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俯首称臣
眼前的這個男人年近三十,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略微有点蓬乱但却显得破有味道,眼睛有神并且目不斜视,可见是一個做事颇为专注的人。他穿着卡基色长裤,熨帖得整齐的裤线和有些轻微凌乱的头发貌似不甚搭调。
总体来說,這是個容易被人在人群中忽略的男子。
听到她的问话,這個男人有些尴尬地答道:“张老师,准确地說,我只是晓帆的法定监护人。”
“她不是你女儿?”张欧影一侧目,颇有兴致地问道。
“……她是我收养的,”肖南坐在教室办公室裡竟然显得有些局促感,有些像被老师查到考试作弊、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目前她沒什么亲人,我照顾她的日常生活……和教育。”
张欧影叹了一口气,說道:“你家的顾晓帆,真是個顽劣的孩子……我怎么告诉你呢,之前我們在电话裡已经沟通许多次了,但是這一次,情况有些過分!”
“对不起张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肖南挤出一個微笑道。眼前這個女人年轻貌美,教师制服上透露出一丝知性的感觉,她的发髻挽在脑后,用網袋轻轻罩住了,眼镜下那双丹凤眼裡流露出一丝无奈。
這是顾晓帆的班主任,肖南曾多次在电话裡与她进行過沟通,但還是第一次在顾晓帆转到這所学校后见到這個女人。从顾晓帆的日常叙述中可以得知這是一個颇为和蔼的老师,平时她也给了晓帆不少的关照,对此肖南一直是心存感激的。
“今天上午顾晓帆在班级裡捉弄了一個男生。”张欧影翻开笔记本,一字一顿地說道,“這已经是她第三次捉弄班级裡的男生了,以前都還只是泼墨水、在過道裡踢他们而已,但今天上午,顾晓帆居然趁着一個男生起身到黑板上回答問題的时候,放了一個图钉在人家椅子上!”张欧影說到這裡时,已经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了。
肖南听到后不禁哑口无言——這丫头实在狠毒了些,再怎么着也不能把图钉扔到人家椅子上去啊,這样一坐下去……
嘴裡却依旧谦逊地說道:“张老师真是对不起,晓帆這孩子从小沒父母教养,我平时也对她欠管教,给你和学校添麻烦了。只是她說才转到這裡来,许多同学都看不起她,我想……”
“唉,你說的也有道理,其实我平时也对她关注太少了。”张欧影接過肖南的话继续說道,“作为顾晓帆的监护人,你也应该平时多关注一下孩子在学校的情况,你要知道,现在的小孩普遍早熟,顾晓帆的情况又比较特殊,需要家长和老师平时多沟通、多关心。這样吧,你回去让她写一個检查,我就不在班级上公开說這件事了,对方的家长现在正在发火呢,总之一句话,回家后你多关心关心這孩子,喏,這是我名片,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說罢她递上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肖南终于咧嘴一笑道:“麻烦张老师了,我可以走了嗎?”
张欧影盯着电脑嗯了一声,脸上随即出现了一個迷人的微笑,肖南也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在张欧影脖颈一转间,肖南忽然感觉心头一震,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钢针,在他的大脑裡轻轻一扎。
张欧影雪白的粉颈上,竟然带着那個令他异常熟悉、却又为之心惊胆战的东西。
施华洛世奇水晶吊坠,此刻正在她的颈项上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它熠熠生辉地朝肖南昭示着什么不安定的因素。
“……這只是对你小小的惩戒,拥有晓帆最心爱的那件东西的人,会在你面前命丧黄泉……”
那段令人胆寒的短信息內容,此刻又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肖南的脑海裡,看着眼前那枚光鲜的水晶吊坠,他竟然一时语塞了。
“肖先生?”似乎觉察到肖南的异常,张欧影有些尴尬地问道。
肖南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的颈项在看,一時間竟有些窘迫,便改口說道:“张老师,你的水晶吊坠很好看……”
“呵呵,肖先生真是好眼力,我也很喜歡這枚吊坠。”张欧影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道,“今天早上我才收到這份惊喜呢,呵呵。”
“惊喜?”一丝不适宜的预感再度袭上了肖南心头,他已经开始有点忐忑了。
“是呀,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這东西虽不說多贵重,但那個家伙還是挺有心的。”张欧影忽然有些腼腆地說道。恐怕是当成了某個追求者寄给她的礼物了吧。
“张老师,這枚水晶吊坠……”肖南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张欧影问道。
肖南一时语塞起来——倘若把十殿阎罗发给他的短信內容告诉她,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神经病?但如果不告诉她,那么十殿阎罗說的那句话会不会变成真的?他已经让顾晓帆当着他的面消失了几個小时,难道会让眼前這個貌美年轻的老师死于非命,在非常安全、有校警保护的学校裡?
