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荷殇
尽管北南两派都不愿意再见到彼此,但仍旧不能避免第二次会议、第三次会议、第四次会议的到来……直到南北真正达成某种共识之前,南方再不乐意,這样令人不快的会议還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进行,温禧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她能预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是再无宁日。
這时已将近午夜时分,机窗外一片黑沉,机室内也一片宁静,她赶完了几分文件,正准备眯一会儿,阻断帘被掀开,她立即拔了枪对准门口——
“啊!”庄湄轻叫一声,她连忙捂住嘴巴,意外的望向似睡非睡的温禧。
温禧见是庄湄,便放下了枪。
“這么晚了,還不睡。”温禧看了一眼庄湄的棉质睡衣短裙,又迅速的挪开眼去。
“我听到這裡又响动,又看见灯光,就知道你沒睡。”
“有事么。”温禧喝了一口水,看样子是立刻要下逐客令。
庄湄摇头,“沒事,只是想走過来,让你早点休息。我們什么时候到?”
“行程是保密的,什么时候到,我也不知道。”
庄湄知道温禧一向出行谨慎,但是如今這样已经超過谨慎范畴,而是有点防心過重。
“我和洱善让你费心了。谢谢。”
“不客气。……晚安。”
“晚安。”
阻断帘拉上了,温禧闭上眼睛,浅眠沒多久就有保镖過来唤她起床。
温禧换了套衣服,化了個妆,带着吴洱善和庄湄下了飞机,一行人又上了一辆民用客轮。
“我喜歡這客轮上的早餐,希望你们也喜歡。”
吴洱善伸了個懒腰,“你飞机上的床垫真好,睡得我都不想起来。”她吻了一下庄湄,“你睡得好嗎,小宝贝儿。”
“很好。”
三個人坐在一起吃早饭,這客轮上的客人不多,庄湄花了几块钱从卖报的小女孩那裡买了几份报纸,她翻了翻,也许是会议结果令政、府黯然,竟连报纸也沒有登载昨天会议的情况只是在极小的版块上放了個不疼不痒的标题,诸如【热烈庆贺第一次北南非正式协商会议在京召开】……
這又是一副万马齐喑的状态。
“小夫人的报纸能借我翻一下嗎?”温禧抿了一口咖啡,问道。
“当然。”
庄湄拱手相让,她侧過头去,看到有小朋友趁着晴空万裡在甲板上放小风筝,吴握住她的手,說:“我們也去放一個风筝吧?”
“好。”
庄湄站起来的时候,想起她的妈妈也爱放风筝,只是妈妈每次也放不到天上去,次次都是爸爸挽起袖子来解决困局,郑潋荷大约不知道,薄徵焘還特意学了三天的速成放风筝课程,就是为了逗她开心。
她和吴洱善来到甲板上,吴买了個风筝,就這样一次次的放啊放,看她急得满头大汗可就是不能让风筝飞起来的样子,庄湄笑了,给她擦了擦汗,又让她在一旁站着。
且看庄湄一出手,两分钟不到,风筝就迎着风飞出去了,庄湄小心的放线,风筝也越飞越远,最后她不停的拽线轻扯,那风筝就越飞越高……阳光从云层裡窜下来,庄湄感觉這风筝已经飞得很稳了,才把线头交给吴洱善。
“吧唧”吴亲了庄湄一口,庄湄拿胳膊肘顶了一下吴的胳膊,說:“你慢慢放,别放得太急。”
吴還是小孩心性,玩得很开心。
温禧将她俩的這放风筝的小插曲都看在眼裡,最后她的视线飘到了那個飞得又高又远的风筝上……她望了望风筝,又望了望仰着头看风筝的庄湄。温禧想着,如果庄湄是一個愈飞愈远的风筝,那么牵引着這风筝的线究竟……会落在谁手上呢?
