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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枭 2

作者:江南
“稀得很……”百夫长搓了搓手,“怕是委屈了将军。”

  “沒什么委屈,现在回营,怕是也断火了,总不能让亲兵再单为我做饭。我也不是故意要亲近士卒,我主营裡,也是稀米粥和两個粗麦面饼子。”古月衣笑笑,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情。

  军士们围了過来,百夫长领的這一队還剩五十多人,围绕着锅,一一席地而坐。百夫长坐在古月衣身边,解开一個粗布包,裡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堆粗面饼子和一些两指阔的干马肉條。古月衣在场,军士们都显得拘束,闷闷的不出声。百夫长便让他们把饼子和马肉轮圈递下去,每人一條肉干两個面饼。传到最后一個军士,只剩下两個面饼一條肉干,這是他的一份,原本就沒有准备多余的干粮。他要是再拿了,便只能把一张粗布包裹皮递给古月衣。他捧着這些东西,像是捧着一個很大的难题,不知如何是好。那還是一個年轻的军士,长得很有几分英俊,十六七岁年纪,白皙的额头上几乎要沁出汗来。

  古月衣看他发呆的样子,忽地笑了,从他手裡抽過那张粗布,把粗麦面的饼子和干肉條用力拍在他掌心。

  他大笑:“看你那個沒种的样子!我堂堂晋北军主帅,领五千出云骑射来這裡勤王,還会因为你不分我饼子而生你的气降你的职?”

  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风声,和锅下柴火炸裂的噼啪声。而后不知谁笑了一声,這支百人队忽地都笑了起来,像是拉紧的一根弦因为古月衣那声大笑而崩断了,這样便再沒有禁忌。晋北的男人们居住在寒冷的北国,每当夜深都喜歡聚在小酒馆中,围一炉鱼汤或者肉汤,喝一杯烧酒驱寒,借着醺醺的醉意大声說话,陌生的人也可以借机变得兄弟般亲热。此时這些军士们便像是坐在了故乡的小酒馆裡一样放松下来,几個人用带鞘的腰刀去捅那個窘迫的年轻军士取笑,更多的人拍着胸口笑几声,纷纷起身去锅裡取粥。

  百夫长把自己的饼子和马肉递给古月衣。古月衣推了回去,笑笑:“我倒是不缺,钦使来营裡的时候,陪着還喝了一杯帝都的清茶,吃了太清宫秘制的点心。”

  百夫长知道古月衣的性格,倒是不拘束,陪着笑笑:“太清宫的点心,想必是好吃的了。”

  “說是皇帝赐的,一路风尘仆仆,也赶了三天才送到這裡,早都干了。”古月衣苦笑,“倒是舍得用料,蜜糖的馅儿,甜得我使劲喝茶。”

  “各吃各的,我沒大事跟大家讲,不必管我。”古月衣招呼了一声。

  军士们放声大笑。

  夜风呼啦啦地从城上袭過,雪菊花的大旗在空中急振,锅下的火苗也被吹得四散,都像是受了惊吓的精怪。可是开饭的晋北男人们完全不在意,他们拍着肩膀,說着各种不着边的话题,无外是若能进京便要看看帝都的贵族女人们,或者若是皇室有了赏赐,便要退伍回乡去娶村上最漂亮的女人,他们大口喝着烫嘴的薄粥,急着去盛下一碗,他们围成一個圈子,男人们的体温像是能隔开风裡的寒气,這個圈子刚阳如铁,纵然风裡藏着什么吃人的妖魔,也不能侵入這些男人的领地。

  “有些年沒這么吃饭了。”古月衣喝着粥,看着属下们出神,“倒是有些想念在贞莲镇当一個小卒的时候。”

  “将军說笑的吧,您是我們晋北的将星。国主說他之后就是您了,晋北十几年沒有见到可以拿得出手的人物了。”百夫长說。

  晋北国主雷千叶原本只是一個将军,是晋北国立国之柱。前一代的晋北侯爵秋氏家族意图与宁州羽人合谋,反叛皇室,雷千叶向皇室告密,又协助那时候還是皇室忠臣的离国侯嬴无翳以及其他几国组成的联军进攻晋北国国都秋叶山城,平息了秋氏的反叛,从而获得皇帝的信任,继承秋氏的权力。胤朝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這样以下等姓氏立功而获得封地和爵位的人出现了,這個传奇般的事情整個东陆都为之震动。

  “那是国主要助我的名声,不能真信的。”古月衣摇摇头,“想起在贞莲镇的时候,做梦都想着当将军,觉得自己不该是個小卒的命,却不畏惧什么。每天晚上也是這么喝着粥吃着干粮,有时還有一点酒,借着酒气大闹。那时候我們一小队人马,只是负责防范盗匪,及时报信。若是盗匪来袭,是根本守不住的。可是盗匪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也许一觉醒来,自己的脑袋已经沒了。可偏偏不怕,什么都不想,只觉得盗匪来了還有這帮兄弟一起,手裡還有一张弓。”

  他自嘲地笑笑:“可是如今统带几千人马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了,像是被名声拖累了。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不安。”

  “将军說……不安?”百夫长不解。

  “按說我們在這裡是绝对安全的,可是你记得我們进城之前,那天夜裡出现在城下那個骑黑马的老人么?”古月衣說到這裡,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慢慢侵入他的战衣,“以白将军、息将军那样的人,尚且不能留住他,想起来真是可怕。我看着他,不知怎么的,有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百夫长瞪大了眼睛,“将军认识他?”

