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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帝都钦使 1

作者:江南
三名将领并肩往营门外去,周围一片忙碌,辎重营在军中几乎提供了所有的后备支援,维修武器铠甲的铁作坊、制作鹿角和栅栏的木作坊、治疗战马的兽医营都設置在這裡,配给粮食和收纳战利品也都是在這裡,决战后略显萧瑟沉郁的殇阳关裡,這一片是最热闹的,倒像個小小的集市。偶尔還有军士抬着担架从兵舍出来,上面覆着血迹斑斑的白布,白布下的是已经救不過来的伤兵。守在门口的医官揭开白布略扣一下尸体脖子上的脉搏,確認死了,便挥挥手示意扛尸的军士快走。這些尸体从人群中穿過,沒什么人多看一眼,在這裡尸体是最不稀罕的东西之一。

  “嬴无翳的伤员未必比我們少,不知道他如何处理,他還要带着军队从沧澜道归国。”古月衣說道,他觉得自己不過沒话找话,要缓解三人默默不语的压抑。

  “南蛮军士自己随身带有土制的草药,不需要什么医官。而不能救治的会被自己人杀死,堆在一起烧掉,同乡的朋友会带着他的项链回家,告诉死者的家人說他们已经战死。”白毅道。

  古月衣赞叹:“是帮不畏死的人啊!”

  “别出声,過去看看。”息衍忽地打断了他们。

  他脚步很轻,跟上了前面一队扛着尸体的军士。古月衣和白毅不明究竟地跟上去,只觉得那队军士穿行在人群中,目光鬼祟,偷偷地瞥着四周。而后他们一齐在马草堆边转向营地一個角落而去。

  三個人跟到了角落裡一個搭着葛布棚子的地方,扛尸的军士们便把担架都放下了,为首的伍长踢了踢棚子门口的一面破铜盾。有個面色苍黄的楚卫老兵从棚子的阴影下面钻出来,他脸上罩着白布,只露出一对焦黄的眼睛。扛尸军士中的伍长便冲着后面那些尸体努了努嘴。

  老兵伸长脖子,想上去看看。

  “新死的,都是离国俘虏,不会错。”伍长皱着眉,“做這种脏活儿,還有风险,闲得沒事我還骗你么?”

  老兵瞥了他一眼,从军服的袖子裡掏出五個银毫来,要塞给那個伍长。伍长却不愿碰他,后退了半步,掀起战衣的衣角盖在手上,這才把银毫接下来。

  “嫌脏?”老兵像是枭鸟般桀桀地笑笑,转身回棚子裡去了。

  伍长带着手下人调头离去,白毅眼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马草堆边,這才缓缓逼近那個棚子。

  “好重的石灰味道,這裡是干什么的地方?”古月衣把声音压得极低。

  白毅摇了摇头。棚子外的一辆大车装满了石灰,這顶葛布棚子的一侧就是靠着大车上竖起来的几根竹竿在支撑。

  “裡面是什么?”息衍问,石灰裡面明显埋着东西。

  白毅脸色紧绷,默然地用佩剑剑柄在石灰裡捣了捣。一個东西从石灰裡暴露出来,白毅握住佩剑的手微微一抖,停下了。那是一颗干瘪的人头,剔光的头顶上還能看见青色的纹身,明显是個离国军士的模样。人头紧紧闭着眼睛,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息衍用静都的剑柄也去拨了拨,更多的人头暴露出来。這堆石灰裡整整齐齐地堆积着成百上千的首级,它们被干制保存,以免腐坏。每一张面孔都是灰白的,紧紧闭着眼睛,纯粹的死寂带着一股阴寒,直透进每個人的心底。

  三個人从大车边悄悄地看向棚子裡。那是一個颇宽敞的空间,几十名军士都是面覆白布,其中有些人把一具一具的尸体的衣甲剥去,拆除上面的铁器和饰品,然后把尸体赤裸着拖到棚子的一角。角落裡则是一些提着铁斧的军士,一具尸体被拖上来,立刻一斧下去,把脖子砍断。持铁斧的看起来都是多年的老兵,下手老练,像是劈柴一样,有时候一斧斩不断脊骨,還得补上一记,也毫不手软。

  首级在地上滚动,老兵们砍剁着,神色木然。

  “這是在干什么?”白毅大步踏入,眉宇间怒气可以杀人。

  那個出钱买尸的楚卫老兵是個领头的,吃了一惊,冲過来刚要发怒,却看见了白毅那张苍白的脸。他认识白毅,楚卫军上上下下沒有一人不认识這位倾世名将,更无人敢于抗拒他的威严。老兵腿一软,半跪下去,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息衍微微伸手,挡在了白毅和老兵之间:“大概能猜得出来,淳国、晋北和陈国,军队裡都有按照缴获的首级数赏赐的惯例。你楚卫国沒有這個规矩,但是人头总還是值钱的,他是把尸体的头斩下来,拿去别国的军营换取赏赐。”

  老兵哆嗦着:“大将军恕罪!从不敢拿自己兄弟的尸体糟蹋……只是些死了的俘虏……有人买這些人头……”

  息衍瞟了古月衣一眼,古月衣避开了他的视线。晋北军有买人头领赏的事,是军中多少年的惯例,军官们也都默许,古月衣也做不了什么。

  “耳朵還都割下来了,”息衍指着一颗還未来得及抹上石灰的血淋淋的人头,“耳朵也能单卖吧?”