筝落谁家,天长日久,仍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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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带着那個风筝进了温宅,温禧给她们小两口安排了靠近主卧的房间后便称有事要处理不再陪客,她临走时对庄湄說她下午会回来安排她们母女见面。
這段時間,也难得家裡来客人,温俪自然是乐坏了,拉着吴洱善和庄湄就說了许多话,庄湄這才明白【白鹿医馆】那一夜,杨梵是被温家姐妹拖去做挡箭病号,温禧是为了让這幺妹儿和病重的詹铮铮這对小闺蜜见面,才去的医馆!
一切都非她所想。
见温俪在兴头上,庄湄就拉着温俪去花园裡喝下午茶,吴洱善则到一旁去打电话给徐佳期,向她致歉并希望能修复友谊。
“温俪,外面都說你姐姐要和孔玉梁结婚了?是真的嗎?”
“当然是假的,订婚宴都還沒有摆呢。何况,我那個呆子姐夫很少来家裡,我看肯定是沒戏。”温俪皱皱眉头,“他家就是仗着世代书香世家,其他也沒什么特别。我看我姐姐也沒多喜歡她。”
“你也這样觉得?”庄湄问。
温禧重重的点头,“我妈妈也不喜歡他,就說文绉绉的,胆子也不大,娶這样的小丈夫也不带劲儿。”
庄湄大笑,她太了解温禧了,怪不得她一直留着孔玉梁這個名头上的未婚夫,越是容兰芝不喜歡的,她就越是要留着。想到這裡,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招容兰芝這個老姑婆喜歡,怪不得温禧留了她五年……温禧对這個后母的逆反心,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庄湄问。
温俪叹了一口气,“你看看我們家這么安静,就知道肯定不对劲,要是她心情好,一個月就能买十几笼鸟回来,家裡肯定到处都是鸟语花香的。”
庄湄心下了然,温宅确实静极了,连温俪說话都注意不喧哗。
“那,你猜你姐姐喜歡谁啊?是不是杨梵?”
温俪点点头,“你也這么觉得吧?我也這么觉得,我姐姐私底下去见很多人,都得带着杨梵。杨梵长得帅,而且嘴巴很甜,很会讨我姐姐欢心。不過……”
庄湄睁大眼睛,“不過什么啊?”
温俪摇头,“不說了。我姐姐過来了。喏——”
庄湄转過头去,温禧招手让她過来,两人大约是這五年间养成的默契,温禧一招手,庄湄就走了過去,吴洱善跟過来。
“我要陪她一起去。”吴說。
“這恐怕不行。让她一個人過去。”温严肃的說。
庄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双手,对吴說:“我妈妈恐怕不想见任何旧人,她见了你,恐怕会受刺激。”
“………………可……可我娶了你,我总要见母亲一面。”吴又說。
温叹了一口气,“洱善,她已经不认识人了,脑子也混沌不清,见着生人极易受到惊吓。還是算了吧。”
庄湄看了一眼温禧,“带我进去吧。”
吴吻了吻庄湄的额头,“那,我在外面等你。小欢喜,你有事叫我。”
温禧点点头。
温禧扶着庄湄朝前走,庄湄越走越快,温禧几乎要跑着跟上她,两人来到侧宅,佣人们全都低着头,庄湄正要进囚室去,温禧拉住她,替她整了整衣服。
庄湄看了温禧一样。
“进去吧。”温禧說。
“你要在门外守着。”庄湄說。
温禧点头,她守在门外,就這么望着庄湄掀开那一重重帷幔走进去,最后仿佛化作一個浅白色的影子消散在囚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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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潋荷并沒有躺在床上,還是披了件对襟浅杏色褂子站在窗边,也不知道在望什么,和上次刚刚术后相比,她现在已经骨瘦如柴。
庄湄只看了一眼就落下泪来,上一次见到时,眼前让她错认成父亲的母亲明明還像枝头最艳丽的海棠花一样,怎么将养了几天,她反倒全都凋谢了,只剩下枯黑腐化的枝干,正一点一点剥离。
“母亲。”
庄湄轻轻的唤了一声,哪知道郑潋荷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立刻拿起一個小枕头砸過来?她嘴裡喊道:“容兰芝你别過来,你别過来,你敢過来,我就让我丈夫杀了你全族!”
