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所有的人都退回到黑夜中。林湛卢站上城头,眺望,却被一箭擦着脸颊射断了一缕头发。林湛卢取下射入城楼柱子的箭,一张白纸上相约三日后午时相见于城门之下。湛卢看向黑夜中那一晃而過的银色战袍,唇边含出一抹暗笑。他的弟弟,四年磨练已经把兵书运用的出神入化了,几次的试探,一次比一次深入,却心中明白林湛卢早已看破,如今這一见要和他割袍断义嗎?還是仅仅叙旧呢?
三日后,林善信单骑赴约,一人一马。永宁城门紧闭,不远处,就看见一個现搭的帷帐,四面都是七重白纱,随着风飘荡。帷帐中一個身着苍青色长袍的俊朗男子正坐在中央,手边還煮着茶,茶香四溢,正是碧螺春。善信下马,他今日也是一身水色长袍,信步走进帷帐之中,对着男子颔首行礼。男子微笑,示意他坐下。然后才徐徐把煮沸的热水冲入新取的茶壶,却只冲一半,然后等茶被滚烫的水激出馨香,把茶水倒在两個青瓷小杯中,才将水又倒入茶壶,然后把茶杯推到善信面前。善信一直在注视他這一系列浑然天成的动作,就如两人不過是在京城府中。
“三哥,好兴致呀。”善信率先开口。
“先尝一下,头一次做,不甚很熟。”林湛卢等着善信端起品尝。
善信端起杯子,先闻了一闻,然后轻抿一口,含在口中,半晌才喝下,道:“不是新茶。”
“還是四年前,你在顺天府给我的那罐,一直沒有喝完。”林湛卢道。
“祖父在五年前的腊月走了。”善信淡淡地道。
“哦。”林湛卢仅仅用了一個字示意他知晓。
“之前分了家,三哥那份现在在我手中,由家中经营,等三哥回去全数奉還。”善信道。
“四弟费心了,能不能回去,两說吧。”林湛卢沒想到善信会說家事。
“大哥知晓是三哥破了他的防御,连连說好,觉得若是你,便不算输。”林善信继续道。
“大哥奇才,我实在佩服。”林湛卢笑了下。
“去年阮姨婆也走了,走的很安详。”林善信道。
“安详就好,如今该走的都走了,甚好。”林湛卢继续喝着茶。
“如今就等三哥回家了,三哥外面千般好,玩累了,就回去吧。”善信很希望他会答应。
“该走的都走了,该去的都去了,该省的都省了,我如今不過是個多余的人,家又在何方呢?”林湛卢笑着,却让善信心慌。
“我一直都在等三哥回家,三哥是林家人,自然還是回林家。西院一直在打扫,听說碗莲年年都会开,就等三哥回去。”善信想着无尤必然把西院弄的花繁叶茂。
“四弟,真的觉得一切還可以回头嗎?”林湛卢抬眼问善信。
“为何不可?”善信反问。
“千帆過后,你让我回头,让我放下,還不如让我死在這战场上痛快。”林湛卢笑指帷帐外,然笑了起来。
“死也许容易,但是既然生了,就不要辜负上天给你的一切,不要轻言。”林善信盯着湛卢道。
林湛卢撑起手臂,支着下巴歪着头看善信,好看的眼含着淡笑,道:“你为何還如幼时一般倔强?”
“谁都有一些坚持,這种倔强也许就是我的坚持吧。”善信含笑看着清瘦的湛卢,心一阵阵地揪着难受。
“我该怎么办呢,拿你怎么办呢?我以前最喜歡对无尤和为用說,如今我却想对你說。”林湛卢伸手抓住善信的左胳膊,问:“可好了?”
善信一惊,那左臂的伤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而湛卢竟然知晓,盯着他,慎重地点点头。
“不必紧张,是你那支箭射断了我发,所以我才知晓。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身为主帅,怎么可以不顾安危呢,祖父就是這样教你的嗎?”林湛卢收回手,扫了眼善信的胳膊,把一瓷瓶放在他面前,“日日坚持,至多十日就可痊愈。”
“三哥……”善信握住瓷瓶。
“不要问为何,因为我也不知。”林湛卢别過头去看水。
“三哥,我从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愿与你为敌,如今也不会与你为敌。”林善信拽着湛卢的袖,道:“回家吧!”
