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定计 1
“不,应该說你不知道。”翼天瞻淡淡地說,“当辰月试图操纵什么人的时候,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隐藏在重重的幕后,暴露在幕前的卒子随时可以被舍弃。你既然是要被除掉的人,那么你必然不知道。军人的骄傲和强悍在秘道大师们的眼裡,不過是孩子斗勇那样可笑。”
翼天瞻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逼问你什么,也并非嘲笑你。事实上我和息衍也不過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在真正的幕后人眼裡,我們的反击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白毅颓然坐下,低低地喘息。
“不過那又算得什么?”翼天瞻骄傲孤高地冷笑,他凝视灯火,目光中透着狠意,“在沒有启示之君的七百年裡,我們這些可笑的天驱被神遗忘,可我們不一样无数次地和辰月开战?我們死了很多人,他们也沒有占到便宜!以神的力量压制人的反扑,辰月一样沒有实现他们的目标!”
“我們……怎么办?”白毅猛地抬起头,双眼熠熠生辉,“现在开诚布公地說吧!我們的杀手锏是什么?”
“我們需要杀一個人。”息衍說。
“谁!”
息衍笑笑:“我不知道是谁在暗地裡帮助我們。但是有人以飞鸽送了一封信给我,說這個庞大的秘术仪轨被称为尸藏之阵。而它最大的弱点在于,它既然是個秘法大阵,那么必须有操控它的人,它的阵主,依然在殇阳关内。”
“怎么找到這個人?”
“恐怕很难。”息衍摇了摇头,“他是一個隐藏在暗处的人,好比一個意图刺杀你的刺客,但是你說,什么时候刺客必须露面呢?”
“刺杀的瞬间!”白毅毫不迟疑。
“是!就在那個谷玄力量涨满的夜晚,谷玄划過夜空的轨迹将变得最长,這时候,对手会现身在天空下,引诱那支丧尸组成的军队对我們发起进攻!”
息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而后再次睁眼:“那是我們杀死他的唯一机会。”
“所以,我們双方的进攻将在同时开始。”白毅低声說。
“你說对了!”息衍眯起眼睛,骄傲而冷漠地笑了。
這個时候,他真的像是一只奔行在草原上的雄狐。這只狐狸骄傲而强健,它躲避着夜狩者的弓箭,划着极大的弧线奔逃,這时候它忽地停下,回身嘲弄般地眺望乘马夜狩的猎人,似乎要欣赏他的无奈,此时雄狐的眼裡,有着月一般的光。
白毅盯着朋友的双眼,沉默着。他太熟悉這种眼神了,這么多年来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息衍,他知道這個懒散放旷的男人身体裡流淌着什么样的血。不,那不是血液,而是火焰。白毅可以想象這個男人的血管裡是咆哮的火焰在奔行!他的眼神不该总像平日那样,不该是朦胧而和蔼的,不是酒客在小酌之后的醺然眼眸。他是狐狸,狐狸是狡黠的,這往往让人忽略它的凶猛。雄狐像狼一样,有着利齿和爪子。
“你藏得真好。”白毅忽地歪歪嘴角,笑了笑。
“什么?”息衍反而愣了。
“我听說下唐的军人武士都风评你儒雅旷达,所以說你藏得很好。你哪裡儒雅旷达了?”
息衍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沉着脸:“难得听你說几句轻松的话,基本還都是嘲笑我的。”
“我們目前能调动的兵士无法击溃那些丧尸,有什么特别的战术么?”白毅问。
“问得好!”息衍笑,指了指翼天瞻,“所以我以宗主的身份调动了苍溟之鹰,他是第五個人。”
“第五個人?”
息衍又指了指白毅:“你是第六個。”
“第六個?”
“君临之阵!”息衍一字一顿,“我們需要再用一次君临之阵!”
白毅脸颊的肌肉沒来由地跳了一下,他静坐了一刻,从随身的箭壶裡抽出仅存的一支长薪箭。灯光照在上面,箭杆上有银灰色的光芒像是活物般变幻流走,在白毅的手中,它忽然震动着低低地鸣动起来。
“這支箭就要死了。”白毅的手捋過箭杆,像是拍着多年战友的肩膀。
“我看得出来。”息衍点了点头。
“七支长薪箭已经损失了六支,仅存的這支箭也要死了,裡面封印的魂力已经非常虚弱,這几天晚上我把耳朵贴近箭囊去听它震动的声音,就像垂死之人的心跳一样若有若无。”白毅把箭递给息衍,“你還能期待它做什么呢?”
息衍接過了箭,以手指拭着它的箭镞,锋利的箭镞多次穿透目标之后,摸起来已经满是细小的锯齿。
白毅接着說:“而且,即便我手中依然有完好无损的七支长薪箭,我也无力把君临之阵的范围扩大。那天晚上我使用君临之阵的时候你已经看见,北大营那么大的范围已经是我和這副弓箭力所能及的极限。”
“這么大不够。”
“你需要它多大?”
息衍指着兵舍土墙上的殇阳关全图:“那么大。”
“覆盖整座殇阳关?”白毅断然摇头,“那不可能!”
“不,可能的,我們可以使用法器!”翼天瞻說。
“我們沒有随军的秘术师,更沒有强大到可以发动君临之阵的法器。”
翼天瞻摇头冷笑:“年轻人,不要谈论你所不熟悉的话题,我是個羽人,這個世上比羽人更理解秘术的种族還沒有生出来!法器未必是秘术大师们封印密藏的宝物,就像你发动君临之阵时使用了追翼之弓和长薪之箭,魂印武器本身就是法器。任何法器不過以它蕴含的精神之力呼应星辰,你的箭中封印了魂魄。而法器也可以是活的。”
“活的?”
