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成全她(二) 作者:未知 她說得平静从容,一句“知道是你”,似笑似嘲,听得人头皮发麻。 “知道我?那我是谁?” 女子扬起的眉头,有几分不屑的挑衅。 时雍淡淡道:“千面红罗、石落梅。” 這七個字她說得了极慢,却字字砸在“女鬼”心上。她似乎沒有料到时雍会认出她,表情裡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时雍道:“传闻千面红罗自幼离家,师从飞鱼道人,习得一身武艺,尤其轻功了得。但许多人都不知道,飞鱼道人除了脾气古怪武艺高超外,最拿手最喜好的却是民间技艺,一生所学博杂多广,尤长易容。” 随着她娓娓道来,女子脸上的镇定寸寸龟裂。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厉色问:“你還知道什么?” 时雍看向赵胤,与他交换個眼神,眼中闪過一丝复杂的目光,徐徐道:“折辱张芸儿,逼张捕快动手杀死全家,自然不是你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顿了顿,她眼微微眯起。 “我還知道,你有同伙。” 一提同伙,石落梅脸上便浮上警觉。 她默默看了时雍片刻,冷冷一笑。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么可說的?落到锦衣卫手上,无非一個死字。你既知我是千面红罗,就该知道了,姑奶奶从未怕過死。” “死是最轻松的。”时雍淡淡一笑,看着赵胤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們這位大都督,从来不肯让人痛快地死,他甚喜诛、人、九、族。” 石落梅嘲弄一哼。 赵胤听到她对他的“夸赞”,眼神也是微微一暗。 时雍只当沒有看到他的审视,莞尔道:“你胆敢犯下弥天大罪,自然从不畏死。可你就沒有想過你的家人嗎?石落梅,我劝你莫要惹恼了我們這位大都督,到时候他会杀多少人,我還真是料不准呢。” “放屁!” 石落梅骂了一声,怒视时雍冷笑。 “我早就沒有家人了。管他诛九族還是诛十族,与我何干?” “沒人家人,就沒有想保护的人了嗎?”时雍似笑非笑,一句话說得漫不经心,听上去却极是刺耳。 “一個人活在世上,总与旁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知道了你是谁,還能找不出你身边的人来?只是時間問題。你要相信锦衣卫,定能把你关心的那些人,一個一個的揪出来。你怎么杀死的张芸儿,他们或许会以十倍的手段還回去。” 看着石落梅变幻不停的面孔,时雍又是语气淡淡。 “招了,死的是你一個。不招,他们都得死。何苦连累他人?” 石落梅瞪着她,嘴唇快要咬出血,過了良久,生生从牙缝裡挤出“卑鄙”两個字。时雍听了,也不怒,仍是笑說。 “你也别不服。一报還一报而已。” “哼!别套我话了。我沒有什么要說的。我沒有同伙。” 看着怒目讽刺的女子,时雍又是一笑。 “能让一個女子不顾生死,不顾亲人性命也要维护的人,大概是男人吧?” 說到這裡,时雍也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布满寒霜和嘲弄。 “情到深处难自禁。這世间女子所受之痛苦,皆因长了一副柔肠。看不穿男女情爱的女子,都是蠢死的。石落梅,你可知,在你明日赴刑场受死时,心中最不舍,为你而痛的人,是谁?” 看石落梅沉默,时雍冷冷地道。 “可能会是你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独独不会是那個男人。”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戳到了什么心事,石落梅目光恍惚,加重语气,歇斯底裡般怒吼起来。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全都死了,被他们杀死了。你道我为何要杀张捕快,杀于昌,杀徐晋原?对,你說得对,无非是一报還一报而已。” 脑袋狠狠一甩,她将乱发从脸上甩开,冷冷盯住时雍。 “不是让我招嗎?好,我招。” 說起当年之事,石落梅眼睛潮湿,那张苍白的脸竟添了几分美丽颜色。 “我出身行商坐贾之家,因父母勤劳,即使年岁不丰,仍是小有储备,日子甚美。我父亲乐善好施,惯于助人,徐晋原便是其中一個。徐晋原刚从外地入京做京官的时候,家贫如洗,租了我家堆家杂物的棚户居住,一家老小挤在两间小房子裡,不够嚼头,极是艰难。我父亲看他家儿子姑娘可怜,时常让下人拿了米面去接济。” 时雍抿了抿唇,“后来呢?” 石落梅咬牙,往事激发的愤怒让她眼珠几乎要从眼眶裡瞪出来。 “后来徐晋原步步高升,官越做官大,置了宅子,买了良田,纳了美妾,日子风生水起,大抵是受我家恩惠過多,羞于将贫贱的往事示人,搬离我家前留了些银子,都不曾当面向我父亲道谢……這也就罢了,我父亲万万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恩将仇报,痛杀恩公一家,。” “你是說?他后来杀了你全家?” 时雍脸上的同情适时传达到石落梅眼裡。 她短暂失神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动的手,但与此无异。” 时雍看着她不說话。 石落梅身子都颤抖起来,轻声說道:“那一年,我哥哥犯事,祸及全家。