想到這裡,他忽然踌躇了,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得讷讷地接着话诹道:“……那個,水晶吊坠很漂亮,选中它的人很有眼光。”說罢便慌不择路地走出了办公室。
“谢谢。”张欧影看着离去的男人背影,忽然觉得這個人有点意思。
他竟然跟小学生一样逃走了,這家伙自己就是個孩子吧,居然還像模像样地拉扯一個正处在青春叛逆期的小女孩,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
她暗自想到,手裡继续玩着电脑上的纸牌游戏。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接通电话后,她的一张俏脸上充满了惊愕的神色,旋即,被一种恐惧所替代。
在班主任办公室外,肖南盯着低头不语的顾晓帆,半晌沒說出话来。顾晓帆十足一個做错事孩子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等着肖南训斥。
這個画面或许有些滑稽:一個穿着象征低年龄阶段的学院派西式休闲服的、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男子正酝酿着一场家长式的呵斥;对面站着一個看上去有些早熟、面红耳赤的小姑娘,两人居然是法定上的父女关系,而這個关系更因为二人现在的僵持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良久,肖南打破了沉寂。
“晓帆,你要知道……”
“爸爸我沒错,他先欺负我。”顾晓帆颇为委屈地抬起一张小脸,上面充满了倔强的痕迹,小嘴嘟嘟着,“是他先欺负我的!他說我是小野种!說我沒人管,他欺负我!”
“唉……”肖南半蹲下来,挠着后脑勺对晓帆轻轻說道,“晓帆乖,不是有我呢么?”
“但是他就是欺负我了!他们都欺负我!”顾晓帆几乎哭了起来,眼泪直在眼眶裡打转。
看到旁边走過几個青年教师对他们报以好奇的眼神,肖南赶紧干咳了一声,将顾晓帆拖到走廊的尽头,這裡是一個转角的地方,四处沒多少人,肖南环顾了一下周遭,压低声音对顾晓帆說道:“那小子欺负你,你就這么捉弄他?”
“爸爸,他就是欺负我了,我不管,呜呜呜呜……”顾晓帆的眼泪果然像决堤一样,一股脑倾泻了出来,這丫头不哭则以,一哭起来声音倒不小,震得走廊传来不小的回声。
几個老师频频摇头——看来肖南身为一個父亲真不懂得训斥孩子,几秒钟就能把孩子說哭,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本事。
“晓帆,我的意思是……”肖南现在焦躁不已,似乎对哭泣的小女孩手足无措一样,“他欺负你,你就只在他椅子上放一颗大头钉,這就完了?回头他還得欺负你,我告诉你如果是我,我就直接放一把上去……”
“真的能放一把上去?”顾晓帆听到肖南這种歪曲理论,不禁破涕为笑,弯着眼睛說道,“爸爸,你也這样觉得?”