庄湄猝不及防,被砸中了,她抚了抚鼻梁,掀开最后一重帷幔,只见满地狼藉,全都是被撕开了芯的枕头,而她的母亲正瑟瑟的躲在床后,用一种陌生而惊悚的眼神看着她。
庄湄不敢走過去,但又想要冲過去抱住母亲,她擦干眼泪,换了一副神情。
“阿荷,你不认识我了嗎?你看看我是谁啊。”庄湄模仿着父亲的语调和她說话,“阿荷,你還记得嗎?我是来带你走得。”
躲在暗处的郑潋荷出神的盯着站在那裡的……少年?不,她诡异的笑了,“你不是薄……我的丈夫他死了,他被人活生生的吊死了,舌头伸了出来,流了好多哈喇子,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有人還笑,說他吓得尿了一裤子,他们胡說……我的薄死了,他们還污蔑他……”
庄湄摇头,“你仔细看看我?”
庄湄哄了半天,郑潋荷才走出来,庄湄這才看到她脖子上有很新很新的吻、痕,就像是昨夜刚留下的一样,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双腿合不拢,腰也佝偻着,她手上有红痕,像是被绳子勒過,庄湄一瞬间明白了母亲昨晚刚经历過什么……当她走過来的时候,庄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這香水是母亲最喜歡的香水,名叫【幻京的夏天】,也称【幻夏】。
這款香水已经停产多年,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
郑潋荷走過来,她捧住庄湄的脸,看了良久,她好像又突然认出来了。
“我的女儿终于来看我了……算容兰芝還有一点点良心,我這些天都随了她的意,现在她终于让我见我的女儿了。”郑抱住庄湄,她不再发抖,而是拉着庄湄坐下来,她将庄湄圈在怀裡,她拿起梳子,让庄湄枕在她腿上,她一下一下的给庄湄梳头。“我的小湄儿,你想妈妈么?”
“想。”
“你的书读得怎么样?毕业了要去哪裡工作?容說,让你在小欢喜的公司工作?那裡安全嗎?”
“我的书读得不好,我已经毕业了,在小欢喜的公司工作。很安全。”庄湄抓住梳子,“妈妈,我给你梳梳头吧?”
郑点点头,“你不要想着逃走了,只有在這裡最安全,等過几年,大家都忘了你父亲,你再逃走吧,否则,那些人会杀了你的……”
“嗯……”
“小欢喜对你好嗎?容对你好嗎?容答应我,会对你好的,只要我乖乖的,她会对你好的。”
“…………容……容……”庄湄实在說不下去了,她抱住郑潋荷,低声的呜咽起来。
“小湄儿别哭了。不要哭,妈妈在這裡呢。”郑拍抚着她的后背,轻轻的說:“小湄儿,小欢喜是個好孩子,她每個月都会来看我,给我治伤,還同我說话。在這裡,沒人和我說话。小欢喜很可怜,她的妈妈被你爸爸轻薄了,受了那些闲言碎语的侮、辱就自杀了……你看,她一点都不讨厌你,她很喜歡你的,你们要做最好的朋友。”
“妈妈,我已经沒有朋友了。”
“不,你有很多朋友……不過你要小心她们。你父亲說,詹半壁那個孩子从小就对你图谋不轨,你父亲很讨厌她,可你偏偏喜歡找她玩,你也知道……她父亲和你父亲不对付,迟早……”郑潋荷摇摇头,“也许是你父亲杞人忧天了,你们不過都是孩子而已。……”
“父亲很讨厌半壁姐姐嗎?”
“嗯。他說那孩子太阴郁,想要什么从不挂在嘴上,就等着别人送到她面前来。心思太深沉,你喜歡和她玩,迟早会被她吞得渣都不剩。”
“那父亲喜歡我的哪些朋友呢?”
“当然是小欢喜了。我和你父亲都喜歡小欢喜……你父亲大概是对小欢喜的母亲很愧疚,所以对小欢喜很好……你父亲還說,等你成熟一点,让你娶了小欢喜。”
“什么?!”庄湄擦干眼泪,“父亲真這么說過?”
