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怅望江湖百年,与谁說? 作者:一根芙蓉王 選擇: 不为俗世玷污沾染的這片苍茫天地之中,一老一少两人静静对立。 年轻男人面对着一手将自己培育成人整整抚育了十五年的老人,平日裡幽暗的眼眸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尊敬。 “师傅,你叫我去哪?” 将孩子抚育成人,這本是为人父母应尽的职责和本分,可是這個命运多舛的男人却很早很早以前便失去了和母亲父亲在一起的感觉。他的母亲于十五年前含着遗憾离开了這個人世,被当时還孱弱得是個孩子的他亲手埋葬在了這片沒有纷扰沒有争斗的昆仑山顶。而那個赋予了他生命的男人,从他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沒有去想起過。 不想、也不愿。 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着。有些人活着,却与死了无异。 年轻男人凝视着抚育了自己整整十五年已经成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亲人的老人,嘴角缓缓溢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普天之大,除了這片遗世独立的昆仑山顶,似乎就再也沒有了让他可以安身的地方。 “从何而来,归往何处去。” 老人的嗓音略带着些沙哑,有着符合他年纪的沧桑,還有一丝仿佛来自昆仑山的苍凉和飘渺,低沉的嗓音随着风雪四散飘浮,最终和天地融为一体。仅仅一個很普通的站立,却犹如亘古不灭的存在,這個眼眸都开始有些浑浊的老道士,此刻看起来却似乎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巍峨。 两种跨越了年级的极端不同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师傅是想让我回李家?” 年轻的男人身体微震,眼神中的柔和逐渐消失,慢慢转化为让人为之胆颤的阴森和深沉,身上的风衣无风而动,空中飘浮的雪花仿佛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格挡在外一般,再也不得近身。 這是一幅足以让世人目瞪口呆的震撼场景,老人却视若无睹,他并沒有直接回答男人的话,而是轻声道:“健身,强体,保命,退敌,我能教你的我都已经尽数传授于你了,你再继续留在這昆仑上,沒有任何意义。” 年轻男人沉默片刻,看了自小长大的這片冰天雪地,這片冰川之上,承载了他十五年的岁月,埋葬了他无数的汗与血水,還埋葬了……他的母亲。 “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裡陪你,陪她。” “糊涂。” 老人叹息一声,嗓音缓缓低沉下来,在寒风的干擾下显得更加的飘渺不可闻。“我可以传授于你的东西你已尽数学会,留在這昆仑山上,除了白费光阴,沒有任何益处,我想你母亲也不希望看到你徒守着一個孤坟怅坐百年,走吧,三千世界,万丈红尘,总比這一片百年如一日的冰天雪地要精彩得多,我相信,你的心中,也不可能对外界完全割舍得下。” 年轻男人眼神一凝,欲言又止。 老人笑了笑,走到峭壁边,浑浊的眼睛似乎能够隔着在山岳间飘浮的浓稠云雾看穿山下的红尘浮世。“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十五年光阴依旧沒有洗刷你心中的怨念,這個结看来只有由你自己才能去解开。昆仑山上为师可以锻炼你的身手,可人的心性,唯有放在大千世界之中才能够磨练。天道归虚,因果轮回,我答应你母亲的事,现在已经全部做到了,接下来的你的路,要由你自己去走。” 当年面对自己唯一一位俗家女弟子临死前的恳求,即使知道会抗下巨大的压力,但他仍旧沒有拒绝。花了十五年的時間,将一個青涩的孩子,培养为一個坚强不屈的男儿。曾经那個沒有自保之力的孩子,现在已经羽翼丰满,已经是时候让他去展翅翱翔了。 年轻男人默默凝视着老道的背影,沉默半饷,才干涩道:“师傅,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如是,我亦如是。你走后,我也会下山去看看,這片冰天雪地再壮阔,呆久了,同样会腻的。是时候去看看别样的风景了。” 道袍老人轻笑道,笑声虽然沙哑,却富有极强的穿透力,山岳间飘浮的云层似乎都被冲散了许多。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站在這裡,却能够俯视浩淼云层。 這個峭壁边负手而立的老道,恐怕真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仙人物吧。 “师傅……” 年轻男人喃喃叫了一声,是這個老人,将他从那個让人只会感觉到冰冷压抑冷漠感觉不到一点温情的所谓家中带了出来,也是他扛着巨大的压力,将他能够将母亲的骨灰从那個家族中一同带出,埋葬在這片沒有纷扰的天堂,也是他日复一日夜复**的倾心教导,才让他能够从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孩童,成长为如今威震整個世界的杀手之王。 血罗刹,杀人不见血,不拉帮结伙,一人一刀,便让整個世界为之颤栗。自五年前刚一出道,便悍然接下杀手界无人敢接的S级任务,在一片哗然与嘲笑的视线中,第三日悬赏榜上高悬多年长期占据第一位的任务便宣告成功完結,顿时轰动了整個地下世界,所有嘲笑和打算看好戏的目光全部化作了匪夷所思的震撼,血罗刹的名号第一次的彰显便彻底响彻地下世界。自那以后,血罗刹更是势不可挡,借着一個個难度系数极高的任务的完成,声名鹊起,犹如烽火燎原之势,迅速在各大势力的心头印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這個无声无息突然冒出来的人物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挑战暗花榜的难度等级而生,在他的手中,仿佛就沒有成功系数一說,出道至今五年,无一败绩,死在他手中的富商政要,巨鳄大枭,不可计数。也正是這种犹如天方夜谭的战绩,让其仅仅花了五年時間,便从一個名不见经传的雏鸟,悍然问鼎杀手界的无冕之王。 无人敢质疑,或者說,敢质疑的人如今都已长眠在地下。 谁又能想象得到,在国际上掀起了腥风血雨一個名号就让无数巍峨存在风声鹤唳的血罗刹出道的初衷只是为了完成自己师傅赋予的任务。 也就是說,一手缔造出威名震慑地下世界的血罗刹的,正是這位眉目花白面慈目善的老道。 “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走吧,不過你要记住,控制好身上的戾气,要学会适可而止,我不希望看到你我站在敌对面的那一天。” 老人背对着年轻人,挥了挥衣袖,有着方外之士不为俗世所牵绊的洒脱。 年轻男人沒有再說话,双膝缓缓下屈,最终触地,结结实实给万丈峭壁边负手而立的老人磕了三個响头。响声在這片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沉闷。当他再次站起身的时候,额头上已经通红一片,最后看了眼老人的背影,年轻男人毅然转头,沿着一條崎岖陡峭从未有外人涉足的小路,下山。 這不是他第一次下昆仑。 却是他第一次出昆仑。 他知道,从今天過后,這片苍茫的天地,也将不复是他的家。 从年轻男人离开到消失,老人都沒有转头,静静望着脚下的昆仑山,布满了岁月沧桑的老脸上有着看穿悲欢离合的豁达。透過料峭险峻的昆仑山体,隔着飘渺的云层,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山道上那個捧着骨灰盒即使费力也拒绝了他的帮助要坚持一個人艰涩前行的柔弱孩子。 “掌天下权如何?卧美人膝又如何?红尘嚣甚,帝王将相,红粉佳人,浮华一世转瞬空。闲云野鹤,我自乐在逍遥,怅望江湖百年,与谁說?” 一声清朗的笑声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处突然响起。 昆仑山的万丈峭壁边,一個老人负手而立,大袖飘然,恍如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