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女聚 1
“你在外面可别多說话,无论遇见什么事情,安安静静的就好了,你說了,他们反而会笑你。”
“他们若是真的笑你,你也不要着急,让他们笑笑又有什么?我們又不是沒让人笑過,這殇阳关裡都是粗人,惹怒了他们,他们会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是清楚的,只是說不出来。别动别动,一刻就好了。”
“别人不管你,你自己要管自己啊,时时要记得自己洗头,头发都结在一起了,又很多天沒有洗头了吧……别动,闭上眼睛,水就不会流进去了。”
吕归尘愣了一下。這裡是辎重营的中央,防备严密而且很少有人走动,所以息衍才下令把小舟公主安置在這裡,同时也禁止普通军士靠近這间兵舍。這一处兵舍是准备给中级军官居住的,两间小房间寝卧,姬野和吕归尘一间,叶瑾和小舟一间,中间還有一個简陋的门厅。吕归尘听不出叶瑾是在跟谁說话,像是跟一個孩子,却又不是小舟,是個陌生人。而這裡是不该有陌生人的。
吕归尘警觉起来,按住刀柄,略微退开虚掩的门。他极小心,沒有发出丝毫声音。
“要是能回家,一切就都好了。”叶瑾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沒有发觉有人正从门的缝隙窥看,依旧低头用力揉洗手裡的一把白发。她身边的老人低着头,趴在水盆边,顺从地任叶瑾摆弄。他偏着脑袋,正好面对门缝,明显是看见了吕归尘正从门缝裡看进去,眼睛忽地一亮。他瞪大了眼睛和吕归尘对视,像是個顽皮的孩子,同时鼻子一抽一抽的,抽着两行清鼻涕。
吕归尘吃了一惊,心裡有点忐忑,觉得自己是個偷窥别人秘密的人,如今被发觉了。老人却不說话,闭上一只眼睛冲吕归尘比着鬼脸。
吕归尘认识這個老人,是破城之后被捕的车骑都尉叶正舒,叶瑾的父亲。
他想起叶瑾請托他的事来,而他還沒来得及和息衍开口,叶正舒却已经出现在這裡。他有些诧异,继续默不作声地看着。
叶瑾用手巾把洗净的头发裹了起来,为叶正舒擦干。這個老人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湿了水露出一道道苍白的头皮,叶瑾用尖尖的手指轻轻划着他的头皮,为他梳理头发。她大概是沒有梳子。叶正舒开始還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开始咯咯地笑,大概是叶瑾弄痒了他。
“听话别动,”叶瑾稳着他的头,“還沒擦干呢。”
一阵风吹来,“咿呀”一声,虚掩的门开了。吕归尘沒有料到這個变故,要闪已经来不及。他和叶瑾正面相对,双方都愣着,吕归尘尴尬地低下头去,抓了抓脑袋。
隔了会儿,吕归尘从腰间摸出一把梳子,低头递過去。
叶瑾默默地取過:“谢谢尘少主,這殇阳关裡都是男人,找把梳子可真难啊。”
“不是我的……是我买给一個朋友的。”吕归尘嘟嘟哝哝地說。
那把原色的木梳是他买给羽然的,木梳的一角還有一只展翼低徊的鸟儿,雕刻的刀工熟极而流。他在南淮逛街的时候,卖木梳的小贩看出他是豪门大户裡出来的,說尽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好话要把這柄木梳卖给他。
小贩喋喋不休地說公子你是不是要送這木梳给一個头发漆黑柔顺如水的姑娘?
吕归尘想羽然的头发确实柔顺如水,不過是金色的。
小贩又說公子你想姑娘家在头上别着這么一柄精致的木梳该有何等好看!
吕归尘闷闷的想說羽然那么东跑西颠的性子,你就是在她头上戴個铁笼子都会被她弄丢,何况一把梳子?
小贩還說公子你看這木梳的手工,不說宛州十镇数得上名儿,南淮城裡也是独一家了。
吕归尘心想再怎么好的木梳跟煜少主身边姑娘们头上的镂花红牙梳相比也還差得很远吧?
小贩终于受不了這個主顾了,长叹一声說公子你买個梳子也不贵,可你想着這梳子从今往后就能在姑娘的长发间每天走上几百個来回,那青丝如水,都是牵情啊!便是她离得你远远的,看着她握着你送她的梳子,你也觉得像是在她身边一刻也不分离。你怎么就不舍得這么点儿小钱呢?
