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耻痕
南方的所有与会人员都对此事深感困惑,加之温禧并沒有住在政府统一为南方安排的国宾馆中,亦沒有照常理住在温翀的官邸,而是住在了吴宅,以致于南方人员无法在会后上门拜谒,也无法通過电话等其他方式探寻温禧的真实心意。
温禧人来了,却和之前一样,依旧沒有朝外發佈任何命令。
初在会场上惊艳于温禧出现的那股欣喜渐渐冷却下来,南方内部已经逐渐产生看不见的裂纹。有人认为温禧消失的這段時間,可能是被北方政府秘密软禁,她不温不火更毫不鲜明的立场也能预示着她已经迫于某种重压而“投敌”;也有人认为温禧在等接下来的那第三次协商会议的召开,她一定会在最终场的时候表态,她也一贯如此;已经开始和北方政府接洽的那两省,心裡多少因为温禧的出现而开始摇摆不定,他们的小组成员普遍认为,温禧不表态,只是看热闹罢了,借此机会看清各省的态度,等這二次会议结束,她肯定又要清洗掉那些对她不忠的异己,她可不像容兰芝,会念及旧情,她最喜歡斩草除根。
這样的南方,就像是一锅逐渐要煮沸的浑水,沒人能再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南方的未来。
温禧的怀孕,在這时候,更是凭添一把旺火,那真是個在最不恰当的时候来临的孩子啊,一個孕妇,還怎么带领他们這些野心勃勃的南方士子朝前走?北方人到现在可能都還不明白,南方要的绝不是和北方平起平坐,他们要的是高高凌驾于北方之上。
第二次协商会议要持续两天,這谣言漫天飞的一夜過去,温禧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十点半了,昨天的唇枪舌战结束,今天是最枯燥的投票表决時間,会议時間安排在下午。
一般上午就能得到□□消息,□□业也会拿选票结果来进行一次全民式的押宝,温禧也喜歡一早看看赔率,她通常会买一点,不同的是,以前她都是叫薄湄去买,她从小手气不佳,薄湄则不同,她的偏财运好得惊人,买什么赢什么,是天生的宠儿。
据传薄湄百日抓周的时候,抓住的是她父亲薄徵焘的金印和一個骰子。
在温禧的记忆裡,這五年来大大小小的会议无数,举凡是准备裁决南方的会议,总是能掀起一阵狂欢,不過……今天的赔率還真是诱人的很,她不禁招手让杨梵去买,杨梵兴冲冲得喝早茶道:“我已经帮你买了。”
“你买了什么?”
杨梵在温禧耳边轻轻的說:“第一次会议是我們南方赢,第二次肯定要让北方赢一局,第三局决胜负,每次不都是這個套路嗎?”
温禧笑了笑,她摇头,沉声道:“這次会议不一样,你小心赔本。”
杨梵不解,正预备再问,女管家莫诗拿了一件披风過来,小心翼翼的披在温禧身上,說:“今天太阳還沒出来,院子裡凉。”
吴洱善還沒起床,院中来来往往全是佣人,温禧的胃口依旧不错,她吃完早茶后,太阳就从云层中央一跃而出,整個幻京都笼罩在一片轻微而肃穆的金光中,站在吴宅的院子裡,能一眼瞧见鹤立在高楼大厦中的皇宫,那象征着早已毁灭的皇权,比邻皇宫的是在阳光下映射的波光粼粼的政府大楼,那象征着透明、公正、公平、民主的全新的南国公民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温禧对杨梵說:“我們去街上走走吧。”
杨梵摇头,“街上买彩票的,比关心投票的人多,沒多少热闹可看。……昨晚,你和詹司长聊了些什么?”
