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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作者:沙语
后来林倦想想,所有事情的反常,其实都是一种预兆。

  四月中旬的一天,奶奶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她从沒有问過他這样的問題,总是等在那裡,等他回去。

  林倦說现在,当天就跟主管請了假,赶回渔洲小镇。

  奶奶把他带到镇上的派出所,办完事情出来的时候,她满脸轻松,就像了却一桩心事。

  立夏那天傍晚,他跟往常一样在教室做题。后来上厕所的时候,他才看见邻居给他打了好几個电话。

  他在厕所隔间拨了回去。

  “喂。”

  “小倦啊,是這样,你奶奶现在在医院,還沒醒……”

  天塌下来,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笔掉了的瞬间,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瞬间,树叶掉下来的瞬间,看向一只鸟的瞬间。

  林倦不记得他是怎么挂掉电话走回教室的。那短短的路程,跟时光甬道一样漫长。他抓住书包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林倦……”林归袅抓住他发着抖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奶奶病了。”

  林倦說出来的每個字都很冷静,连表情也跟平时一样沒有变化。但是他下颚绷着,电话裡听過的每一個字都让他耳鸣。

  你奶奶病了。很重。你要做好准备。邻居大叔這样交代他。

  做好什么准备?

  林倦一点也不敢想。他把书包背上,就往老师办公室走去。走到教室门外的走廊时,林归袅终于收拾好东西追了出去。

  “林倦!”

  教室外灯光昏暗,林倦站定在走廊,脊背绷直,回過头的时候,整张脸都在阴影裡。

  “我陪你去。”林归袅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林倦。你别怕。”

  她带他去跟老师請假,又陪着他回渔洲小镇。整整三個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林归袅沒有试图劝解林倦些什么,那些都沒有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林倦全程坐得很直,目光盯着前座的椅背。

  好像不這样做,他就会垮掉。

  他先回的奶奶家。奶奶暂时還不能出院,他得给她带点换洗衣服什么的過去,這是邻居大叔在电话裡交代的。

  在林归袅帮奶奶收拾衣服的时候,林倦也找到了奶奶藏在抽屉裡的体检报告。今年二月份的,纸张很皱,上面写着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了。

  而林奶奶什么也沒告诉林倦,更沒有告诉任何人。应该,是不打算接受治疗。

  林倦把体检报告放回抽屉,默默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林归袅收拾好林奶奶的衣服,找到他的时候,他還沒从厕所出来,双手撑着洗手台,刘海湿漉漉,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倦。”

  “……嗯?”他抬起头,从镜子裡看向她。

  “你也收拾点自己的东西吧?可能要在医院陪着呢。”

  “好。”

  林倦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右手還是微微在抖。最后要带的毯子压在被子下面,他怎么也抽不出来。

  “我来吧。”林归袅在他身旁蹲下。

  她一用力,毯子成功被拽了出来,同时“啪”的一声,另一個东西也飞了出来,掉在地板上。林归袅過去捡起来,才发现這东西很眼熟。

  眼熟到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是一個指南针,金属质玻璃面的,背面……刻了一個“林”字。跟林父提過的曾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

  她以为丢了,但這东西,却在林倦家的衣柜裡。

  林归袅的脑子裡一片混乱,忍不住捏紧掌心的指南针,直到被硌疼。

  “林倦。”

  “嗯?”林倦刚把毯子塞进书包,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這是你的东西嗎?”林归袅把指南针摊在手心给他看。

  “……不知道。”

  “哪裡来的?什么时候有的?”

  “不记得了。”林倦摇摇头。

  事实上他对這個指南针根本沒有印象,连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衣柜裡都不知道。可能是别的孩子来過他家,无意间塞进去忘记拿走也說不定。

  但是看林归袅的表情,好像挺在意這個指南针。

  “你喜歡,就拿着。”林倦把她摊着的五指合起来。

  林归袅沒有拒绝,把指南针攥在掌心。

  打车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刚下车,他们俩就兵分两路,林倦先去重症病房看奶奶,林归袅去附近买点吃的。

  折腾了几個小时,林倦一点东西都沒吃,林归袅怕他把胃饿坏了。要是再来個厌食什么的,她可受不住。

  林倦对這医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很快找到病房。

  邻居家的大叔一直守在病房外,他怕万一林奶奶有点什么事,连個照应的人都沒有。直到看见林倦来了,他才松口气。

  “還沒度過危险期。我到的时候,你奶奶已经在房间昏迷有一会儿了,要不是你婶婶让我去隔壁借把葱,估计……”

  估计林奶奶沒了都沒人发现。

  李叔叹了口气,见林倦脸色苍白,牙齿用力咬着,面色却還是平静的,一时也不知道该宽慰他些什么。

  這孩子打小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心软善良,也惯会藏情绪,面上看起来越是沒什么,心裡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而且看得出来,林倦把林奶奶看得极重,這回一病,都快要掉他半條命了。

