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内外
当晚,她比平时早二十分钟离开政府大楼。
回到詹宅时,母亲冯卿正在打点行装。
“我的小鹿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說這真是晴天出炸雷,容兰芝怎么就想到要在這时候举行葬礼呢。听說她让温禧和温翀两兄妹给全京城的人都致了哀电,我坐在办公室裡都吓了一跳,心想着阿,我這都临到退休了,正要過安稳日子,怎么就出了這样的事情?”詹母穿着一件浅青色栀子花纹旗袍,胸口已经别了一颗小小的白花。
温家這时候举行葬礼,更令北南問題雪上加霜,如果政、府方面再向南方施压,难免会给世人落井下石的感觉,接下来的所有方案推行都要因为這场太過突然的葬礼而调整细节。詹半壁揉了揉鼻梁,神色不明的抿了抿唇。
詹母察觉长女脸色不大好看,就揉了揉她的肩,“今天累不累啊?”
詹半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說,這容兰芝是哪裡找来這么個人呢?說是容夫人,我怎么从来都沒见過?她什么时候二婚了,都沒有听容兰芝提起過。”詹母看向詹半壁,“你见過嗎?”
詹半壁立即摇头,詹母便叹了口气,“从前我就听說這容兰芝是男女不忌,她顶着温夫人的名头守寡這么多年,其实仔细想想,她身边有個知心人也挺正常。……只是她大概太命硬了,克死了温淙来,又克死了……”
“母亲……”詹半壁不想听下去,“我要上楼去,還有两份公文。”
“嗯。那我就替你收拾一下行李。”
“谢谢。”
詹进了自己的书房就放下公文包,和平常一样,她先去净手洁面。
已经過去十五分钟了,詹半壁就這样站在盥洗台前,手裡捏着四方四正的香皂,她一直垂着头,她的背影看上去坚若磐石,仿佛任何风雨也无法撼动。
她就這样足足站了半個小时,才给双手擦上香皂,拧开水龙头,任冷水冲刷着双手。
洗完手之后,她又洗了洗脸。
那两份公文,她坐在桌前良久,终究沒有看下去,她准备把公文带到飞机上。
到了晚饭時間,她的两個弟弟詹半山和詹半泓也分别从陆军部和海军部被紧急召回,姐弟三人聊了许久,也不见詹父回来。
最后詹母给詹铮铮喂完中药,对他们說:“别等你父亲了,他早上還和我說,他要去北国做一趟例行访问,尽量去参加葬礼。反正从北国的皇都飞到温家,也近。我們先吃。”
“母亲,那就是我們先去,父亲随后再来?”詹半壁问。
“是阿。我带着你们先去。”
詹铮铮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嘀咕道:“……太好了,又可以见到温俪了。”
這话被詹半壁听见,她立刻拉下脸来,对詹铮铮說:“铮铮,上次的事情长姐已经和你說過了,你不能和温俪走得太近。”
“为什么呀?你和温俪的姐姐(温禧)不也是好朋友嗎?”
面对詹铮铮童真的询问,詹笑了笑,詹半山开口道:“我的小铮铮啊,二哥也和你讲過,我們和温家的人,不是一路人,你啊,還是多和幻京裡的小伙伴玩吧,好嘛。”
“不,我喜歡温俪,我就喜歡和她玩。”
詹不再說话,低头吃饭,詹母摸了摸詹铮铮的头,“好,你可以和她玩,但你不能喜歡她,更不能和她成为好朋友。你想知道为什么啊?……那母亲问你,我們家裡的警犬,能保卫我們家的安全,你可以和它玩,当然也可以喜歡它,但是你能和它成为朋友嗎?它根本听不懂你說的话呀。”
詹铮铮正要說温俪不是狗,詹母就严色道:“玩多了,小心它张开口,把你给吃了,怕不怕?”
詹铮铮被唬了一跳,她不再說话。
這时候,詹的三弟詹半泓开口道:“所以要和警犬玩啊,给它喂点骨头,遛遛它,再顺顺毛,要驯服一只警犬還不容易?”
饭后,詹母给京中很多要去参加容夫人葬礼的朋友去了电话,久居京中的官太太们很多都上了年纪,這些年也鲜少再去南方,詹母牵了头,包了政府专线,第二天一早,京中权贵共计六十多户全都阖府奔赴温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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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
趴在床头的温禧就醒了,她看了一眼床,当即一惊!
床上空无一人,被子掀开一角,她用手探了探,被窝裡毫无温度,庄湄不见了?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床那边的吴洱善,温禧唤了一声。
“洱善?”