“只谈风月,不谈正事。”
“他们都想在下午正式开始前,见见您。”杨梵传递了南方与会人员的众意,温禧想了想,“那就去街上走走,见见我的老朋友吧。”
幻京的街道,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的夏日景象,车开进一处小茶馆,杨梵扶着温禧上了楼,温禧沒有见那最是半坛子乱晃的两省,而是挑了从她父亲那辈开始就很强硬的南方派重要人物。温家在南方只手遮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北方报纸天天谴责温家以黑、金养政、客,南方的政坛就這么被温家越养越黑,温禧自认委屈,他们家到了她這一代,已经白得不能再白,只是你出身黑,你就到死都是黑的,况且姓温,你就一黑好几代,北方的舆论是不会同你讲任何道理。
南方的舆论就很讲道理,温禧记得自己去年還获得了什么全国最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奖杯……
做黑乌鸦做到像温家這样桃李满天下,自开国以来,更是无出其右。
温禧年少时曾向父亲埋怨過自己在北方被同学老师指桑骂槐的经历,父亲温淙来不以为意,他說,那你生来如此,是沒有道理可讲的,温家也从不靠讲道理立世,讲道理太累,让北方人去讲吧。
那靠什么立世呢?小温禧曾经思索過這個問題,后来她就在容兰芝的言传身教裡明白了。
一番商谈下来,温禧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南方的强硬派人员大多都经历過她父亲离世后北方腥风血雨的离间,仍秉持立场的都是心存信仰之辈。
有他们在,温禧不必担心局势黄了。
有温禧在,他们也不用担心温家会撤除对他们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這一通气下来,温禧和他们都消除了隔阂,他们对下午的南北方投票比例問題产生了分歧,维持在多大的比例上好看?成了他们一直悬而未决的事。
他们把决定权交给了温禧,温禧摸了摸肚子——大着肚子的自己,還真是难看h,她不甚满意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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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贯而入的南北方与会人员经過一夜的深思熟虑,又再次齐聚大会堂。
与开会时门窗紧闭不同,投票环节窗门全部打开,以示公平公开。
投票伊始,依然是南北方的重要代表进行讲话,双方整理了争辩過程中南北方的各项主要观点进行慷慨激昂的陈述,温禧并不喜歡這种慷慨激昂,她看向那些照射进来的一束束阳光。
光抵在桌面上,反射到每一张脸上,你一眼望向這会堂裡的所有人,就能很快就分辨出谁是南方人,谁是北方人?温禧暗自替国家先、烈们叫苦,他们怎么做到让南辕北辙的人为了共同的国家利益一往无前的?
這太难了。
前人栽得树林,恐怕要被他们這些后人砍尽。
温禧又看向還在打瞌睡的吴洱善脸上,她和一群南北方商会的人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吴家大部分的资产全都散落全球各地,這场税收之战,于她而言,不至于到威胁身家财产的地步,而且在场的所有人都晓得,吴家从来只投弃权或者中立。
巡视一圈,温禧的视线最终给還是落在端坐在桌前的詹半壁身上,她恰巧坐在一束光裡,那光衬得她的侧脸如天工雕刻,她的眼睛眨动的十分缓慢,似是在沉静的思考,也似是心不在焉,飞翘的睫毛在她的侧脸上投射一圈小小的阴影。
温禧的目光渐渐从她看不出什么端倪的脸上落到她交叉的双手上,日光如此明澈,照得那圈齿痕也格外的清晰,如果温禧判断的沒错,這齿痕比昨日又加重了一些。
此时,南方和北方的演讲结束,轮到资深的政府财税顾问作另一番演讲,主要谈谈如今的国际局势和南国的未来,以及……南方和北方是一家人這個老调重弹的主题。
当所有演讲结束,投票箱被抬上来,场面就渐渐安静下来。
与会人员整齐列队,南北各一方,就這样缓慢而无声的进行投票。
无声投票是老规矩了,所有人不得议论不得交谈,投完票回归原位,安静的等待投票结束,计算票数也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那些计票员也伸长了脖子坐在投票箱旁等待。
无声投票不是什么折磨,无声等待才是。
這期间温禧让杨梵出去买一样药膏,杨梵麻利的去了,回来后拿着這管药膏要给她擦,温禧摇头說不用,他這一来一回,這投票环节已经正式结束。
“呼啦”一声,花白的不记名投票就跟真金白银一样倒在地上,有不少人员已经站在会堂的窗外围观,随着時間的推移,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场外的围观也不能出声议论。
场内的投完票,南归南,北归北的坐在固定区域,并无多少交谈。
吴洱善迷迷糊糊之间,這已经开始计算票数,她托着腮,按照父母的要求,她要整场都坐在這裡,她伸了個大大的懒腰,左看看正在和关秘书說话的詹半壁,右看看正把玩着一管药膏的温禧。
计票员们头也不太的计票,从前還采用机器点票,跟点钞票似的,唰唰唰就点完了。
這次会议不同,南北双方都觉得要用人工数,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盯着他们数完。
這勉强算作是给与会人员的中场休息了,很快就有国宴厅的人端来茶水糕点,大家可以随意走动,也可以随意交谈,和往日不同,今天计票的時間裡,沒人跨区域交谈,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会场中的气氛就越来越凝重,眼看就要结冰了,温禧站起来,走向仍旧双手交叉的詹半壁。
詹见她走過来,也站起来走向她。
两人你前一步,我进一步,恰巧就走到了会场中央。
南方的看向温禧,北方的看向詹半壁。
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人就這么看着低声交谈的二人。
“早知道就不让人工算票了,太慢。這些计票员也太辛苦。”詹半壁說。
“慢一点好,南北难得有這样相聚的时刻,下一次相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温禧接着话茬說下去,她从口袋裡掏出那管药膏,“你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温禧毫无预警的问话,打乱了原本二人谈话的节奏,詹半壁看着她的双眼,笑着說:“我手上沒有伤,你看错了。”
“是么。”温禧一把拉住她的手,就這么缓缓的拽過来,仔仔细细的观瞻,詹半壁在她沒有任何情绪的观察下,渐渐有点推拒,她想抽出手,岂料温禧就這么握住她的手!
