鸡太子!误她大事!
王小虎上供给她的麦穗虾卷红糖糍粑芙蓉糕她都還沒来得及吃呢!
生气!!
高贵妃住在后宫最高规格规模仅次于皇帝太后的长乐宫。她娘家有钱,财务大臣管户部的钱袋子,很得皇上信任。贵妃娘娘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据說小时候抓周拿的都是账本算盘金叶子。后宫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沒一個能打的,娘娘沒事干就盯着睡觉的地方可劲儿造。
陆青茴那什么眼界,成天跟在老皇帝身边养出一身“低调的奢华”,进了长乐宫猛一抬眼都险些被闪瞎了眼。
我滴乖乖……這位恐怕连地砖缝裡刮一刮抠下来的都是金粉。
陆姑姑成天在御前转悠,跟高贵妃少有交道,确实沒来過這儿。
她不是沒见過奢华的,但再怎么也沒有這位高调。這位娘娘比皇帝小了快两轮,一进宫便坐了高位。陛下疼她敬她当女儿似的宠着,她自個儿沒生也不愿意抱养,对着太子不冷不热倒也算上客气。陆青茴当初进宫时最羡慕的就是她,活得恣意潇洒,不靠男人养活也不稀罕男人宠爱。
她忍住惊叹,硬生生憋出张端正老实的脸一路行至内殿,刚进去就瞥见正上方坐着一個面目姣好神情淡漠的女子。陆青茴随前头的人請過安行完礼了也沒见对方抬头看自己一眼,倒让人疑惑是不是這位特意让人找她来的。
她在底下规规矩矩站了片刻,上头人才好似突然发现自己般轻轻“咦”了一声。紧接着边听一道慵懒略带兴味的女声在殿内响起:“你就是陆青茴?”
语气仿若之前从沒见過她,今日才注意到一般。
“……”陆姑姑不想提醒這位娘娘两人前几日才在御书房前头巧遇過,低下头老老实实道,“正是奴婢。”
高贵妃闻言一笑,好奇之中還有几分诧异。她好像忘了她這趟是自己叫来的,也忘了她用的理由是问问陛下的身体。垂着脸的陆青茴听见上首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就见一双镂金百蝶穿花云锦缀珍珠的绣鞋到了自己跟前。
为什么這鞋的名字這么长呢?因为這小小一段金线收边、珍珠成色比一般宫妃头上的都好的鞋尖,便写满了无数個大字——
钱钱钱钱钱……
掉颗珠子下来,就可以去天香楼吃好几顿了!
不争气的陆姑姑羡慕得流口水,忘了自己不能出宫。高贵妃不知是不是看穿她心中所思所想,忽地一笑。笑聲明媚悦耳,介于少女的天真与女子的柔媚:“你也喜歡吃黑玉子?”
现代的鸡蛋叫玉子,這儿的黑玉子居然是……臭豆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问她喜不喜歡吃臭豆腐。
陆姑姑:“……”
她仿佛暴露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
若不是一旁充当背景板的宫女立刻提醒,這场關於臭豆腐的讨论不知要深入到何等程度。陆青茴之前与高贵妃沒打過交道,還真不清楚這位娘娘性情率直至此。
她毕竟是执掌后宫手段雷厉风行的贵妃,表现得再好相处也让人不敢轻易放松。陆青茴垂眉顺目等对方重新坐到上首,按流程问自己皇上這几日的身体如何、可有按时吃药等。她一一答過,心中仍想不通她干嘛花這么大功夫让自己過来。
陆青茴脑中转了无数個念头定不下来。两人聊得无话可聊之际她都觉得对方可以放自己走了,可這位娘娘偏偏另起一头跟她研究平日裡看了什么书。
……她不想看书!她想回去吃虾卷!
再放下去就凉了!陆姑姑心疼得不得了又无法反抗。正想着這场无聊沒营养的对话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却听上头陡然画风一变,语气凌厉道:“陆青茴,你可知罪!?”
她一怔,下意识跪倒,半点沒想通這是闹的哪一出:“娘娘息怒!奴婢不知何罪之有……”
方才不是還聊得好好的?难道她說串词把史书背成食谱了?
陆青茴一头雾水不知所措,高贵妃却一声冷笑目若寒星,此间才能看出一星半点她平日的雷厉风行:“還敢狡辩?!本宫问你,近日宫中流传的流言可是因你而起?”
她连忙分辨:“确是与奴婢有关,但奴婢自问问心无愧,并未做過任何传言中之事!”
高贵妃闻言,一径冷笑:“果真如此?你与太子之间也毫无瓜葛?”
原来是替便宜儿子出头来的?太子這事陆青茴還真不心虚,她忙道:“绝无此事!娘娘明鉴,奴婢可对天发誓!”
对方不知信了沒,哼笑一声,却是接着问:“东厂姚公公亦是如此?”
“……”
陆青茴本该在這刻同样坚定果决地回以同样的答复,但她想到娘娘腔自那次被她偷看后几次出手相助,一時間竟然沒說出口。
娘娘腔救她大概应该也许只是闲的蛋疼,可她怎么却沒有說到太子时那般毫不犹豫?
陆姑姑一时陷入了对自己灵魂深深的拷问,她竟然有那么一点点怀疑自己对娘娘腔是不是生出了非分之想……脑中千回百转事实上不過弹指之间,等她回過神张张口想要作答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再熟悉不過、好听得让人腿软发麻的声音:“奴才给娘娘請安。”
“……”
那一瞬间,她瞧见高贵妃的眼神分明亮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轮到陆青茴身上,便仿佛在說:他果然来了。
为了什么来呢?
陆姑姑默默地低下头,咽了口口水,不知怎么都沒敢回头瞄一眼。她心中竟暗搓搓地果真冒出一個念头——
娘娘腔他,不会真瞎了眼看上自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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