  林倦什么话都沒說,先对着他鞠了個躬,头垂得很低,身子都快折成九十度。

  “你這是干什么?我就是举手之劳,用不着你這么大礼。谁见着了,都会帮上一把的!”李叔扶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身子掰直。

  “谢谢。真的。”

  “嗨,多大点事儿。行了,你既然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你婶婶被吓着,在家怕是待不安稳。還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尽管打我电话。我不关机。有什么事儿,别自個儿扛着。”

  “谢谢李叔。您先走吧,好好休息,我看着就行。”

  “哎。你不用送。”

  李叔走远了,林倦才沉默着走到病房门边,隔着厚厚一层玻璃,看着裡面的人。

  林奶奶躺在重症病房,身上插着管子,還昏迷不醒。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及耳短发,现在乱成一团,连耳边的银质发夹,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過半個月沒见,她消瘦得几乎让林倦不敢认。

  那個总是一大早就开始忙個不停,一年四季爱在院子裡种点东西,连闲下来都要坐门边剥花生的人,现在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他。

  林倦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呢?他已经很懂事很努力了,为什么還是留不住自己珍惜的东西?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直到主治医生過来巡房。

  “病人家属来了?”主治医生左看右看来的都只有林倦一個,忍不住有点诧异,“只有你一個人?沒有通知其他家属嗎?”

  主治医生已经年過四十,林倦在他眼裡就是個沒成年的孩子,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個大人在的。

  “您先跟我說,我再……再通知其他人。”

  主治医生把林奶奶的情况,以及后续治疗需要的费用,大致跟林倦說了。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林倦心裡還是沉了沉,不知道是被林奶奶的病情還是被那個数字压得喘不過气。

  “我能进去看看嗎?”

  “现在還不允许探视。再等等吧。”

  主治医生說完,就去巡其他病房了。林倦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通知谁。因为他谁的电话号码都沒有。

  林奶奶倒是有,都记在一個小本子上,用一個防水的小袋子装着,贴身携带。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去哪找那個小本子。

  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把自己手机的通讯录翻了個底朝天,连黑名单都沒有放過。终于,

  找到了程子诚的号码。

  年初八以后,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林倦的电话号码,又给林倦打了几次电话。第一次威逼利诱沒让林倦松口,第二次再打過去,他的电话号码直接被林倦拉黑了。

  他不信邪,后来又打過几次,最后都只能骂骂咧咧地挂掉。林倦這個小兔崽子,有时候心狠得倒是挺像他的。

  林倦沒有办法,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把程子诚的电话拉出黑名单,再给他打电话。

  第一次打沒有人接,打第二遍的时候,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他只出了個声儿,還沒来得及說话,就听到了程子诚的笑声。

  “终于想通了?”

  敢情他以为林倦终于不倔了,要在他户口本裡安家落户,才给他打的电话。林倦忍了忍,沒有破口大骂,也沒有挂他电话。

  “奶奶病了。”他依然是冷静的口吻。

  “什么病啊?”就程子诚這吊儿郎当的态度,林倦都能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胃癌晚期。”林倦也懒得跟他废话。

  电话瞬间跟消音了一样,程子诚皱了一会儿眉,林倦也沒急着挂电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程子诚才妥协般问:“哪個医院?”

  “镇上的医院。”

  “明天晚上到。”程子诚挠了挠头皮。

  林倦连礼貌性的告别也沒有,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程子诚沒有多意外,小兔崽子冷漠的时候,也挺像他的。這样很好。有了感情就会有羁绊,终归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林归袅提着三份粥回来的时候,林倦還站在林奶奶的病房外,盯着病房裡面。邻居家的大叔早走了。

  她轻轻扯了扯林倦的袖子,见他转头看她的眼神裡沒有抗拒,這才将他拉低身子,一起在病房门口的地板上坐下来。

  “林倦。”她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林倦背靠着门板,有点歉疚地牵了签唇角。

  他现在不止沒胃口,還有点恶心想吐。

  “行吧。”林归袅沒勉强他,把粥放到一边,从口袋裡摸出一把一分钱一颗、糖纸五颜六色的小糖,“那吃糖嗎?”

  平时小卖部裡随处可见的半透明小糖,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却漂亮得不可思议,看着就奇异般拥有治愈低落心情的能力。

  林倦沒再拒绝,挑了個蓝色的,剥了糖纸喂进嘴裡。本来以为会尝不出什么滋味,结果却是酸酸甜甜的。

  他正要习惯性地把糖纸揣进兜裡,等看见垃圾桶了再扔,林归袅却从他手裡拿過了那张糖纸。

  “等会儿,我给你变個魔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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