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失去的记忆
好长一時間了,来找仰亚他们吹芦笙的人越来越少。
而找年轻人搞的什么‘乐队’的人,却越来越多。再加上,一天天在耳边听到乍到的都是年轻人的敲敲打打,這就更是让芦笙手们心裡不是滋味。
這其中,是有年轻人们来找過仰亚他们,說是可不可以要几個芦笙手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几個芦笙手,那算怎么回事?
难道,這個流传了几十上百年的本民族的芦笙,就要成为时下流行裡微不足道的‘配角’?
各個村子裡,也有一些老人嫌弃年轻人的什么乐队太過闹腾,還是芦笙好,又好听又优雅,而且還容易听懂。
可是,這也只是一少部分老年人的想法。在大多数年轻人中,他们都觉得那是過了时的、已经沒人喜歡了的旧玩意。所以,一時間兴起来的对于芦笙及芦笙舞的兴趣又這样慢慢地冷淡了下去。
现在,不要說让人来吹芦笙了,就是听到芦笙,都会让人觉得连你整個人都是落后的,是跟不上形势的。
而现在,只有仰亚的芦笙队,還在尴尬地坚持着。有時間,他们還会集中到村委会的空房子裡吹一吹,练一练。可是,能引起的,也只是路人们的不屑一顾和交头接耳私下议论。
仰亚他们不甘心就這样退出這個行列。
难道這個,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沒有了嗎,就這样慢慢地让它消失了嗎?
這些本地的民族传统的东西就這么的比不了外面流行起来的东西了嗎?仰亚他们,打心裡就有点不服气。更多的是一种不舍和惋惜。他们想找机会作最后一次拼搏。
机会终于来了。
這天,邻村的一個芦笙手家,就要有一堂喜事。他可不想去赶那些最时髦的现代流行,請什么乐队。再一個,也想用這样一個机会,再让芦笙队表演一次,也许通過他们芦笙队的表演,還是能有一定的效果的。
因为好长一段時間以来,村裡人還都是追着芦笙队看热闹,以請到芦笙队为荣的。难道现在,芦笙就真的一点竞争力也沒有了嗎?
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刚好這一天,就在這個村子裡,另有一家也有一堂喜事。他们請的是年轻人们的乐队。這是不是可以在同一天、同一個场地裡大家比比,在這样两种娱乐方式同时存在时,总有一些喜歡传统芦笙的人,会站在他们這一边,会为他们捧场的。
等他把這個想法告诉仰亚时,仰亚也觉得可以這样试一试。
他也不相信,這芦笙在当地人心目中,就会一下子下降得這么厉害。同时,内心裡也跟這個芦笙手想的一样,就是要在這样一個同时的‘舞台’上驗證一下。到底還有沒有喜歡芦笙队的人,有沒有属于芦笙队的‘粉丝’。
想了想,仰来答应了這個芦笙手,并且告诉他,還要多請几個芦笙队,要在当天,好好地吹一次,好好的表演一次。
事情决定后,芦笙手们還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在各個村子裡,只要有熟悉的人,都间接或者直接地告诉了大家——
‘**天,**寨子**家有喜事,要有大型的芦笙唱堂表演。’
同时,仰亚他们也作了充分的准备,他们提前把大芦笙队的人招集在一起重新对于他们那些表演過的节目又认真的排练了一遍。
這一天马上就到了。
這一天,一個寨子裡有两堂喜事。這個,在以前也是有過的,大不了一家人就分成两伙,分别到不同的家裡去随礼、去喝酒就可以了。帮忙的人,也看各自与两家办喜事的家裡的亲疏远近而選擇着去帮忙。這样,两家有喜事的也知道,遇到這种冲突的,各家之间也能理解。大家都尽力做到最好就行。
可是,在今天,這两家一起有喜事却又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一家人請了现代的流行乐队,而另一家人却邀請了原来的传统芦笙队。這样一来,两家的喜事還在同一天开始,人们就开始议论了起来。开始都等着有好戏看了。
這天,請了年轻乐队家的喜事是一对年轻人结婚,所以当然請的就是年轻人喜歡的乐队了。而另一家,是在给自己八十岁高龄的老父亲過高寿。所以,就以老人的爱好而定下了芦笙队的表演。