“我可沒這么說!我是說如果!”肖南继续压低声音,跟一個教唆犯一样对晓帆悄悄說道。此时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丝怨怒,在旁人看来這是对顾晓帆不听话淘气的反应,而肖南自己知道,有人触动了他的底线——這個貌不惊人的小女孩,此刻正是他所有的关注。
“哼!”顾晓帆抹了一把眼泪,小嘴依旧嘟嘟着,但却一下子扑到他怀裡,也不再哭了,倒是把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都說女儿像父亲,肖南确实觉得此话不假,顾晓帆和顾命生一個德行,大有一副有仇不报非好汉的架势,但仔细回想,肖南自己也是這样的性格,不然也不会和老顾走得這么近。现在怀抱着娇小的顾晓帆,他忽然觉得,這個小妮子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個重要注脚,无论做什么事能想到她,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每月辛苦写稿的收入大部分也供养了這個并非亲生、和自己关系时好时坏的孩子。
老顾啊老顾,你就剩下這么一個大难题给我?
肖南好容易止住了顾晓帆的大哭,犹自自嘲地不停摇头——日子混到這個份上,的确也够意思了,白捡了一個女儿不說,還当着這么多老师的面给小孩子开脱,這件事也只有他肖南能做吧?
“這样教孩子可不好哦……”不知什么人忽然在肖南身边說了一句,“放一把图钉上去,你想让她把同学的屁股扎烂呀?”
肖南回头一看,只见一個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老师正端端正正站在自己身后,這是一個满脸写着稚气的男教师,在学校统一制作的制服下,丝毫掩盖不了他童趣的一面,此刻他正有些恶趣味地看着教唆孩子捉弄人的肖南。
“呵呵,我和孩子說笑呢,哈哈……”肖南被人一语点破自己心中的想法,现在尴尬无比,蹲在地上有些狼狈地打哈哈。
那個老师倒也沒說什么,只是微微朝顾晓帆笑了一笑,道:“晓帆,你爸爸好可爱啊。”
“欧老师好!”顾晓帆方才還泪花闪烁,但看到這個男人后马上换成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我被张老师說了……”
“呵呵。”那人也顺着半蹲下来,正好蹲在肖南的旁边,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古龙水香气,有些温文尔雅但不失童趣地对顾晓帆說道,“张老师沒有生气,只是晓帆有时候要注意一下不要伤到小朋友才好啊,你想,你把人家屁股扎坏了,小朋友就会哭,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会难過不是嗎?”
“可是小虎他乱說我,他欺负我。”晓帆嘟着小嘴說道。
“你不管他就是了啊,小虎說你,你就作弄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做游戏呢?”欧老师笑吟吟地說着,眼光裡充满了怜爱。“就算你不喜歡跟小虎一起玩,還是有其他的小朋友可以和你一起做游戏呀,当然,你可以先把小虎的椅子给抽掉……”說罢有些调皮地对肖南挤了一下眼睛。
顾晓帆似乎听懂了欧老师的话,慢慢地点头道:“要和小朋友们做游戏,尽量不去作弄他们。”
肖南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心裡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這個欧老师居然也在教孩子坏招,眼下就对這個人刮目相看了。肖南一直对学校裡的老师有些排斥,和他童年时期的遭遇不无关系,只是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学校的厌恶不那么多了,眼下這個年轻教师竟让他产生了不错的好感。
“你好,我叫殴晓峰,学校的心理导师。”那人忽然对肖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满脸的真诚。
肖南一怔,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我叫肖南,顾晓帆的,爸爸。”
二人就如此诡异地蹲在地上两手相握,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顾晓帆则颇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两個半大男人蹲在地上握手。气氛一下子在這個时刻凝结了。良久,或许是觉得双脚酸软,殴晓峰终于坚持不住了,哆嗦了一下。
“我說……”他缓缓地准备站起身来,“我們能换個站着的姿势說话嗎,我腿麻啦,哈哈。”
肖南被他這一提醒,也是尴尬万分——居然蹲着和人說话、握手言欢,真是奇哉怪也。当下也是立马站起身来,說道:“哈哈,我也腿麻啦!”
顾晓帆在一旁看到這一幕,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肖南转過头对她說道:“晓帆,去上课了!记住要乖哦,不要再作弄小朋友了!”