這几天庄湄沒睡,吴洱善也跟着不睡觉,昨夜好不容易庄湄睡了,她也是累坏了,温禧唤了两声就沒叫她。
连忙下了楼,只见佣人们早就开始忙碌,家裡白幔翻滚,吴妈穿梭期间,尤其仔细的和一些年纪轻的佣人說规矩,生怕這葬礼期间出什么問題,让人家觉得他们温家是要沒落了,一個像样的葬礼也办不好!
“吴妈……见着吴小夫人了嗎?”
吴妈摇摇头,“四点钟起来到现在忙得沒喝一口水,实在沒注意。我叫人给你找找。”
温禧登时心乱如麻,南方北方来得人太多,家裡的佣人早就不够用,又从温家所有直系亲属那裡要了佣人過来,温禧也是后半夜忙到落了定才去陪了庄湄和吴洱善一会儿……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吴妈還沒招手让人過来,温禧早就消失在廊下,只见她脚步飞快的朝灵堂那边跑過去。
灵堂裡還是老样子,容兰芝仍旧握着郑潋荷的手,温禧侧耳一听,也听不清容兰芝能和一個已经归西的人說什么?她轻声问了从前贴身照顾郑潋荷的两個女佣,得知容兰芝已经吃過早饭才放下心来。
灵堂不见人,温禧又去空荡荡的侧宅找了一通,她对着那点着白蜡烛的囚室喊了好几声,依旧不见人影。
不知怎的,温禧从人去楼空的侧宅裡走出来后,心中腾得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着眼前正为葬礼忙碌的众人,眼前一花,只觉得死得不是郑潋荷,而是薄湄,這也不是容兰芝在给郑潋荷举办最后的送别会,而是她温禧再送薄湄最后一程……
一個园丁提着浇水的铜壶走過来,不小心撞到了温禧,他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认错,抬头见二小姐不但不责备,反而脸上六神无主的样子,只能感叹二小姐对這個后妈還真是上心。
“二小姐,你可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嗎?”
“我……我……我在找我的心……”温禧轻轻握拳,扣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位置,园丁连忙說:“您要找……您要找?”
温禧摇摇头,园丁想了想,“吴妈刚才好像說,你在找吴小夫人?……她就在厨房裡。”
温禧闻言,一個箭步就朝厨房那头奔過去。
当她跑到门口的时,只见厨房裡全都站满了人,临时从饭店裡請来的厨师也好,原本家裡的厨子也好,都在聆听主厨讲话,而庄湄就身着丧服的站在主厨身边。
温禧站在门口,就這么直直的看着庄湄。
庄湄正低头改菜单,這次葬礼几乎云集了整個南国所有政商界、黑白道的人物,基本上都是阖府统請,南方這边和北国又多出接壤,温家的生意也渗透了北国,所以也請了不少北国新贵。
這样的席面,等闲之人是凑不好的,光是這桌子上的人该怎么排位就全是学问。庄湄一早起来就问温翀要来了餐桌座位图,看完她就啼笑皆非,有些人是绝不能安排在一张桌子上的,否则肯定要怨怼主人家。
你要說這南方和北方哪家和哪家最不对付,哪家和哪家面和心不合,庄湄从小就耳语目染,個中秘辛沒有比她更清楚了,她母亲以前宴請贵客,都要提前两晚上秘制座位图和菜单,力图一场宴席下来,不留一点儿埋怨。
她花了整整一小时的時間来改座位图,然后输入电脑中,分派领桌的男佣背下来,千万别让客人坐错桌子。然后,她就来到厨房,看了看菜单,为保万全,她還是改了许多菜单,一来毕竟是丧宴,荤菜不能多上,最好能以斋菜为主;二来有的桌子上坐得都是老人,一般老人也就算了,那些都是在各局各办事处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他们的忌口和喜好常人都无从知晓,庄湄倒是略知一二。
改一笔,添一笔,庄湄又改了一個多小时,這菜单才算是改好了,主厨水准极高但却从来沒有准备過這样重量级的丧宴,自然希望万无一失,见庄湄处处都能說出道理,也就一一应允,全部采纳了她的修改意见。
主厨的话說完了,庄湄也改完了,她一早起来什么也沒吃,就站在老灶前自己拿小金勺舀了一小碗甜豆花,正欲低头喝一口浓香扑鼻的豆汁儿,就听见温禧唤了她一声。
庄湄转過头去,见温禧正看着她。
“你从哪裡跑過来的,怎么额头上全是汗?”庄湄走過去,踮起脚尖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温翀哥哥一大早就去机场接北方的人了,南方的人說不用你去接,等到了路口,你去迎一迎就好了。”