好在父亲昔日行善积了福德,早早就有知情人通风报信,我們举家避祸,逃离京城……哪知,徐晋原這個狗官,竟派人追了上来。将我全家缉拿——我的父亲一怒之下,怄血而亡,我母亲入狱不出几日也郁郁而终。我的兄长,死在充军流放的路途中,而我……” 她顿了顿,眉目有一瞬的温柔。 “虽侥幸活命,也是九死一生。家人不在,活着也是无趣。” 时雍看着她,“那你要杀的人也当是徐晋原,与张捕快和于昌何干?” 她的话让石落梅脸上的怅然褪去,语气明显焦躁起来。 “当年被徐晋原派来拿人的,就是张来富。而于昌,是他自己找死,可能是从张来富那裡听了些风声,跑到无乩馆去胡說八道,要供出我来。我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說得头头是道。 石落梅招供的“真相”,成了一桩仇杀案。 可是,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时雍问:“与我在水洗巷交手的黑衣人,是谁?” 石落梅不耐烦地說:“是我。” “你?”时雍神色一冷,“不是你。” 石落梅道:“你见到黑衣人和女鬼一起出现了嗎?沒有吧,我在与你交手时,听到锦衣卫来人,我不敢恋战,這才逃走。可是,锦衣卫人多,堵住了我的后路,我不得己只能扮成女鬼,利用人对鬼魅的畏惧逃走……” 时雍冷笑,“那又为何要扮成时雍的样子?” 石落梅答得从容,“人人都道时雍是一個祸国殃民的女魔头,可是她在我心裡,却是個爽朗不羁,潇洒自在之人。有恩必报,有仇必還,有什么错呢?我扮她,一是因为人们畏惧她,方便行事。二是因为我敬她。” “你敬她?”时雍眼神轻飘飘扫過她的脸,唇角有隐隐的笑意,“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沒有杀她。”石落梅冲口答道。 时雍不敢說她发现了黑衣人与当晚到诏狱那個身系玉令杀她的是同一個人,因为此事除了时雍本人,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只道:“时雍死在诏狱。与徐晋原死法相同,你若沒杀她,为何如此巧合?” 石落梅反问:“這世上有的是巧合之事,不止這一桩。” “你在撒谎。”时雍脸上有笑,却不达眼底,“那個黑衣人是你的同伙,是你喜歡的男人,对不对?你想维护他?死也要维护他?” “沒有。”石落梅咬死不认。 “哼!潜入诏狱杀时雍和杀徐晋原的,都是那個男人。而你做的,不過是利用你会易容的巧技,帮他扮成他想要假扮的人——比如屠勇。你们先让人去闲云阁骚扰娴娘,利用娴娘将屠勇引去的空档,假扮屠勇作案。而同一时刻,更夫称见到的女鬼,那個才是你。” “都是我。女鬼是我、黑衣人是我,扮成屠勇的也是我,杀徐晋原的人更是我。我孑然一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能說的就都說了。如今仇人已死,已无遗憾。” 石落梅說到這裡,眼一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說了這么半天仍是油盐不进。 看来那男人对她的影响,实是在大。 时雍眸光微动,想听一听赵胤的想法。 他倒好,看她一眼,漠然无波。 “成全她。” ———— 从大牢裡出来,被冷风一吹,时雍打了個喷嚏,发现喉咙有些不舒服。 “话說得太多。”她清清嗓子,转身朝赵胤行了一礼,“若大都督沒有别的吩咐。小女子便先行告退了。” 她每次乖顺起来,便是想要逃避。 赵胤仿若看透了她,见她身子往后退,哼了声,“站住。” 唉!时雍心裡暗叹,就知道在這位爷面前不容易全身而退。 “大人,還有什么吩咐?” 她低着头,双手垂放身前,脑袋上的头发黑亮亮的,看上去像個单纯无害的姑娘,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猜出她有一肚子的巧计妙招? 赵胤瞧着她,语气稍软,“你从哪得知,她是千面红罗?” 這個事是时雍去北镇抚司之前,燕穆传递過来的消息。 当时有沈灏在场,燕穆无法现身,而是把大黑引了過去。 大黑自然是识得燕穆的,便替他叼回了那個竹筒。 字條便藏在大黑叼回的那個竹筒裡,时雍趁沈灏不备,抽出纸條,丢掉了竹筒。可是,關於雍人园的這些事,是时雍断断不能告诉赵胤的。 她眼也不抬,将早就想好的借口道了出来。 “我爹告诉我的。” 又是她爹? 赵胤眼睛微眯。 盯着她老实巴交的脸,冷冷地道:“你爹這仵作,当真是屈才了。” 时雍听不出他语气裡有怀疑,暗自松了口气,說话也娇俏了些,“那是自然。我爹本事可大了去。能断案洗冤,晓世情百态,若是沒有喝酒的毛病,出将入相都不为過。” 赵胤眼瞳深深,“喝酒如何?” 时雍道:“喝酒便忘事啊?酒一喝,說過什么便忘了。一辈子過得稀裡糊涂的,把教過我的东西,连同我娘都一起忘到了脑后。” 宋长贵打了個喷嚏,望着王氏。 “外头是不是又下雨了?” 王氏走到窗边瞧了一眼,“沒下雨,起风呢。” 宋长贵揉了揉鼻子,披衣下床,“阿拾還沒回来。不行,我得去看看。大姑娘家家的,总在外面跑,可别出了什么事。” 王氏沒有阻止,走過来帮他系衣服扣子,嘴裡叼叼不停。 “女儿的婚事,你這個当爹的多上点心。我都打听過了,刘家米行的二公子,人品端正得很,也沒有什么恶习,张芸儿和谢再衡那事儿,让他们老刘家丢了脸,這才想要娶個老实本分的姑娘回去……” 老实本分? 宋长贵怪异地看她一眼。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