“知道啦,啰嗦老爸!”小丫头吐吐舌头做了一個鬼脸,飞也似的回教室去了。
肖南与殴晓峰见此,相视一笑。
這個殴晓峰给人的感觉比较亲和,从开始到现在,肖南丝毫沒觉得任何压力,可能也和他平素从事的工作有很关系,在一所小学裡担任心理导师,看来也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平日裡和小朋友聊聊天,或许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游戏。
“你是顾晓帆的爸爸?可你们的年龄……”殴晓峰终于還是忍不住提出了那個一直让肖南觉得十分困扰的問題。
“呃,准确地說,我只是她的法定监护,监护人。”肖南還是一如既往地尴尬着,“她是一個孤儿,爸爸是我的好友,于是,呵呵,我就收养她了。”
“哦,对不起,失去好友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呵呵,我不该问這些。”殴晓峰竟然微微脸颊一红道,“张老师,哦,我說张欧影,有时会有点太過正经,刚才一定教训你了吧?哈哈。”
“還好,還好。”肖南心裡一怔——原来自己還是惧怕小学老师的,這段记忆一直延续到中学、大学,直到自己学完心理学毕业时,对校园始终還是提不起兴趣来。
殴晓峰带着肖南继续往楼下走去,一路上不少学生都亲切地同他打招呼,看得出来他在這间小学裡是一個人见人爱的人物,走到一层的一间办公室前,欧老师做了一個手势道:“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唔……”肖南闷着头,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声。
殴晓峰所在的心理辅导室是一间颇为封闭的房间,只有一扇门和一個小窗,四壁刷得雪白,却在墙体上绘上了不少缤纷的图画,多是童话故事,還有不少一看便是小孩子动手画的、略显笨拙的图案。
“你這间办公室真不错啊。”肖南坐定后,四处打量着。
“呵呵,我算是個闲职,小学生嘛,有心理問題的很少,所以平时我這裡人也不多,你算是我第一個成年人访客,哈哈。”殴晓峰已经为肖南倒上了一杯水,“来,請喝水。”
肖南端起水道谢,眼神却停留在墙壁上林林总总的绘画上。
在正前方的白墙上,画着一個奇怪的图案,在硕大的墙面上,用黑色画了一個巨大的帽子似的图案,两端细长,中间隆起,在隆起的部分有一個塌陷,看上去就似骆驼的驼峰但却又不那么明显,這旋即让他想起了一本叫《小王子》的儿童读物。
“呵呵,這是圣·埃克苏佩裡所著的《小王子》裡的一個插画,作者用這幅画来說明成年人和儿童在思维方式上的不同。”看着肖南的视线集中在這幅画上,殴晓峰颇有兴致地說道,“一般的成年人,比如你,第一時間会觉得它是什么?”
肖南喝了一口水,眼角一挑道:“如果我沒看過作者的說明,我想第一時間我会觉得這是一只帽子……”
“沒错,可我做過很多测试,大部分的小孩都会觉得是一只蛇吞下了一只大象或者是骆驼……”殴晓峰盯着图画,若有所思地說道,“可你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会爆发出和成年人不同的见解么?”