温禧颤颤的握住她的手,就這么看着她,也不說话,這情况有点吓到了庄湄,她放下豆花,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别吓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知道你月、经快来了。”庄湄看见這样的温禧,又想起了自己母亲那几欲成狂的眼神……温禧的下巴瘦得尖尖的,她身上依旧套着那件被庄湄打的东倒西歪的丧服,庄湄再次微微踮起脚尖来,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的给她扣好,生怕她吹了风。
两人离得很近,鼻息相碰。
见温禧還不說话,庄湄便一手拉着她,一手端着那晚浓香滚热的甜豆花,两人进到厨房旁的小天井裡,這小天井裡载满了西红柿、黄瓜、红豆和几株长得格外高大的向日葵。
庄湄让温禧坐在藤椅上,自己就坐在了温禧的腿上。
她端起那冒着热气的豆花,一口一口的喂温禧。
“你多喝点儿,我加了红糖和玫瑰。你把這颗红枣也吃了,小心嚼,有核。……你吐我手上吧。”庄湄拿手自然而然的接過那红枣核,放到小桌上,又继续慢慢的喂。
庄湄对自己为什么会這样毫无顾忌的坐到温禧腿上并不意外,她這五年裡,坐温禧腿上就和坐在椅子上一样,她更对自己喂食的行为不感羞涩,因为這五年裡,她也喂過几次。
温禧起初神魂不附体,后来喝了甜豆花,胃裡渐渐暖起来,也就慢慢回了神,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庄湄,那细心的小模样简直像是正含着露珠的小雏菊,随风轻颤,摇曳人心。
“缓過来了嗎?”庄湄见她眼神慢慢恢复如初,就轻声问她。
温禧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再喂我几口,我饿了。”
庄湄弯起嘴角,把碗底也喂了。
“好了。吃完了。”
她正要从温禧腿上下来,温禧就抱住了她。
庄湄捏着碗,“……怎么了?”
“你不好好睡觉,出来做什么?”温禧问。
“是你說的,你沒法儿顾得那么周全,希望我可以帮你一起完成……我母亲的葬礼。這說到底,是我亲生母亲的葬礼,哪裡能让你一個人忙呢?”庄湄又拿帕子给温禧擦了擦嘴角,“你放我下来,我得去找洱善了,洱善的父母也是今早到,我和她要去接机的。”
温禧松了手,庄湄问:“豆花好喝嗎?”
温禧低下头去,說了句,“好喝。”
“那我也给洱善盛一碗,這几天也辛苦她照顾我。”
“你刚喂了我,现在,又要去喂她嗎?”温禧站起来问。
大约是這话语气略重,且有发难的意思在,庄湄一时沒转過弯来,反问道:“你說什么?……”
温禧不愿看见她一副受惊的样子,便摇头道:“你去吧。”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不会再和你作对。”庄湄也不愿看见温禧一脸不悦的样子,她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怯怯的說。
温禧心裡就更加不乐意了,为什么从前庄湄什么时候都喜歡和她对着干,现在和吴洱善结婚不過几天,就变成了眼前這样柔情似水的人儿?什么都依着她。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她宁愿自己听错了。
“好。是你說的。”温禧转過头,她微微低下头,深深的看着庄湄,“我不准你喂她喝豆花,一辈子都不准,你能答应?”
庄湄愣了愣,随即笑道:“她本来就不喜歡中餐,我還是给她拿火腿三明治吧,我当是什么事呢。你吓我!”
庄湄推了温禧一下,温禧也后知后觉的笑了。
小天井裡,给红豆藤搭的小竹架一直延伸到屋檐上头,乍看挺像個小鸟巢,那些结满了红豆角的藤子一路攀援而上。
微风吹過来,一些扑腾的响动从头顶响起来,庄湄和温禧齐齐抬起头来,只不知道何时,已经有四五只毛色鲜艳的鹦鹉悄无声息的飞到那些竹架上,正你一下我一下的啄那些還未成熟的红豆角。
這些鹦鹉早就被容兰芝割了舌头,当然出不了声。
庄湄和温禧抬头沒看一会儿,忽然這小天井上空就腾得又飞来了十几只的各色鹦鹉,它们有的干脆飞下来去啄那未红的青西红柿。
温禧和庄湄站在一群沒了舌头的鹦鹉中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两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而那斑斓的鹦鹉围着她们俩上下的翻飞,不停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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