  老兵不敢說话。

  “我們下唐的规矩,是以一对耳朵来算杀敌的数目,领取赏金。所以我說我們不按首级数,我們是数耳朵,”息衍自嘲地笑笑,“古将军不必觉得丢了面子。”

  “亲兵!”白毅大喝。

  “白毅!”息衍皱了皱眉,“军中這些算不得大事。”

  话音方落,黑衣亲兵已经大步奔了进来,满头的汗水,一按佩刀单膝跪下。

  “传军法官!”白毅冷冷地說。

  “可是……”亲兵微微愣了一下,“帝都的钦使刚刚抵达……正在外面等候将军。”

  “帝都的钦使?”白毅一震。

  “是!是皇帝陛下的钦使,我們是从参谋谢先生处得知将军今日来辎重营巡查,所以不敢延迟,立刻护送钦使前来。兄弟们刚才在周围寻找将军,被我听见将军的声音。”

  “带我去!”白毅喝令。

  他顾不上跟息衍和古月衣搭话,跟着亲兵大步离去。息衍和古月衣对视了一眼。

  “我們是不是也该去见见钦使大人?”古月衣试探着问。

  “以白毅的性格,赶着去拜见钦使,大概是把我們给忘了。我們還是不要凑這個热闹的好。這一战,出风头的是白大将军,向陛下进表报喜的是白大将军,這钦使来了,要见的也還是白大将军。白毅等着皇帝批复他的表章,等得已经很心急了,他要带兵进京补给,還惦记着去政和大殿觐见皇帝。”息衍冷冷地哼了一声,“他這個人,始终都不想到别人,行军打仗也是大权独揽,胜是他胜,败也是他败。纵有将才,還是惹人讨厌!”

  古月衣微微一愣,笑了起来:“白大将军也不是這样贪图功名的人吧,不過确实领军得胜的是他,首先拜见钦使的也该是他。他心急火燎的,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京吧?不過白将军确实有些倨傲,让人不敢亲近,說得大些便是目中无人。可是别人這么說我不奇怪,息将军是白将军多年旧交,也這么說,让人還以为息将军对白将军也心怀不满。”

  “我对他心怀不满已经多年,”息衍笑笑,“不過我已经习惯了。”

  他转向地上跪着的那個老兵,摇头叹息:“借着辎重营這份差事,拿死人赚钱,终究都是令人鄙夷的事。不過我也知道你们這帮兄弟不容易,满手是血一身尸体味,赚得两個脏钱。人头多少钱一颗?”

  “七個半银毫,便宜的时候……才得五個……”老兵声音颤抖。

  “真的不贵。”息衍低声道,“那我去跟白毅說,便也不重罚你们,這些還沒来得及卖掉的人头,你们几個人负责安葬。此外你晚上不必睡了,巡营一個月。以后其他伤兵若是死了,也是你们好好安葬,再有发现作贱尸体……”

  息衍以剑柄在他脖子后面敲了敲:“我的脾气比白毅,也好得有限。”

  他转身往棚子外走去。古月衣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城外的尸体還都扔在那裡任其腐烂,安葬几個伤兵的尸体……”

  “沒什么用,”息衍苦笑,“算是個惩罚而已,否则白毅只怕不好放過他们。”

  钦使是個中年的内监,明显是個阉人,肥白细腻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眼角下垂,是一张讨喜的面容。他看见白毅,大袖飘摆着迎了上去,忙不迭地躬身长拜:“下臣见過白大将军!”

  白毅退一步還礼:“不敢,帝都钦使驾临,沒有来得及远迎,得罪了。不知道钦使怎么称呼?”

  “下臣是太清宫司礼监的司礼大臣,陛下赐名白克勤,是這次使团的正使。我還有位副使百裡莫言,是司礼监一等文书,”他转头往后面张望着,尖声尖气地喊,“百裡莫言,百裡莫言,人哪裡去了?”

  随团的金吾卫上前一步,低声道:“百裡副使說身体不适,进城之后便直接去休息了,沒有跟過来。”

  “成何体统!”白克勤作色,狠狠一挥礼服的衣袖,“一個年轻人,哪裡来得這般娇贵?還不如我一個半老头子!若不是有人保荐,這副使的位子哪裡轮到一個一等文书?却不知道自重,病了就敢不来拜见白大将军?”

  “见不见我,并非什么大事,”白毅截住了话题,“既然钦使已经到了,那便立刻宣诏吧。”

  “白大将军說得是,說得是,”白克勤转過来,又是笑眯眯的一张脸,用满是讨好的低声道,“白大将军,陛下這次的诏书……你听了就知道了……下臣在宫裡服侍這么多年,還真沒听說如此盛赞一個臣子的诏书呢!”

  他在衣袖裡暗暗竖着大拇指给白毅看:“以后白大将军,您在东陆军人裡,就是這個啦!”

  白毅微微皱着眉,還沒有来得及說什么,白克勤已经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板,笑脸忽然变得铁板似的。他拉开手中的卷轴,绵软的声音也变得中气十足:

  “大胤皇帝谕敕楚卫国大将军白毅:

  我闻将军捷报,传诸群臣,莫不欢欣,帝都为之鼎沸。今次诸侯戮力,逆臣为之怯退,殇阳一战而捷,上则禀先皇帝余烈,下则托诸将士忠勇,我心大慰。

  白将军国之重臣,封食邑四千八百户,赐入朝乘马带剑,坐闻朝政。并赐青刚玉剑具、琥珀屏风、紫丣之璧、血纹之璜,将军子嗣,长子封男爵,食邑八百户。

  其余诸将领,亦有封赏,稍后即至。我已令快马驰报勤王诸侯,择日誊写表章,奉诸将军姓名,入太庙奏于诸先皇帝魂灵。大胤之国,万古不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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