“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思维還沒有被固化。”肖南会心一笑道,“我們总是被事物的表象所侵扰,觉得這‘应该’是什么东西,而并非从事物的本质或形象去判断,利用世俗给出的经验,的确可以让人变得懒惰。”
“从而缺乏创造性。”殴晓峰也是微微一笑,他看着半墙的绘画,眼神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光彩,看来他很热爱這份工作。任何人只要处在一份自己真心热爱的工作中,他的状态势必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进而在脸面上表现出来。
“我們都会变得懒惰,其实只有小孩子不会,因为他们始终对事物有着一颗意动的心。”殴晓峰将话题展开来,“我們有时太過墨守成规,以为自己所见的便是前人的经验所得,一定是对的,可有时你想過沒有,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表象,而在表向下却有着不同的解释。从心理学上說,对于经验的迷信是对自己无情的毁灭。”
对经验的迷信就是对自己无情的毁灭。
肖南反复在心裡念着這句话,似乎嗅到了什么,但看着殴晓峰一脸真诚的表情,反倒觉得這句话是真知灼见。也许正因为二人在心理学上有所共识,或许才让這段对话显得不那么生涩吧。
在学校待了一下午,肖南总算不是无所事事,和殴晓峰的交谈显得很轻松,以至于到了放学時間顾晓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他還以为只是下课而已,匆匆告别殴晓峰之后,肖南带着小丫头准备离开。
就在父女俩走到学校教学楼的天井时,张欧影也提着公文包神色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看到肖南也在此处,她对肖南报以一個极有礼貌的微笑,看得肖南心中一暖。
但她颈前那枚水晶吊坠迎着肖南散发出诱人的光泽,看得他心中有些震颤——他确定,這枚吊坠就是那天在橱窗裡看到的、晓帆非常喜歡的那一個,肖南也有足够的把握說,在本城的店裡再找不到第二個和它一模一样的,因为這枚吊坠应当是限量款。
“……拥有這枚水晶吊坠的女人,会在你面前命丧当场……”
十殿阎罗阴森森但却饱含深意的文字一刻不停地在他胸中回荡,看着张欧影婀娜的身姿从眼前经過时,他竟然感到有几分战栗。
她有些迟疑,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要,快取下它……
他在心裡默默地呼喊着,但不知为什么却不敢說出口。就在這個踌躇的当口,似乎听到当空有什么东西破空而過的声音。
忽然一阵呼啸声从头顶飞来,他沒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在放学散去的人潮中,从不知几楼坠下的一根杆状物飞速下降,在张欧影還沒来得及反应的同时,迅猛地插进了她的头部……
伴随着一声沉闷但有些尖锐的撞击声,张欧影沒发出任何声音,随即鲜血四溅。
肖南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這血腥的场面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只得迅速将顾晓帆藏在自己怀裡,以免她见到恐怖的惨象,但从张欧影破碎的头骨下冲出的血迹和脑浆瞬间沾到了他的身上,惹得他一阵犯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叫,還在岗位上的老师和校警迅速将学生们从紧急通道上疏散出去,肖南和顾晓帆也在被疏散的人群中,他慌乱地擦拭着脸上白色和红色的液体,向张欧影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几小时前還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张老师已经倒在血泊中,一根晾衣杆似的东西从头部直接贯向胸腔。
“不好啦!出事啦!”
人群爆发出喧嚣的惊呼,不少人慌了神往外挤去,学生们也跟着互相推搡起来。
二人就這样被汹涌的人流驱赶着朝校门方向挤過去,一路上都是惊慌的神情和惊慌的身影,小学生们已经被這样的场面吓呆了,就连那些校警们也是魂不守舍的。這应该是一场意外,肖南抬头一看,从二楼到五楼的阳台上空无一人,那枚晾衣杆似乎是从五楼上跌落的,从外表上看,或许是一根掉了头的拖把,张欧影的尸体怪异地摆放在地面上,那根木杆和身体形成了一個诡异的角度。
只有肖南深知,這一定不是意外。
离去的时候,他看到校警匆匆忙忙地将一张白布盖到了张欧影身上,远处传来120急救车尖锐的呼啸,估计已经有人报了警,但生命的陨落,已经不可避免……
“哇——!”顾晓帆倒在肖南怀裡,不可抑止地放声大哭起来。
“……拥有這枚水晶吊坠的女人,会在你面前命丧当场……”
這句话忽然又在他心裡响起,看着白布下张欧影的尸体,肖南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狂烈地跳动,眼眶裡酸酸的,胃部也是灼热不堪——十殿阎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真的想让谁死,谁就必须得死么?
