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_286
第十三届武林茶话会的开幕式盛大无比,几堪与第一届媲美,三百二十七個门派,两千五百七十三名江湖儿女,与会门派和人数均创下了历届之最;初选的十大门派的掌门人悉数到场,其中就包括已有十年未曾公开露面的隐湖掌门鹿灵犀;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孙不二、卸任掌门之位的齐放和唐天文齐齐到贺,更让江湖十大高手首次齐聚一堂;而琴绝孙妙和歌仙苏瑾的天作之合演绎的旷世纶音“侠客行”则将校军场内的气氛推至最高潮。
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聆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观礼台上的我突然生出了一丝错觉,仿佛我站在世界之巅,接受万物生灵的膜拜,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如梦似幻,飘然若仙。
還是耳边传来的一声“阿弥陀佛”把我从幻境中惊醒,一时冷汗津津的我狂运不动明王心法,這才心静如水,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开幕礼毕,候补战开战!”
今届茶话会作了多项改革,其中一项就是将顺位战和夺位战合并成为十大排位战,故道德开战的就是争夺五個候选名额的候补战。
由于出台了候补战补贴计划,竟有二百三十二個门派报名参战,按照双败淘汰的规则,還需要进行四百四十余场门派之间的比武,才能最终确定下来候补战的五個胜利者,倘若還是像往那样每次只进行一场比试,单单一個候补战恐怕打上一個月都打不完。
我和蒋迟早就虑及于此,便在主擂台的周围增加了四块高度祗有主擂台一半的辅擂台,同一時間即可进行五场比武。如此一来,不仅大大加快了候补战的进程,而且,通過十大门派投票推薦登上主擂台也成为所有参战门派极力追求的荣耀。
短短三日,已有半数门派被淘汰出局,由于抽签借鉴了各派以往参加候补战的成绩,避免了强者提前相遇,故而几大热门都還留在胜者组裡,而且由于对手较弱,他们都有所保留——想最终从胜者组中突围而出,需要经過八轮苦斗,如何针对不同对手来调配人员以求速胜、如何节省休力避免受伤,则成了這些强者们最为关心的問題。
高光祖领导的茶话会协调组保证了候补战高效有序地进行,但不和谐的插曲還是时有发生。
由于奇门和一字正教的那场械斗激起的强烈对立情绪祗是被江南江北两大集团压制下去,并沒有得到有效的化解,所以当這种情绪被带上擂台,人们可以肆意发泄的时候,伤害事件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会不会让人看出来,我們是有意纵容伤害的发生?”就连蒋迟都有点担心了。
“怎么可能,光是我自己就出手排解不下十次,东山,你這分明是做贼心虚!其实,這百余场上千次的比武,不過伤了五十几個人,這样的比率不知比往届低了多少倍,何况,咱们不是還請来叶国桢、万高這样的名医坐镇嗎?說来,他们应该给咱们树碑立传才对。”
我当然是在强词夺理,受伤的机率的确很低,但這是因为基数变大了十倍的缘故,而且,這些伤害大多是发生在强弱分明的比武中,而這在以往并不多见。其实,一個更加严格的规则完全可以避免类似情况的发生,但我藉口不想全盘否定前任白澜制定下来的规矩以及江湖需要尚武精神为由婉拒了隐湖的提议。
其实,在拒绝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隐湖的提议至少在目前很符合我的利益,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我祗能将错误坚持到底——朝令夕改会更影响我的声望。
冲动的理由很简单,代表隐湖提出动议的是辛垂杨而不是鹿灵犀,因为她走了,就像她突然的来,她突然的离开了,就在她旋风般拜访了几乎所有的重要门派之后,就是大会的第二天。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魏柔不知,我亦不知。
我的心情就是在得知她离开的那一刻突然变坏的,茶话会也是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魅力,变成了一個无足轻重的游戏。理智告诉我,她至少有七成可能回到秦楼,可一番疑神疑鬼之后,可能性已骤然降至五成,甚至更低。从早晨得到消息开始,我就是在反覆无休的猜测推断中捱到了第三天比武结束。
老实說,這三天的比武也的确缺乏看点,强弱之间太過分明,自然缺少悬念,不仅我兴趣缺缺,就连赌场都对近一斗场次的比武高挂免战牌,不過好在同一時間有五场争斗,而寻常江湖人总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场次观战,所以依旧兴致勃勃,而我和蒋迟则商议妥当,要在下届茶话会中全面采用会前预选机制,来确保候补战的精彩。
随着当天最后一场比武的结束,白日裡喧嚣热闹的比武场渐渐沉静下来,祗有十几個罪犯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场地裡的垃圾。
我和蒋迟照例是最后一批离开武场的人,我是职责所在,蒋迟则多半是为了齐萝,照說,祗有在這裡,宫难才不会出现在齐萝身边。
“。。。大人,晚上您先要宴請慕容世家,之后,和南粤武林的几個头面人物商讨岭南诸派的重组問題。明天早上,您约了武当清字辈的三位道长一起共进早餐。”高光祖在我身后汇报着我晚间的安排,又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我让媳妇熬了蛊黑鱼汤,您先垫垫肚子,慕容那哥俩都能喝着呢!”說俞淼手艺比好味斋的大厨還强上三分呢!
