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信与义
他进门的时候,张希妙刚给刘羡抹完药,正在往伤口上缠麻布,由于伤在额头上,希妙不得不把麻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等包扎结束,刘羡就仿佛凫公英似的,好像风一吹,头就会带着身子飞走。
看见陈寿来了,张希妙连忙起来,招呼他在一旁入座,而后给他倒一碗茶汤,笑道:“先生怎么来得這般早,我昨日不是說了嗎?不用介意,些许小伤,辟疾养两天就好了。”
陈寿看了一眼刘羡头顶的包裹,觉得希妙实在是言不由衷,不過他也沒有拆穿,而是继续赔罪道:“夫人哪裡的话?辟疾是随我出的意外,我怎能置身事外?”
說罢,他拿出从西市买的一盒上党人参作为赔礼,再次致歉道:“我教导辟疾這么长時間,只教他学礼和读书,却忘了教他如何为人处世,這也是我做的不够,還望夫人莫怪才是。”
两人相互推辞了片刻,希妙终究還是收下人参,又嘱咐了几句刘羡不要多动后,便转身去操持家务。此时的房间内,只剩下了陈寿与刘羡师徒两人。
母亲一走,刘羡便从榻上坐了起来,因为不适应头顶份量的缘故,一時間有些摇摇晃晃。陈寿看着弟子的滑稽模样,不禁有些失笑,随即又有些心疼地问道:“如何,還疼不疼?”
刘羡用手抓着绷带,皱着眉头說:“不疼,就是有些痒。”
陈寿把他的手拍下来,像是父亲一样地责备說:“别抓!痒過一阵,伤就好了,你把伤口抓开,以后大概要留疤。”
刘羡顺从地把手放下来,摆好姿势坐好,抬眼看老师时,发现陈寿正以严肃的眼神审视他,刘羡连忙把头低下去,并意识到老师要开始說教了。
陈寿问他:“昨天为什么要那么說?你不知道孙皓敢杀人嗎?”
刘羡答道:“我知道,他第一次搬過来,我就见他要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要和他硬顶?”
“因为他羞辱我。”刘羡睁大眼睛直视老师,“他不止羞辱我,還羞辱我的姓氏。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辜负自己的姓氏。”
陈寿愣了愣,显然沒料到刘羡会這样回答,语气随即缓和下来,耐心道:“但老师也教過你,君子要危行言孙、蠖屈存身。一個有大志向的人,如果遇到了事关生死的危险,为了以后能实践正道,暂时隐忍并不可耻。胯下之辱,韩信俯就;更始杀兄,光武驰谢,不都是這個道理嗎?”
刘羡点点头,說:“老师說的道理沒错,但是却不适用于昨日。”
“嗯?”
“首先,我還沒有什么大志向,還算不上君子。”
這句话让陈寿哭笑不得,但接下来刘羡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其次,昨日我那样做,虽然危险,但却不足以致命。”
“为什么這么說?”
“俗话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孙皓在建业时不敢自焚,就已经丧气,入洛之后,又屡受高门折辱,其气更沮,以致于门前要杀仆役,杀意也不過一瞬而已。我昨天看他眼神,低沮如秋草,无半点杀气,又有何可怕呢?”
這一番话语后,陈寿有些恍惚,這一番流利的臧否人物,以及刘羡锋芒毕露的自信光彩,不由让他回忆起以往戎马倥偬的峥嵘岁月,那时也有人对他說過天下英雄,同样的自信和锋芒毕露。但那已是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陈寿都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但陈寿始终记得那個燃烧成烬的结局。
他缓過神来,不由得叹气道:“你啊……凡事不要想得太简单,人不是圣贤,很多事是料不到结局的。”
陈寿本想岔开這個话题,聊一些对未来的规划,不料刘羡又一次打断了他,问道:
“老师,我心中有一個疑惑,你能为我解答嗎?”
陈寿看着学生较真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但他還是压下不安,耐心道:“但說无妨。”
果然,刘羡问道:“人为了什么而殉死呢?”
刘羡继续說自己的困惑:“当年屈原不得重用,哀恸自投于汨罗江;荆轲易水踏歌,舍生忘死也要擒杀秦王;耿恭孤师守西域,最后仅剩下十三人;而邓艾兵临成都,祖父投降,我五伯刘谌,更是先杀妻子,而后自杀。而昨天孙皓也說,他一度想为国家自焚殉死。”
“他们为什么這么做呢?老师和我說,人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可這些人不仅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主动赴死。我知道,他们应该就是像孟子所說的那样,所欲有甚于生者,故而才舍生而取义吧。”
“但這個义到底是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愿意为义殉死,有的却不能?又为什么,舍生取义的总是少数,莫非活着的大多数人就是不义嗎?”
刘羡一连问出了一长串的問題,說得快了,吐字甚至有点含糊,但陈寿却听得非常明白。等他說完,陈寿已挺直身姿,脸上露出百感交集又如释重负的神情。陈寿在心中叹息道:這孩子终于问出了這個問題。
他沒有直接回答刘羡的問題,而是反问道:“你還记得嗎?第一次你阿母带你到草庐拜师的情景。”
“记得。”
“当你阿母說要我当你老师,我起初是拒绝了的,你也记得吧。”
“记得。”
“伱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嗎?”
“不知道。”
“因为我怕受你的牵连,我是蜀汉的遗臣,你是蜀汉的皇子,我們两個若是被联系起来,恐怕就是少不了谋反的指控,将来如果走错一步,连善终都难。你明白嗎?”
刘羡沉默少许,答道:“明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答应了嗎?”
“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是蜀汉的遗臣,当年我与我父亲学习,出仕,拔擢,都受了你曾祖、祖父還有诸葛丞相的恩德,若我不报答,我就失去了信,失去了立身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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