吕归尘愣了一会儿,默默地掏了一個金铢把梳子买下了。
临别的那一天他怀裡揣着這把梳子站在小河边,看着月光下羽然和姬野坐在墙头說话,不知姬野什么话惹得羽然不开心了,于是她站起来双臂伸展,轻盈如飞鸟般掠過墙头远去了。
姬野踩落一块石头,石头落进河裡,涟漪荡开,吕归尘低头看着涟漪裡破碎的月光,摸了摸怀裡沒有送出去的梳子。
吕归尘就像傻子似的坐在一旁想心事,看着叶瑾为她父亲梳头。老人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像個孩子般听话。
叶瑾梳好了头发,又帮他把鼻涕擦去。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门被退开,黑衣的楚卫军校站在外面。
吕归尘按刀起身,楚卫军校上来和他见礼。
“楚卫国白毅将军属下,亲兵营校尉司秋驿、程步蝉,拜见尘少主。”为首的司秋驿居然认识吕归尘。
“两位来這裡有事么?”吕归尘问。
“息将军說叶正舒大人的女儿保护公主有功,应该让他们父女见個面,所以白将军让属下等带着叶大人過来一趟。不過现在夜深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叶正舒大人還是带罪的人,要关押起来,是否赦免……”他看了一眼叶瑾,“到了天启再請陛下裁断。”
“哦,是這样。”吕归尘想息衍其实连這些琐碎的事情都记得,虽然看起来是個如此散漫的人。
老人嘴裡呜呜地喊着,像是哭泣,又像是有话要說,拉着叶瑾的手。叶瑾轻轻抚摩他的脸,忽然发觉他眼角還有些结块的眼屎。她从腰间抽出手巾来凑上去,一边在叶正舒的眼角轻轻地擦拭,一边吹着。
這时候谁也分不清她和叶正舒之间是女儿和父亲,或者母亲和孩子。
吕归尘心裡沒来由地一跳,低头下去。楚卫军校本已走上来要带走叶正舒,却也停下了脚步。周围的人默默地呆立着,叶瑾踮起脚尖,为叶正舒擦拭眼角。
叶瑾收回手巾,一根根掰开叶正舒的手指。她的手被捏得发红,叶正舒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
“父亲跟长官们回去吧。”她轻声說。
军校们押着叶正舒离去,叶正舒死命地回首看着女儿,喉咙裡呜呜的。可他双臂被军校们扣着,无力反抗。
“再不多久我就会去接你了。”叶瑾轻声說。
叶正舒和军校们的身影沒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叶瑾和吕归尘对面而立,都有些尴尬无言。吕归尘抓了抓头,想往他和姬野住的那间屋子退去。
“多谢尘少主安排我和父亲的见面。”叶瑾在他背后說。
“不是我安排的,”吕归尘急忙摆手,“是息将军和白将军。”
“那得谢谢息将军和白将军了,看到他无恙,心裡轻松了很多。”
吕归尘沉默了一会儿:“說是送叶大人来看你,其实是想看看公主的近况吧。”
他注意到两名军校中为首的司秋驿,临走前目光不断地往小舟公主所居的那间屋子飘去。
他走进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屋子,在身后扣上的房门,迎面一双黑亮的眼睛,那是姬野在黑暗裡瞪大眼睛看着他。姬野沒有睡着。
“吃果子么?”吕归尘沒头沒脑地问。
“什么果子?”姬野瓮声瓮气地问。
“帝都的钦使今天来了,赐了宫裡御制的果子,”吕归尘提了提手裡的食盒,“将军分给我們了,就是甜得要命,不如紫寰宫裡的糕点好吃。”
“就這些?”姬野觉出吕归尘的神色不对。
“還有些御赐的珍玩和诏书。”吕归尘坐在姬野的床边,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卸去身上的疲倦,“可是沒军粮也沒药材补给,粮食快不够吃了,伤兵也沒有药材救治。听說今天白毅将军发火了,說是再沒有补给,楚卫军就要率先撤出殇阳关。”
他沉默了一刻:“在我們北陆,打胜了仗是最大的荣耀,哪個将军能把大敌灭掉,牧民家裡宁可宰了所有的牛羊款待他,主君也要派大队大队的使节赐给器皿、牛羊和奴隶。跟這裡可不一样,打胜了,就被人忘了似的。”
“我們怎么办?将军可說了么?”姬野问。
“将军什么都沒說,我和息辕出来的时候,将军在军帐裡弹琴。”
“弹琴?”
“弹的是南淮的小调《不如归》,大概将军也想着撤兵了。”吕归尘望着屋顶,“我总有点感觉,将军对于這次出征,并不怎么热心似的。”
“他对什么都不热心的。”姬野說。
吕归尘想了想,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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