吃完晚饭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顾晓帆沒有一如既往地打开电视认真地看卡通片,而是坐在沙发上一個人悄悄地饮泣。肖南则忙裡忙外地洗碗、收拾屋子。时钟铛铛敲過八响的时候,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伶仃作响,肖南擦干自己的手回到餐厅一看,又是那個未显示的号码来电。
心裡忽然一阵狂跳,說不出的一种紧张感油然而生,有几分令人战栗,却又像某种威力巨大的毒品,让人欲罢不能。凝思良久,手机一直在桌面上欢快地跃动着,似乎在等待着对主人宣布什么好消息。
“喂?十殿嗎?”肖南也不知从哪裡来的勇气,竟然呼出了一個十殿阎罗的简称,真不知对方听到有什么反映。
“十殿,嗬嗬嗬……十殿。”对方還是使用了变声器,“你在叫我嗎?我一点都不喜歡這名字,真是沒创意啊。叫我大王!和我玩游戏,好玩么?呵呵……我刚从游乐场出来,真开心啊,你還记得,還记得小时候做過的過山车么?嗖——”
“你到底想干什么?”肖南感到头脑有些混沌,大声地问道。
“叫我大王!”那個声音忽然愤怒起来,“不要对我使用‘你’這個称呼!你现在知道了吧,任何违背我意志的人,都必须死!在我指定的時間死!”
“……大王……”肖南有些卑微地小声嘟哝了一下,手心裡已经攥出了汗水。傍晚张欧影在他面前命丧当场的画面似乎又回放了,引得他心中一阵强烈的抽搐。一种极度的压抑和愤怒,此时正在慢慢生成。
那個声音沉默了一段,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又說道:“真乖……游乐场,游乐场裡有好多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来玩玩吧,你知道么,蹦蹦床,一蹦,嗖——!就能蹦好高,但是蹦不动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肖南听着十殿阎罗有些语无伦次的对话,心裡掀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十点,给你看看我的游乐场,請你玩蹦蹦床……记得查收邮件哦,呵呵,好玩的蹦蹦床……”
电话到此断掉,听得肖南起了一身冷汗——十殿阎罗又出手了。
他迅速在脑海裡搜寻着今天的报纸,记得头條上刚刊登了一则重磅消息:有一位环卫工发现一处恐怖的杀人现场!
這是十殿阎罗给他的最新信息,几天以来這個从未露面的变态杀手一直以一种微妙的距离紧随他,适时给他一些信息,這次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又采取了什么行动了,短短两周時間,现有三個人丧命,這绝对不是和谁开玩笑、玩游戏的事。
他一定有自己的杀人计划,每次出手都那么老谋深算,让人防不胜防,张欧影应该不在他的杀人计划裡,但正因为自己的自负和反抗,让一個青春年华的女人死去,同时也让顾晓帆失去了自己最喜歡的老师,肖南想到這裡,心中掀起了繁复的自责和内疚。而现在听他的语气,第四個受害者已经产生,就是那個在隧道仓库裡被活活烧死的人。
好吧,既然你要我陪你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晓帆乖,去许叔叔家玩了哦。”看着身旁恹恹欲睡的顾晓帆,他温声說道。這段時間他一直很忙,等会许明远就会派人来接顾晓帆,今晚肖南准备将已经搜集到的资料全部分析一遍,因此并不希望小丫头见到那些骇人的东西。說话间,许明远的助手小六子已经在敲门了。
“請转告许总,晚上不要让她一個人睡在单独的房间,外面一定有人。”他刻意地交待道。
晚间十点,outlook上准时传来了新邮件的提示音,肖南點擊邮件发现,上面写着一個奇怪的标题——《给肖南的特别礼物,不算作弊哦。》
下方是一段视频文件,在下载完成后,邮件主题被自动刪除了,和前次邮件的手法如出一辙。
這是一段画面感很强的视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为视频是以第一视角的方式拍摄的,看来好像是警方拍摄的现场纪实。而這段视频所展现的,正是位于仁和街的那处人间炼狱。