结婚這一家,在头一天,都已经把当天所谓的舞台给搭起来了。红红绿绿、星星闪耀、喇叭高唱。
而仰亚他们的芦笙队,也早早地来到了给老父亲做高寿的這家,在正堂裡坐成了两排,芦笙慢慢地响了起来。好些熟悉的老曲子《恭喜》《拜寿》等了吹起来。
做寿的老人,一早就穿上了新衣服,坐在堂前,迎接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开心地接受着亲人们对他的祝福。同时欣赏着仰亚他们芦笙队吹给他的《祝寿》等的曲子。模糊听到那熟悉的曲子和节奏,老人也跟着哼了起来。
得到了今天‘老寿星’的首肯,仰亚他们心裡也踏实多了。同时,也开始了他们的表演。一批批的来客,随着鞭炮声响,仰亚他们一次次地跟着主人一起到寨门到村口迎接。随着一次次的亲戚给老寿星祝寿拜寿,芦笙队也跟着跳起了拜寿的芦笙舞。
而另一边,结婚的這家,从大清早把新娘接過来,就开始了他们的结婚仪式表演。和上次一样,什么婚礼仪式,什么拜堂敬祖宗等,都在他们设计好的那個舞台上进行着。
這边,一些相关的迎接客人、接待客人等的传统仪式,都由着這家的阿爸阿妈操持着。好像和這边年轻人的婚礼也沒什么联系,年轻就只管着自己玩得高兴就行。
客人们交接完该有的礼节,多多少少也到這边来凑热闹。台上台下,主人客人高高兴兴的闹着、笑着。
两家的晚宴,也基本上是在同一個時間开始,這也是传统习惯的作息時間。等远方的客人基本来到,等最亲近的舅爷、姑妈等来到以后,正席就要开始了。時間大概也就是下午的五点左右。
两家都摆好了长长的宴席。
两家长长的宴席差不多就要连在一起了。這也是村子裡的习惯。凡是村子裡有喜事,都要摆成长长的长桌宴。這一方面是由于长桌宴看起来热闹、壮观。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当地的吊脚木楼的限制。
在红白喜事中,一户人家的吊脚木楼裡是肯定接待不了這么多客人的。所以,就只能摆在寨子中的空地上,或者路边,而摆成了长长的宴席的形式,這就是长桌宴的来历。而這种长桌宴,由于人与人之间坐着的距离更近一些。所以,也会让人觉得,在长桌宴上,人与人之间会更亲近。
两家差不多连接起来的长桌宴上,老人高寿這家,在主人的带领下,芦笙手跟在后面,一桌桌地给大家敬酒,感谢大家的到来,感谢大家来为自己家的老人祝寿。一杯杯酒一曲曲芦笙,一句句相互祝福的话,整個长桌宴上又多了几分亲近和温馨。
而另一边,穿着婚礼服的新郎新娘也整整齐齐地走了過来,在家人的带领下,新郎带着新娘一桌桌地认识自家的亲戚,同时感谢大家的到来,感谢大家给予自己新婚的祝福。
這边,乐队主持人拿着话筒,一步步跟着新郎新娘,一步步把那些祝福的话传到大音响裡。是否好像要比祝寿這边要热闹得多。
两家的客人也在相互看着,有那两边熟悉的,也有相互串過来的,喝一杯酒吃一夹菜,再相互說上几句话,其实也沒有什么。整個的宴席過程中,其乐融融,温馨和谐。
吃完了宴席,当然,对于一些爱酒人士,還是会在宴席上喝酒划拳唱酒歌的,那也是他们的一种‘娱乐方式’。而大部分的人,就到了晚上最热闹的主题当中去了。
這就是今晚的娱乐表演。
老父亲高寿這边,早早的,大家就围坐在吊脚楼裡的正堂裡,正堂中央已经摆好了两张八仙桌,桌子上是传统的‘八八十六碟大席’。
八八十六碟大席,是本地芦笙唱堂会上的一种方式,也是本地宴席裡的一种菜品方式。在正席中,有八碗(碟)正菜,八碗副菜;正菜以肉食为主,一部分正菜比如扣肉、白斩鸡等,客人是可以分着带走的;而副菜则是以肉和菜等搭配着的炒菜,是吃席当时的一种下酒饭菜,剩下了,客人一般也不会带走。
而芦笙唱堂舞或者坐堂舞等,八碗正菜是不变的,而另外的八碟‘副菜’换成的水果、糖、瓜子等。這也是在芦笙坐堂舞中必备的。
芦笙坐堂舞,也就像今天的老人高寿等,需要静静地坐下来,大家听芦笙曲、唱笙歌的一种方式,它区别于芦笙唱堂舞的就是:一個是坐着的,相对比较安静,以听芦笙曲唱笙歌为主;而芦笙唱堂舞则是在场地上站着吹、转着跳的芦笙舞,旁边的人也是要跟着跳的。