  “不是,我不认识,是感觉。”古月衣低声說,“就像我成名那一战,李长根的大军向我围過来的时候,我中了箭,我想站起来都不能。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射完那一箭就要死了。面对那個骑黑马的老人,我也发了一箭,发箭的瞬间,我就是這种感觉。”

  百夫长也感觉到了古月衣话裡透過来的阴寒,他也是那一夜亲眼目睹的人之一。他大口喝了一口粥,想借粥的暖气把那股阴寒驱退。远远的几声鸟鸣传来,略有些凄厉,百夫长愣了一下,端着粥碗起身走到垛堞边。

  “怎么?”古月衣走到他背后问。

  “将军看天上,”百夫长指着半空中,凝神看着半空中盘旋的鸟儿,“那鸟是夜枭。”

  “夜枭?”

  “是一种食腐的鸟儿,一身黑,叫得像人哭似的。我家裡原来是猎户,就住在林子裡,可是這种鸟,我們不小心射到都是扔掉的,不吃。”

  古月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吃死人,是么?”

  “是,所以战场上最多。這种鸟好像能感觉到哪裡会发生大战,会在附近等着,有了死人就扑下去吃肉。我們当地人說,是杀气和死气能召它,這气悬得很,战前肯定是有,它能感觉得到。都是乡下人的說法,将军别在意我胡說,可是,”百夫长摇摇头,“我总觉着附近有人在看着我們。”

  “有人?看着我們?”古月衣一惊,放眼望向城外,只有一片横尸累累的荒地,和极远处摇曳的漆黑树林。他集中精神,再次听见了风从树叶中穿過的沙沙声,时有时无,城外的战场上,那支铁甲枪依旧笔直地竖着,上面戳着死者的人头。

  “這些夜枭一直不肯降下来,那么多死人,可是它们却在天上飞来飞去,像是舍不得,又害怕,不敢下来吃肉。”百夫长道。

  “也许是离军留下了斥侯,可能藏在附近,派人去前面的树林探過么?”

  “属下派人去看過,什么都沒有找到。”百夫长道,“不過,斥侯是吓不到夜枭的。在战场上,有时這边還在厮杀,那边它就敢飞下来啄尸体。除非,附近有极大的军团藏匿,我們乡下人說,夜枭怕活人的气。”

  “活人的气?”古月衣一愣。

  沉重的撞击声忽然从下面传来,围火而坐的军士们忽地全部收住了声音。他们都是最为精锐的出云骑射,即便是新兵也有最敏锐的听觉,可以凭着命中目标的声音确定箭是射入了树木、衣甲或是人体。這個声音从下面传来,而下面正是殇阳关的城门。那個沉重的撞击声缓慢地重复着,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古月衣扣住了腰刀:“下面還有兄弟沒上来吃饭?”

  百夫长和他一样扣着腰刀,紧紧地抿着嘴唇,缓缓摇头。

  沉重的敲门声還在继续,一声一声,震得人心裡发麻。

  古月衣谨慎地把半边身体探出垛堞,想要看清楚城门外的情形。可夜色中他看不清楚,月光被城墙挡住了,城门前一片漆黑。古月衣找不到任何迹象說明那裡有人活动,這些天虽然冷,城外的尸体渐渐也发出异味来,军士们都不愿出城,城外是一片死寂之地。可是撞击声還在继续,仿佛确实有什么人在那裡。

  “下去看看。”他放下了手中的粥碗。

  五十余名军士抽出了腰间的角弓,默默跟在古月衣身后。他们迅速下城,在城门后列成了半月阵形,這是最强的弓箭阵形之一,当箭雨从半月阵洒向一個目标的时候,对于敌人,攻击便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完全无法防御。出云骑射有绝对的把握,他们的弓很硬,五十余支利箭可以在第一個瞬间把任何敌人射得倒退出去。

  “玄颐。”古月衣低声道。

  军士们箭镞指向地面,半拉角弓,拈着箭羽的手贴在颊边。

  “盈月。”

  军士们动作整齐地把弓推满,五十余张弓,目标都集中于城门缝隙的一点。

  撞击声還在继续,缓慢低沉。军士们互相对了对眼神,那声音令他们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头脑裡有個古怪的节奏不断重复,轰轰的响不停。

  “我去开门。”那個年轻英俊的军士站了出来。

  百夫长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城门外是個什么,也许是头野兽什么的,不過這样的事情令人心裡不安,让這個资历尚浅的年轻人去开门,他有些不忍。不過他還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這個年轻人自己提了出来,总不能用年轻作为理由不让他去,又是在主帅的面前,人人都要一個表现的机会。

  “小心点,拉开一道缝,立刻闪到一边,管它什么,都射穿了。”百夫长叮嘱。

  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缓步而上,手持火把。首次在主帅面前表现,他倒不惊恐,只想着做得漂亮一些。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启开城门的铜制机括,城门拉开一道缝,他就立刻把火把扔出去,這样外面无论是什么,眼睛都会被晃得发花,此时他闪开,后面兄弟们一次齐射就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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