在一片黑暗中,狼眼手电强力的LED灯珠散发出炫白色的光芒,在漆黑的仓库裡形成一道雪白的光柱,光柱下尘埃飞舞,时不时還有烧尽的纸灰,十八号仓库约莫二十平米大小,却沒有放置什么工具,只是中间那個神似烧烤架的东西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据說那個叫石磊的死者就是被绑在這個东西上面,在烈火中等待生命渐渐消亡。
肖南心中忽然掀起了一阵不适感,想到石磊生命最后时刻的皮肉消融,他感到身上一阵鸡皮疙瘩窜了出来,鼻端似乎嗅到了那种皮肤烧焦时的恶臭。
這個犹如人间地狱的所在,竟然是十殿阎罗获得快乐的“游乐场”,他所說的蹦蹦床游戏,应该就是指的這幅看上去像铁架的铁床吧……
“仓库距离街面3米,路人痕迹复杂,看不到凶手的迹象。”一個声音說道,应该是办案刑警的语音记录。接着视线在光柱的引导下继续朝仓库裡延伸。
“铁栅门沒有被破坏的痕迹,說明凶手配有仓库大锁的钥匙,一路沒有磕碰的痕迹,沒有可疑脚印及残留物。疑似凶手测量過仓库洞口的大小尺寸,铁质烤架一步到位,未见到地面有拖曳痕迹,凶手应为男性,较强壮……”
那個声音继续說道。
石磊是一個成年男子,体型中等的情况下全重应该在六十公斤以上,眼前這部铁质的烤架样的东西目测全重也在三十公斤上下,也就是說二者相加后的总重接近一百公斤,如果凶手是一次布置凶杀现场的话,他必须一次性搬运接近一百公斤重量的东西——可能是失去抵抗能力的石磊,還有眼下這個巨大的铁架。
十八号仓库虽說是一個仓库,但在建筑格局上与一般的防空洞无异,于是肖南更愿意称它为“洞子”。就在這個不大的洞子裡,铁架占了绝大多数地方,剩下的地面上,充斥着大量的纸灰和残余的冥币。
“地面痕迹明显,大量的燃烧后残余物,疑似石油基物质,凡士林還是发蜡?有一些汽油的痕迹,燃烧点集中在铁架正下方。”那個声音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距离洞口约半米处发现药捻燃烧痕迹,药捻在地面盘行,长度约在八十到九十米,燃烧時間,不详,燃烧起始点在洞口方向,最后燃烧点在铁架正下方……”
听到這裡时,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死者就是被固定在這個巨大的铁架上,由凶手亲手点燃药捻,然后在漫长的等待后,引燃了药捻末端的石油基物质,点燃了大量冥币和汽油混合物,接着让死者在无尽的痛楚中渐渐走向死亡的边缘。
這令他出了一身冷汗,那恐怖的一幕似乎還在眼前,栩栩如生。
“铁架上方有大量毛发残余,疑似……”那個语音记录裡的声音似乎感到一些不适,“疑似死者自我撞击形成,应该是,应该是无法忍受烤炙的剧痛。”
到這裡,肖南已经有些把持不住了。
他该如何痛楚?是不是会失声呼叫,然而在黑夜中却沒有人听到他的呼喊?
他会不会强烈地挣扎,但由于被铁丝紧紧绑在铁架上,却无法挣脱?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会不会想到是谁杀害了他?還采取了如此夸张残忍的方式?
一串串疑问旋即从肖南的脑海裡扑了出来,黑暗的仓库裡只有一條白色的光柱,显得尤为恐怖瘆人,死亡的最后时刻,那幕活剧似乎正在肖南的眼前上演,而這幕剧的主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腹部打着绳结的解剖后的尸体。
视频忽然停留在一個复杂的物件上——六十四张铁片和三根立柱组成的奇怪物件。
肖南沒有在报道上见到這個东西,但十殿阎罗似乎很乐意让他见到這個东西。
打趣地笑了一下,只见视频拍到了一张残币,這是一张冥币,大部分被烈火烧去了,只剩下右下角四分之一左右的票面,循着电筒照射看去,一串和真实货币类似的编码竟然印在冥币上。
现在的冥币越做越逼真,除了印着“地府银行”這类字样之外,居然還有正式的货币代码,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再度出现了冥币……”那個画外音继续說道,惊愕之态和当下的肖南无异。
冥钞,這应该是十殿阎罗用来表明自己身份的道具。肖南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也說不出来,胸中有一种诧异的感觉,一直阻塞着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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