翼天瞻微微点头,一字一顿:“人,就是最强大的法器!”
“你要用人去取代长薪箭发动君临之阵?”
“是!”翼天瞻說,“当我們有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我們也可以向星辰诸神寻求庇护。還有什么力量比北辰之神赐予武士们的更加威猛强烈的呢?君临之阵召唤的,是北辰之神的力量,辰月教徒们膜拜所有的星辰,可他们畏惧北辰。因为北辰的力量与所有星辰都不同,它是横断一切的,无论金属甲胄還是山峦。它将守护我們。”
“有把握么?”白毅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流汗。
“试试看。”息衍漫不经心地笑笑,“但是,這样发动君临之阵会给我們带来很大的麻烦。”
“会有牺牲么?”
“這倒未必,不過,”息衍看着白毅,灯火映在他的眼睛裡一跳一跳,“充当法器的人必须向北辰之神的召唤敞开他的内心,他要有足够的勇敢和坚强去接纳武神的降临。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种勇气,有的人会因此而失去理智。所以在此之前,這样的星辰之阵仅仅由最核心的天驱武士来发动,我們的人数非常稀缺。所以我們必须征用你,你虽然不是天驱,但是你对那种内心的冲击并不陌生。”
“你說……内心的冲击?”
“初召!”息衍缓缓地吐出了這两個字,“充当法器的人将会体验初召的感觉,那是武神的力量在进入你的灵魂。這时候那些太古时代的武士国王,那些铁皇,将在你的灵魂深处复生。他们的战马就像践踏你的灵魂那样在你心中驰過,你所最牵挂的,你所最畏惧的,你所最执着的一切,都将以噩梦展现。這是铁皇们对他们追随者的第一次召唤!”
他幽幽地问白毅:“就像二十年前,那個晚上,在天启的那個小酒馆裡,那個人磨剑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息衍微微地笑了。
白毅沉默着,面无表情。
“好。”静了许久,白毅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们,现在我也只有相信你们。但是我們需要七個人,斯达克阁下是第五個,我是第六個,谁是第七個?”
“我們已经有了這個人选,一個新的天驱武士。”息衍和翼天瞻对视了一眼。
“或者說是一個被征用的法器?”白毅冷冷地问,“他知道他将经历的一切么?”
“我想古月衣将军已经完全明白了。”息衍說着起身,第二次拉开了兵舍的门。
晋北军主帅古月衣沉默地站在门外,向着屋裡的三個人微微鞠躬。
白毅惊得起身,而后疲惫地坐回了椅子裡:“忽然觉得我真是一個可笑的人。”
“息将军问我,我只是觉得我可以不惜代价去做成這件事。”古月衣淡然地回答,“我沒有机会想得太多,但我不想我的部下和我一起葬身在這個阴谋裡。”
白毅点了点头,似乎忽然间老了许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你们想得都很简单,只有我,是一個矛盾挣扎的人。你们要做什么,我无从阻拦,你们也不是第一次把势力渗透进军队内部。你们是一帮人,和辰月一样是疯子,不過沒他们疯得那么厉害。”
“两害相权取其轻。”息衍笑着按了按他的肩膀。
翼天瞻似乎已经厌倦了這样的对话,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背着手向外走去。息衍冲白毅微微笑了一下,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走到门边的时候,背后传来的白毅的声音:“一群已经失去了神的庇护的人,不知道该去向哪裡,牺牲那么多同伴,疯子一样和另外一群疯子抗争。你们沒有想過這一切是为的什么么?以人的力量能够击溃神的信徒?听起来你们的热血真是虚弱!连你们自己都会怀疑這一切的所作所为不過是棋子在命运的棋盘上挣扎着要逃脱吧?”
翼天瞻忽地站住了。息衍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面容冷漠。他略略有些担心,這往往是翼天瞻发怒的前奏。他知道這個年迈的天驱宗主并沒有一個羽人应有的好脾气。
“年轻人,我們第一次见面,你還不熟悉我的性格。什么命运的棋盘?”翼天瞻转過身,冷漠而高傲地回答,“我不信命的!”
他忽地笑了,笑得有几分粗鲁:“如果我信命,我的命岂不是太糟糕了一点?”
门合上了,白毅一個人坐在桌边。他沉思着,伸手捻灭了灯。
黑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周围真是寂寥,听不见一丝声音,空旷得像是太古的荒原。他在想也许這间屋子外就只是一片沒有边际的黑暗,沒有灯火,沒有人,沒有一切。就像二十年前的那天夜裡那间小小的酒肆给他的感觉差不多。
“二十年前,那個晚上,在天启的那個小酒馆裡,那個人磨剑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息衍的话還回荡在他耳边。
二十年前,磨剑声,酒肆。
他想:“我听到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
那天应该是下着很大的雨,天上地下,无处不是雨水。夜很黑,看不见云,也沒有电光和雷声,只有瓢泼的雨不停地下,哗哗的,仿佛永无止境。他坐在天启城的小酒肆裡,酒肆裡有很多人,酒肆门口那個衣裳湿透的老人在石上磨剑。
雨声,金属在磨石上的摩擦声。
渐渐地世界变得寂寥空旷,酒肆的喧闹声淡去,其他人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他看着那個老人磨剑,剑在磨石上铮然作响。
大雨瓢泼,雨声中有人在呼吸。
“不,那不是呼吸声。”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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