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 背刺(一) 作者:兔儿知秋 “恰好那幅《鹿鸣图》被贾南风赐与了和郁,袁兄只是略施小技便夺回此画,真可谓天助吾等。” 洛阳城东梅宅,书房内坐着三個人,梅庶亲自给他们端茶,毕恭毕敬,然后侍立在衣着青莲锦袍中年男子身后。 此时說话者名叫潘伯武,他在中牟演的那场戏,成功借他人之手除掉了东瀛公心腹将领聂玄,還骗過了郗遐的眼睛。 和忱入洛后,和几位旧友宴饮作乐,其中有位友人喜歡赌钱,但赌技不佳,欠下一堆烂债,债主催他還钱,他不敢禀明父亲,只好来求和忱帮忙找回场子。 和忱因汝南之事心中烦闷,也想借此消遣,便与债主对赌,每局赌注二十万钱,连赢几十局,债主输的差点吐血。 但债主很快請来了一位高手,当和忱连赢五局后,便轻敌自负,最后竟输個精光,连带這幅《鹿鸣图》也输给了這個叫袁忠的人。 袁忠出身陈郡袁氏,现为公府掾,他望向中年男子,笑道:“若非裴先生运筹帷幄,在下怎能轻松拿到此画?” 他口中的裴先生正是裴瓒,裴楷之子,杨骏之婿。 当年裴瓒被钟家的旧部暗中救下,并沒有死,也未返回裴家祖宅,而是去见了钟英,之后易容扮成张墨身边的老仆,常年跟随张墨四处云游。 任远也曾受裴瓒的指导,裴瓒也甚是钟爱他這個忘年之交。 如今张墨遁入空门,隐居于五台山,裴瓒在得知任远的死讯后,却做不到像张墨那般隐忍,而是秘密联络昔年杨骏府上的掾吏,其中也包括崔基。 那年张墨交给裴宪的《醉客图》,画中有话,就是想要告诉裴家,裴瓒還活着,很安全,无需担忧。 裴瓒微眯细长双眸,略带一丝笑意:“此番多亏二位,不然怕是還要多费些周折。” 此时梅庶从小厮扶篱手中接過紫竹画筒,缓步走上前,裴瓒摆手命其打开,不料裡面却是空的。 裴瓒当即沉下脸来,质问道:“画为何不见了?” 梅庶一脸错愕,画是由他亲自放进画筒内,今早他還检查過,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扶篱慌忙跪下,回道:“当时屋内有两個极相似的紫竹画筒,先生不是派东阡拿走了一個画筒,我想许是他拿错了。” 裴瓒豁然起身道:“不好,让西陌速去追他回来。” 书房内,裴頠正在专心撰写《辩才论》,雨轻在旁帮他研磨。 因在豫州之时陆晔透露出陆家有与裴家联姻之意,故而今日裴頠把雨轻叫来书房,询问她的想法。 “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如果不考虑现实問題,我应该会找個庶族地主子弟,家境殷实,耕读传家,敝庐在郭外,素产唯田园,左右林野旷,不闻朝市喧。钓竿垂北涧,樵唱入南轩。书取幽栖事,将寻静者论。” “我不喜歡听不切实际的话。”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我父亲和母亲那样的生活,他们的婚姻只是两個人的事,两個人的关系最舒服最纯粹,我相信他们生前一定過得很幸福。” “莫說世家大族子弟,就连庶族子弟都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家族,与人私奔。纵使真的私奔,也必会被家族追杀,更不要妄想日子可以過得安稳。 你所谓的那种美好短暂易逝,在婚姻关系中,合适远比爱和喜歡更能长久,我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顺遂。 方才的话,我只当是你說的梦话,以后切莫再說這样的话了。” 雨轻不言,低头研磨。 裴頠抚了抚额头,又道:“每個人都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活着,无所顾忌的结果就是到头来你什么都不能做,无规矩不成方圆,有约束,才有自由。” 雨轻低语道:“六叔和士瑶哥哥說的话一样,好无趣。” 裴頠拿笔轻轻蘸了点墨,說道:“所以他很适合你,只有你還活在自己的梦裡。” 雨轻憨笑道:“這裡本就是我的梦境,自然活在梦裡。” 裴頠无奈的摇摇头:“强词夺理。” 這时管事把一個紫竹画筒轻放在书案上,向雨轻回禀后悄悄退下。 雨轻瞧了一眼,好奇问道:“不知是谁送画给六叔,可要打开看看?” 裴頠丝毫不理会,近日来他一直闭门谢客,自然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礼物。 雨轻又笑道:“既然六叔不收,那不如就给我吧?” 裴頠不禁皱眉:“连送画之人是谁都不得而知,這画如何能收下,管事年迈糊涂,怎么你也糊涂了?” 雨轻边研磨边道:“六叔担心這是显阳殿那边送来的,就算不收,六叔和那边也是撇不清关系的。” 裴頠手中笔略停了一下,“你若這么想看,就自己打开看吧。” 雨轻欣然一笑,打开画筒取出一卷画,待展开后,眸中闪過一丝异色,又道:“真是一幅好画,六叔可识得此墨宝?” 裴頠定睛一看,却是卫协的《鹿鸣图》,贾南风将此画赐与和郁,有意拉拢汝南士族,如今和郁转赠给自己,无非是同陈眕一样,逼他出来表态。 裴頠只是轻轻一叹:“确实是好画,可惜是仿作赝品。” 雨轻眯眼笑道:“此赝品非彼赝品。” 裴頠问道:“何意?” 雨轻一本正经的說道:“依我看,作画者画技高超,而且装裱考究,绝非一般俗手可及,名家仿名家,高手仿高手,這样的赝品也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裴頠语重心长地說道:“临摹字画,可以平复心境,也可沉淀自己,于你确有许多益处。” 雨轻颔首道:“多谢六叔,我一定认真用心临摹。” 对雨轻来說,遗诏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此刻裴瓒却忧心如焚,他原本是派北阡去裴府送信,請求裴頠暗中帮助,以便他的人马顺利进入洛阳城。 如今弄巧成拙,一旦裴頠得到遗诏,他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西陌回禀道:“先生,据林管事来报,他并未察觉,而那幅画却落到了左太妃的养女手裡。” 裴瓒眼神微亮,一声冷笑:“看来天意如此,不得不除之。” “可她毕竟是—” 裴瓒眸中一抹恨意:“对裴家而言,她活着,终究是祸害,况且子初已不在,她還有何资格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