温禧的一只手握着不撒手,另一只手探出食指和中指来,仔细抚触那些一個挨着一個的牙印,它们看上去怪异、深刻,泛着一种难以言說的肉红色,摸到這些痕迹,就不难猜测留下這痕迹的主人现下的心情。
“伤口挺深的,打了破伤风嗎?”温禧笑着问,她看向詹,饶有兴味的說:“其实我……也养了一只烈犬,我养了五年多呢。這小母狗原来是有主人的,她初来我家的时候,不吃不喝闹绝食,我就把她关在一個沒有光的房间裡。”
詹半壁面色无虞的看向温禧,温禧继续說道:“我也不知道关了多久,反正她从那房间裡出来就老实了。给什么吃什么。一开始她也咬我,我的手上,肩膀上,腿上,腰上,耳朵上,有时候脸上都有她咬的牙印,她還天天汪汪的叫唤着,我看她的眼神,就好像能明白,她想要回到她前主人那裡去。……她经常逃跑,家裡的下人老是把她弄丢,每次都弄得鸡飞蛋打,這只小母狗自己也遍体鳞伤。……哎。真是一只烈犬。”
“那后来呢?”詹半壁问。
温禧抬了抬眉头,她挤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亲手涂在詹半壁的伤口上,“后来,這只小母狗终于逃跑成功,她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前主人那裡。……可惜啊,她的前主人好像已经不认识她了。”
“嘶……”温禧說到此处用力一挤,有血水从深深的牙印裡渗出来,温禧小心的擦拭掉,再给詹涂上药膏,詹疼得微微皱眉,這药膏融进去的一刹那,詹的脑海裡全是昨晚和今早薄湄咬她时的眼神,她感觉心裡一阵发热,又因這药膏感到微微发冷。
“最奇怪的是,她好像也不认识她的前主人了,居然会咬她的前主人。……她好想只认我了。”温禧颇有些遗憾的讲:“這烈犬最终還是被我驯服了啊,我本以为她是永远不会屈服的。”
詹看着温禧嘴角的笑意,她也跟着弯起嘴角,說:“我以为你不会养宠物的,沒想到你养得這么好。那烈犬的前主人,一定很感激你。”
“那位前主人是该感谢我。我足足花了五年的時間,把這只烈犬的尖牙和利爪都拔了,她就只剩下光亮的皮毛和暖融融的*,烈犬不再是烈犬,她就是個谁都能抱在怀裡揉弄的小宠物。”
温禧這样說着,詹脸上的笑意更甚,温禧也跟着轻笑着捂住嘴。
這时,计票员宣布票数已经出来了。
詹半壁和温禧停止交谈,她们一起看向计票员高高举起的号码牌。
现场登时迎来一场骚动,北方人员要求重新计票,他们高呼票数肯定有误!
南方人员知道尘埃已定,這票数的比例是温禧最终定下的,确实……数字不好看,像是生生的一巴掌打在北方人脸上。
這是史无前例的压倒性票数,南方八省份全票否决北方政府对南方税务問題的裁决!
即便是把中立和弃权票全都划给北方,這北方五省也在這次会议上败了相。
詹半壁正要转身,温禧拉住她,将那管膏药放在她口袋裡。
詹看着她,温禧抱歉的皱眉道:“半壁,她下次再咬你,你就把她关到一個沒有光,最好也沒有声音的房间裡,很有效果的,试试看吧。烈犬总是不好养的。”
詹半壁沒有說话,温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尊重北方人员的决定,今天這票数太难看了,比我的大肚子還要难看呢。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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