“是嗎?等回到苏州,我让竹园那几個丫头跟她学上两手。”想起诸女,心中难免后悔,宗设既已伏诛,她们自然不必再憋在竹园哪儿也不能去了,叫来几個陪我,也不至于天天干看着魏柔眼馋——自从那日被蒋迟撞见,她就再也不肯到我院子裡来了——而眼下,或许祗有心爱女人的肉体,才能安抚我那颗沮丧而失落的心。
“东山,明天早晨你可别再偷懒了,清云、清雨和清雾這三個人与我极有渊源,我怕届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光宗,苟可望那边传来消息沒有?”
“消息已经到了,他们业已按大人的指示埋伏下来,祗是說,若是能再多十匹马就更好了。”
蒋迟說马的事儿就包在他身上了,李国赚了那么多银子,总要让他出点血。
我沉思片刻,道:“那索性就全部换上军马,当初快马堂偷贩了不少军马,江湖至少有近千匹,就让他们去琢磨這些马的来历好了。”
高光祖也接茬說,江湖传言,失踪了的赫伯权就是落在慕容手裡的,正好让慕容先背几天黑锅。
回到客栈,慕容世家在应天的九大骨干已经在我的独门小院裡等候多时了,除了慕容的军师隋礼、以及慕容千秋的妻弟王惕外,還有三個年轻人。慕容听从我的建议,从外人中选拔人才,经過一年多的培养,這三人脱颖而出,开始担任家族的重要职位,此番慕容将他们悉数带来参加茶话会,以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因为彼此都很熟悉,大家很快就放浪形骸起来,蒋迟甚至唤出了蒋烟来掌酒,酒至半巡,慕容千秋给我使了個眼色,两人便进了别室密谈。
“。。。别情,与大江盟和谈,纵然我愿意,恐怕底下人也不会答应,死了那么多人,夫妻、兄弟、同门、朋友,這一笔笔血债总要血来偿還,不然,他们会造反的!”
“慕容,我看還是你自己的思想就沒转過弯来。”我一针见血地道。
“是!”慕容罕有地激动起来,“别情,我是想不通!现在和大江盟和谈,究竟对谁有利?不是我慕容世家,而是它大江盟!宗设一案已经把同盟会搅得人心浮动,盟内几個门派更是与大江盟貌合神离,它是外强中干!现在和谈,给它喘息的時間,我慕容世家不是明摆着纵虎归山,养虎为患嗎?”
“别情,咱们是同乡,又有些臭味相投,我慕容千秋高攀,总把你当朋友,你掌控江湖,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你有什么旨意,我竭尽全力配合。。。。”
“這我全知道。”我接過话头,“去年,我为了白澜能顺利卸任我顺利接任,让你放弃了乘胜追击的机会,你二话沒說,立刻偃旗息鼓;你說要续办茶话会,你马上聲明支持,大江盟从我這儿得到了许多优惠,而你连一要毫毛都沒得到,却毫无怨言;我說你应该退出江南,你虽然满腹疑虑,可還是照办不误,這桩桩件件,我王动都铭记在心,不敢稍忘。。。”
慕容一下子泄了气,“别情,不是我邀功請赏,可总這样,我沒法子和底下人交待,久而久之,士气就沒了。就像前两天的大同酒楼斗殴事件,我是严令让大家闭嘴,但别人看得明白,說是各打五十大板,江北赵真一死了,江南赵清扬、杨千裡却很可能被你放出来,這让我怎么解释?”
“吃亏未必不是福啊!慕容大哥!何况,我会舍得让一個有着近十年交情的朋友真的吃亏嗎?”我推心置腹地道:“就拿大同酒楼的事儿来說吧!你我都把一字正教当作江北一個寻常门派,可皇上不這么认为,我插手此案才知道,皇上心中早把一字正教当成邪教了,用不了多久,就要派兵镇压。赵真一這是死了,倘若沒死,還不知攀咬出多少事来,而慕容世家定然首当其冲吧!你若是鼓噪着为他申冤报仇,一顶同党的帽子恐怕得要等着你了!”