林湛卢淡笑不语,只是抽回衣袖,继续为他续上了茶。两個默默地喝着,不再多說什么,直到日落,天边一片残阳。林湛卢才道:“晚了,回去吧。”
“若十日我未破城,第十一日,我們再一叙吧。”善信起身道。
“好。”林湛卢点头。
“阮姨婆让无尤告诉你:請放下包袱,恣意地为自己而活。”善信說罢出帷帐,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十日内,林善信两次破城未果,第十一日继续和林湛卢品茶叙旧,說起幼年旧事,整整一日,继续相约十日后。接着又是十日,一個十日接着一個十日,如此对峙三月有余。林善信六军未损多少,却让永宁城的汤将军犯起了嘀咕,這林善信和林湛卢本就是一家,若是如此一来二去就把城卖掉了,自己岂不是倒霉。汤将军背着林湛卢修书给八皇子說此事,八皇子虽回信给汤将军說信任林湛卢,但是在第五月的时候,八皇子也坐不住了,派了之前皇子府身边近侍去暗暗监视林湛卢,那近侍本就有些私心,觉得技不如林湛卢,而林湛卢又自来有些恃才傲物。那近侍就和汤将军暗地裡算计了林湛卢,不顾林湛卢的备战计划,重新安排了一番。结果当夜惨败,损失无数,若不是城门坚固,林湛卢及时赶到,怕就破了城了。
而這些日子,林善信也沒有闲着,幽井已挖好。从军营一直联通东城门,守备最弱的一個。如今永宁城因为上一仗缺失了不少兵力,东城门因为靠近南流方,本就百姓多,兵卫少,按着這些日子收集来的情况,林湛卢正在被削弱,如今就是破城的大好时机。林善信让士兵轮换着休息,养精蓄锐。子时,在夜幕的掩盖下六军兵临城下,韩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去了东门外,只等厮杀声起,烟火上扬之时,东门就会城门大开。善信骑在自己心爱的坐骑上,一身银光凛冽,弯弓把火箭射向城楼顶。瞬间刀光剑戟声起,火光凄厉照亮黑夜,早已守在东门的死士迅速开启了东门,韩将军带着人马一路直冲北门而来。不過是转瞬之间,善信手中的暗第三队就在残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门攀进了永宁城,直奔林湛卢府邸。
北门大开,林善信率先策马奔入,大军随之进入,北门一片混乱,厮杀地分不清。岳老二带着三千兵勇在北城内,浴血奋战。百姓都被惊醒,一時間城内万家灯火,照耀着兵勇们。萧前锋已经抓住汤将军,大部分的将士在萧前锋的吼声中放下了武器,自愿投降。善信一路往前冲却怎么都沒看见林湛卢,他的暗三队长并未找到林湛卢人。林善信返回去下马扣住汤将军的脖子,眼神轻蔑,手下却暗暗下了狠劲,询问林湛卢下落。汤某人已经被林善信吓個半死,什么都說了出来:林湛卢被他和那近侍困在城楼下的暗室裡。等林善信找到暗室裡满身血污的林湛卢时,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善信,只道:“万般才华又如何,却输给了人心险恶。”然后倒了下去。林善信抱着林湛卢,在城门前低吼一声,吩咐影子们一定要找到那個混蛋近侍,然后带到他面前一刀刀割了喂狗!
影子们收到命令,瞬间四散在城内。等善信把湛卢带回军营,老军医诊了又诊,看了又看,最后拿银针护住了林湛卢的心脉,然才道:“若要救,当世怕只有正一大夫有力回天呀。”林善信从那姓汤的守城将嘴巴裡知道,就是他备战這两日,八皇子让他们秘密把林湛卢关起来,在明日便运去给他处置。而那個近侍因为嫉恨林湛卢,经三番四次下了毒手。影子在第二日一早带回了那近侍,当着林善信的面让這人生生疼死。林善信只给他說了一句:“你伤了我三哥多少,你就千百倍的還回来吧!”
大军要继续攻战,而林善信身为主帅必然不能离开。只得选了五十個暗力亲自护送林湛卢回京。林善信对這些人淡淡地道:“若是他死了,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林善信不知道为何那一刻看见满身血污的林湛卢,让他吓地全身颤抖,让他恨的想杀了所有伤害過林湛卢的人。也许就是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身上和林湛卢流着如此相同的血液,如此的相似,眼前浮现那些過去的光景,却沒有不开心,只有害怕。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手中的人真得就是他的亲人,他的三哥,怎么割舍都不会割舍断的。而之前种种的不喜歡,原来仅仅是因为彼此太为相似。
一個月后,五十影子如数归队。林湛卢已经被正一大夫收下,林善信手中信笺上是无尤匆匆几笔:“一定救回。勿念,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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