而芦笙坐堂舞上的‘八大碗’,就是为了大家坐着吹久了、唱久了,吃吃水果、糖果、磕磕瓜子等,一是为了更好地交流,另一個也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大家可以顺便解解渴。
芦笙坐堂舞开始了。大家一边听着芦笙曲,一边轻轻地跟着唱着笙歌。有那些懂的,也跟着唱了出来。這种时候,如果有两支芦笙队伍时,他们也会形成对吹对唱的形式,按着歌曲,一问一答。
今天,为了活路气氛,仰亚他们的芦笙队也分成了两部分。也采取了一问一答的方式,這样更能吸引人,也更能提起大家的兴趣。
芦笙坐堂舞一开始,所有的客人,還有已经忙完的本寨子裡帮忙的人也都围了過来,来听仰亚他们的芦笙曲,来听他们的芦笙坐堂歌。顺便吃吃水果、磕磕瓜子。
由芦笙曲而带出的笙歌,大部分大家都是听得懂的,而大部分也都是一些祝福主家、祝福老人的唱词。所以,大家也会跟着唱起来。
今天的老寿星,就坐在正堂前正席裡最裡面的正位上,倾听着大家给他唱的祝福歌和芦笙曲。时不时的,会有一两個子后辈過来,說上祝福的话,或者对着老寿星拜拜寿。
整個一堂,喜气洋洋、其乐融融,一個欢乐祥和的夜晚。
而结婚這边,吃完了席。现在,也沒有几個年轻人喜歡太多的泡在酒裡了,那些喜歡以酒为乐的中老年男人,好像也与年轻人這边的欢乐无关。所以,年轻人们很快也集中到了他们的舞台前,开始了属于他们今天的表演。
今天,表演的主角,当然就是今天的新郎新娘了。而要让今天的新郎新娘成为场上的主角的,那就要看一伙年轻人是怎么‘闹’的了。
一开始,那些新郎新娘咬苹果、裤兜裡掏鸡蛋、相互压气球等的传统节目是少不了的。总之,這個时候,就是想着各种办法来捉弄着场上的新郎新娘就可以了。因为在這裡,任何一对新郎新娘结婚,都是這样闹過来的。虽然有些游戏有些過度,可是,在這种场合裡,沒有人会去太多的计较,往往也就是一笑了之。
闹了一阵后,就转入今天的正式新婚晚会了。
晚上,有乐队们提前编排好的节目,也有像中年大妈大婶们的花灯队表演等。
节目一开始,立体声大音响裡的声音就开始大了起来。首先上场的,包括新郎新娘内的一伙年轻,跳起了交谊舞。随着音响裡音乐节奏的变化,他们什么快三、慢四、拉三、探戈、迪斯科等都跳了出来。他们手拉着手,一次次地把新郎和新娘围在最中央。随着音乐旋转着、疯狂着。声音越来越大,跳的人也越来越多。
接下来,又是新郎和新娘的一段爱情动人故事,再配以轻音乐。听得台下的人都开始想入非非了。
又有一個村子裡特别喜爱唱歌的男孩,到台上尽情地唱了一回,那声音、那架式還真有几分当代流行歌手的感觉。
下一個节目,就是村子裡中年大妈大婶的大秧歌表演了。這個节目也是她们事先排练好了的,這其中也包括今天晚上在另一家老人高寿酒那边的中年大妈们。看着這边马上就要到她们表演了,就有她们的同伙過去叫着她们赶快過来。
在此之前,对于這边的疯狂和办高寿那边的优雅安静,大部分年轻人都朝着這边跑了。现在,又有几個‘高音喇叭’的大婶们這样一闹,就连大部分中年人也跟了過来,来看這边的舞台表演了。
這些农村大婶们,也有那早年在生产队裡跳過大秧歌的,也有那参加過宣传队临时演出的。有好几年都沒有她们表现的机会了,现在有了這個什么乐队,她们又开始活路了起来。
她们,比起专业的舞蹈演员来說,她们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這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她们的感染力,甚至超過了年轻人。
几個节目過后,這边的表演形式越来越大,集中過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再看看仰亚他们那边,除了坐着的两排芦笙手,還有旁边三三两两的跟着一起唱歌的几個中老年人。再看外面一圈,基本就沒有什么人了。只剩下几個六七十岁的老人,還在半梦半醒、半闭关睁着眼睛,无神地听着他们的催眠曲。
這一次,仰亚他们的芦笙队是彻底的输了。
沒有对比就沒有伤害。這样一对比,不用去想,仰亚他们的心落寞了。
芦笙及芦笙舞,也许就這样再一次落寞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