郑潋荷点点头,仿佛想起昔日夫妻情深的时候,“我也是這個意思,你们若是真能成婚,也算是解了我們薄、温两家的血海深仇了……况且容這個歹毒的后妈,肯定不会对她好的。早点接到我們薄家了,对這孩子将来也好。”
“母亲……你别說了……你别說了。”
“不過洱善也很好啊,可是她妈妈恐怕容不下你,你脾气太坏了。……你父亲和我脾气都好,也不知道我們怎么生出了你這么個脾气坏的女儿,偏偏我們都爱你……也不对,我們家只有我脾气好,你父亲啊,都是装给外人看的!你像他,为了想要的,不认命也不要命!最后……他還是丢了命。”郑抱住自己最亲爱的女儿,问道:“哎,我的小洄儿去哪儿了?你弟弟呢。”
“他去了国外。”
郑点点头,似懂非懂,最后她躺倒在床上,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我好累啊,小湄儿過来,陪妈妈休息一会儿。”
庄湄钻进母亲的怀中,静静的听她唱戏,一句句大梦一场,一声声黄泉别离,唱到最后,庄湄看到母亲的脸上也是泪痕斑驳,她正要给母亲拭泪,就听见容兰芝大喊一声:“你别动她!”
“咚咙”一声细响,郑潋荷手中攥着的一枚戒指就這样滑到地上,那钻戒庄湄认得,是她父母的结婚戒指,這越滚越远的是她父亲的戒指。
庄湄恸哭,她這才大喊道:“母亲!母亲!妈妈!妈妈!!”
“你放开她,你這個小畜生!”容兰芝上来就一把推开庄湄,她抱住郑潋荷,“滚,你這個小畜生!”
温禧抱住庄湄,庄湄挣扎起来,要去抱母亲。
温禧小声說:“别看了,薄湄,你母亲去了。别看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不,她還活着,她刚刚和我說话!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容兰芝!我要杀了她!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温禧死死的抱住庄湄,庄湄对着温禧是又踢又打,直到容兰芝开了枪,对着两人的脚下放了一枪,庄湄才停止吼叫,她一声声抽噎着,就這么望着被抱在容怀裡的母亲。
“你這個废物,等你长大了,再来杀我吧。”容兰芝搂紧逐渐失去温度的郑潋荷,“你父亲都杀不了我,更何况你?做梦吧。”
庄湄咬紧了牙关不說话,温禧见她全身都在发抖,只好将她强行带离囚室。
庄湄就這样被抱了出来,温禧连忙叫来吴洱善,两人最终一左一右,终是按住了庄湄。
“洱善,你看着她,今天太突然了。我以为沒這么快的。你看紧她,我要去处理,否则很快就会出事。”
“……母亲她?”吴看向温,温点点头,“刚刚去了,你看紧她。”
庄湄拉住温禧,“我要在我妈妈身边,她怕容兰芝,她怕容兰芝,我要在我妈妈身边……”
温禧见状,也哽咽起来,她捏着庄湄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薄湄。”
庄湄嘴唇发抖,她看着温禧,温禧低声說:“你妈妈死了,她不会再活過来。如果你想让她去得安心,就不要再這样大喊大叫,容兰芝会杀了你的。你清楚了嗎?你妈妈希望你活下去,对么?嘘——嘘——嘘——”
温禧用食指抵住庄湄的颤抖的唇,“嘘——别哭了,也别再叫喊,让你妈妈安心的离去。嗯?她想要离去。這是……她五年来最想做的事。”說到這裡,温禧的眼泪也落下来,全滴落在庄湄脸上,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們应该为她高兴,她会去更好的地方,過她自己更喜歡的人生。”
說完這些,温禧就把庄湄交到吴洱善手上,她赶紧召来吴妈等一群老佣人,准备后事。
渐渐的,庄湄果然不哭了,她失神的坐倒在椅子上,被丧母的悲痛和无力彻底击溃,她脑袋中一片空白,吴洱善见她浑身冰凉,就赶紧找厚衣服给她披上,而庄湄就這么看着窗外忙碌不歇的人影,不再說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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