我轻叹了口气,续道:“個中原委,关乎朝廷机密,我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便明言,何况当时你不在应天,二哥又是個火爆脾气,我祗能先把事情压下,再严辞告诫二哥,不要再纠缠這個案子,也不要去說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我相信,纵然你和二哥不理解,但也一定会配合,等到一字正教事发,你们就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不過,今日既然你问到了,我再隐瞒似乎就不是朋友之道了,你总不会去给一字正教通风报信吧?”
皇上现在知不知道一字正教并无大碍,因为我和蒋迟的八百裡加急密报這两天就该到了。巧的是,邵元节路過辰州时发现一字正教篡改了正一道教义中的诸多精要充当自己的教旨,一怒之下,已经密折禀奏嘉靖請求严查。這三道奏本足以让一字正教陷入万劫不得的境地,故而我才敢口出诳语。
慕容顿时住了,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区区一件江湖斗殴竟藏着如此凶险的陷阱,斗晌,才期期艾艾地道:“這么說,和大江盟和谈,也是对我慕容世家有利了?”
“我不敢說和谈对你慕容家绝对有利,但至少沒有坏处。”
我心底微微泛起一丝歉意,說来同盟会眼下状况的确不佳,不能說是外强中干,但内部的确是矛盾重重,慕容大有机会一举击败对手。
同盟会最大的隐患是它被渗透得太历害了,不少怀有贰心的人已经占据了同盟会的要害,李岐山、易湄儿、公岐山,或许還有李思,他们是绝不会替同盟会拚命的,甚至一有机会,就要破坏瓦解同盟会。加之自身的政策失误,导致一些帮派出现离心倾向,像不甘心被人当枪使的高君侯就借回原籍拜谒房师之际,与司空不群秘密接触了数位排帮退隐的老臣,隐露脱离大江盟重建排帮的意图,而奇门也是不满同盟会对自己的支配力度而颇有怨言,内部如此分心离德,一旦有事,各唱各的曲,各吹各的调,就很容易崩溃。
但同盟会现在崩溃对我来說并非好事,因为同盟会的崩溃不等于大江盟的崩溃,事实上,既然高君侯、公岐山出了問題,齐家父子兄弟对大江盟仍然拥有绝对的控制能力,凭借大江盟的实力,慕容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两败俱伤的结果是便宜了练家,而不是我——江湖還不清楚练家的野心,以清风崇高的江湖威望和练青霓良好的江湖人脉为基础,练家很容易以扶植傀儡的方式迅速介入江湖,并实际掌控大权,我甚至都能想像得出傀儡的身份,比如练无双,或者齐萝,甚至宫难和齐萝的女儿宫如意,师傅帮徒弟,师公帮徒媳,一切都名正言顺,外人根本无法指责,如此,我的反击将变得极为艰难。
所以,慕容世家要与大江盟和谈,不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争取時間。和谈让我有時間揭露练家的野心,把它逼上公开争霸的舞台,那样,我就可以轻松下来,搬一把椅子,来坐看一出二桃杀三士的好戏,至于和谈能否成功,答案不言自明,两家对抗才符合我的根本利益,我甚至還会挑拨离间,如果和谈真有希望成功的话,当然帐会记在练家头上。
“……那我就听你的,等過完年,我就和齐放见上一面。”慕容沉吟片刻,终于妥协了。
說服齐小天异常艰辛,我可以用友情、乡情来打动慕容,但对齐小天却需要扎扎实实讲理由,而這正是我所缺乏的,何况,真正拿主意的是齐放而不是他,可齐放却不给我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攘外必先安内,這是齐小天勉强能够听得进去的话题,安内,意味着内部有不稳定因素,由于朝廷拥有庞大的线人網,齐小天绝对不敢忽视我這句话的含义。
齐家父子精明過人,对同盟会内部的矛盾早有察觉,甚至齐小天隐约透露出来,高君侯的异动也在其掌握之中,但齐家认为這些尚不足以影响大局,一场大捷或许就可以完全缓和乃至化解所有這些矛盾,而齐小天则需要胜利来巩固自己在大江盟的地位。
不過,我的话還是让齐小天的心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让他在自信与怀疑中犹豫不决——究竟会不会像我暗示的那样,大江盟内部的不安定分子已经足以左右战事的发展了呢?
他想从我嘴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我爱莫能助,我既不可能出卖李岐山和公岐山,也不可能告诉他李思是辛垂杨的弟子,更不可能指证练无双其实是练家安插在他身边的线人,我祗能言辞闪烁地暗示他,和慕容大大小小打了五六仗,是谁光說不练,又是谁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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