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男子眼中一晃而過喜色,還有感激,埋首扒起了饭。
她擦去他沾在唇边的饭粒,“你這性子像极了江湖中人,一曲之恩以命相报,也不知值不值得。”
“你這性子更是江湖中人,說是冷眼旁观,却为個小倌而插手管事,却也不知值是不值得。”褪去了暂时的消沉,如今的楼公子又是那尾羽高翘,勾动魂魄的妖精。
“所以……”她挽上他的臂弯,“我們性子上,是合适的。”
“只是性子上嗎?”他低笑,魅惑。
城中的一角,阳光温暖的照着,老黄狗趴在墙根下晒着太阳,面对走過的人,只是抖了抖耳朵,瞧了眼,又默默的趴了回去。
树荫下,老人三三两两的下着棋,手中提溜着鸟笼裡,鸟儿啾啾的唱着歌,再是平常不過的午后。
一男一女挽手站在树荫下,静静的看着,待一局棋结束,女子這才开口。“老丈,請问附近是否有家琴行?”
老者纷纷抬头,热情的指点着方向,“前面,转個弯角就到了。”
女子笑着谢過,却不急着走,“敢问,那琴行的掌柜可是姓秦?”
“是啊是啊。”一群老头点头,“秦老头的店铺很多年了,金字招牌,不错不错。”
女子与男子相视一笑,這才举步告辞。
两人并肩而行,男子的声音娓娓絮絮,“我见過秦老头,你不必担心。”
女子笑笑,“习惯而已。”
男子久久不开声,女子缓步间不禁侧首,“想什么呢?”
“解衣既說不是江湖中人,那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让你有了這样的行事谨慎?”楼倾岄眼神中探索的光芒一闪而過,好奇的口吻不等她回答便成了感慨,“真想见识下,佩服啊佩服。”
說话间,两人已站在了一家店铺门前,正直午后,街上人行稀少,琴行裡也是空空荡荡,只有案上各色的琴陪伴着一炉熏香,柜台后的老者趴着,呼呼的打着瞌睡。
单解衣第一個眼神,是投给楼倾岄的。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细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秦先生,秦先生!!”
老头的身体动了动,睁开浑浊的眼,在呆滞了片刻后,忽的直起了身体,“客人請坐,坐……”
单解衣背着双手,细细的打量着架子上的琴,“掌柜不妨介绍下?”
老者站起身,蹒跚的走到琴架前,指着一把棕色的琴,“姑娘若是习琴,平日练习這把便足矣。”
单解衣眉头抬了下,刚露出询问的光芒,老者憨厚的笑了,“秦老头卖琴十余载,绝不会乱推薦,您若是刚入行,不用太好的琴,普通便够。”
“哦。”单解衣看着琴,状似漫不经心,“掌柜姓秦?”
“是啊。”秦老头笑呵呵的,“這‘云州城’中也住了十几年了,大多都识得我。”他手指着一把墨色的琴,“若是姑娘有些技巧了,想要把好琴,這把不错。沉木所制,声音沉厚。”
她不言,只是将目光投射向了楼倾岄。
而楼公子,则是端坐在几前,手指滑過琴弦,一道如水般清音扬起,他轻轻点头,“不错,只怕店中就這把琴最好了。”
“公子好眼力。”秦老头笑眯眯的,“所以這琴也是最贵的。”
“只是……”楼倾岄收回手,“掌柜的就沒更好的琴了嗎?”
秦老头的脸色僵了僵,有些尴尬,半晌才又堆回了笑容,“公子啊,您要知道,好琴难求。若是真有名琴,早被有心人士收藏走了,又岂会被我放在店中积灰?老头一辈子看過不少好琴,大多都是在人家中鉴定,轻易不拿出来。這琴,已算是中上了。”
“哦?”单解衣和楼倾岄悄悄的互望了眼,“看来您這双眼,可是看過不少好琴呢?”
“那是那是。”秦老头忍不住得意的笑,“天下名琴,老头有幸也见了十之二三,算是不虚此生了。”
“是嗎?”两人有意无意的搭讪,“說来听听。”
人寂寞了总会话多。
人老了,就爱追忆从前。
一個又老又寂寞的人,那就会话多的回忆从前。
两個人听着秦老头說着自己的過往史,谁也不搭话,楼倾岄看看架子上的琴,索性低下头玩起了单解衣的手,摩挲着纤纤玉指。
“想我当年,可是鉴過天下第三的名琴‘无韵’呢,那声音清律幽怨。真不知道排行第二的‘神鹤’会是怎么样的动人……可惜這类琴只怕都落入了官家,想要见只怕无缘呢。”秦老头的眼中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又有些惋惜。
“其实名琴也不過是前人惯的名头,比不上当今的好琴,只是名气大而已。”楼倾岄冷然滑過目光,不以为然。
秦老头眼神一亮,不住的点头,“那倒是,几年前我见着一把琴,真真比我见過的许多名琴都好,只可惜不出名呢。”
“什么琴呢?”单解衣看着老头忙不迭的端茶狠狠灌了口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再度给两人斟满茶,秦老头似是来了兴致,摇头晃脑,挡不住眼中的兴奋,“七年前,有個人抱着把琴让我鉴定,那琴通体是铁木雕成,本来吧我一直觉得铁木太過刚毅,做琴声音也必然艰涩,沒想到那琴弹出来的音律,刚中带柔,音域竟比普通琴更宽,好琴啊好琴。”
“是這個人带来的嗎?”楼倾岄展开手中的画像,递到秦老头的面前。
老头一楞,讷讷的点了下头,“怎么,你们认识他嗎?我還說呢,他衣着富贵,又一把好琴要落入富户收藏了。”
楼倾岄身上优雅的气息忽然敛了,那压抑在眼底的火苗又簇簇跳了起来,“這琴叫什么名字?”
“对,琴叫什么名字?”楼倾岄前倾着身体,身上有股无形的气势展开,“琴师绝不可能忘记自己看過的好琴,就像古玩掌柜绝不会忘记自己看過的稀世珍品。”
秦老头被那忽然伸過来的脑袋惊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开口,“七、七孔琴。”
七孔琴?
這個答案,让心头本势在必得的单解衣和楼倾岄同时一怔,下意识的望向对方。
“是這個名字?”楼倾岄有点不甘心,追问了句。
秦老头忙不迭的点头,“就是這個名字,刻在琴上的,据說名字来源于凿在琴上的北斗七星图案,我還特地对着日光看過。”他手指比划着,“就是因为那七星洞透過琴身,所以铁木才能弹奏出柔声,我不会记错的,就是七孔琴。”
不是桃花琴嗎?
她不期然的,在楼倾岄的眼中看到一丝落寞,手掌握了握楼倾岄的手掌,“走吧。”
楼倾岄默默的点了点头,两人告辞出门,秦老头還在原地挠着自己沒几根毛的脑袋,不明所以。
两人慢慢的行着,沒有回头。
楼倾岄脚步沙沙,只是低低的念着几個字不断重复,“七孔琴……七孔琴……七孔琴……”
忽的抬头,“解衣你信嗎?”
她噙着一贯淡淡的笑,“我不是琴师,這不是该问倾岄自己的嗎?”
“我……”他皱着眉头,沒有了外人的存在,那种刻意为之的风情被收敛,男子的眼中有精明又深思熟虑,就是沒有浮华浪荡,“我只觉得哪不对。”
低头,抬起自己的手腕,清白岫玉似的手,指节狭长,修剪的干干净净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指腹处薄薄的茧。
“不对!”楼倾岄忽的止住了脚步,“身为琴师,纵然是年纪老迈,手指不如当年灵活,也绝不可能那么粗大的指节,這更像是干粗活人的手。更何况,他手指上的老茧太厚了,练琴不可能无茧,可若是太厚,就会影响手感,他身为鉴琴师,绝不能不修剪。”
“他不该一直晃手试图分散你盯着他脸的注意力。”她摩挲着楼倾岄的手掌,忽的抬起一個笑容,“既然觉得不对,那就等等呗。”
墙边,两個人影悄然静立,屏息等待着。
秦老头目送两人离去后,快速的搬起门板收拾起来,那动作绝不像老者的蹒跚老迈,单解衣看看楼倾岄,两人眼中掠過同样的意思。
刚刚午后,如此急切的收拾,若說沒鬼,谁信?
秦老头的脚步迈過街角,朝着自己的住处行去,当身体转過几個巷头后,忽然一展身法,掠入风中。
当那身影展开,那佝偻的腰也挺了起来,脚步也瞬间利索了起来,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健朗之气,脚尖连点,飞快的跃入草屋中。
简简单单的屋子,一眼可见老旧的篱笆,摇摇欲坠的大门边挂着摇摇晃晃的铁锁,竟是未锁。他伸手,径直将那大门推开,人影快速的冲了进去。
手指利落的撩开床底的帐子,将床底的一個沉重铁匣子拖了出来。开打铁匣子,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指慢慢抚摸着匣中物,再用力的压进腰下,紧了紧腰带。
当他转身想要再出屋的时候,那笑容猛然僵硬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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