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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往事

作者:渚叶渡
…………

  汶南河,像一個深藏在大山深处的处女。

  连续几天暴雨,河水暴涨了许多,不過這种情况很快会過去,不久的将来,汶南河依旧是那條清澈见底的小河。

  老江带着刚来的年轻协警许建国,正沿着河堤巡视。汶南河性情柔顺,轻易不发脾气,但老江知道,這丝毫马虎不得。

  老江十六岁参军,十八岁独立侦察,眼神锐利,性格随和,转业来到汶南镇派出所,已经干了十多年。

  在一次独山子煤矿的协查工作中,老江看到了一個毛头小伙子,這個小伙子年龄不大,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而且见人总是笑,在独山子煤矿的几天裡,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小伙子……

  老江和徒弟许建国正沿着河堤往前走着。忽然,一個小土坡的后面转過来一個人影,正急匆匆地往這边奔過来。

  老江停了下来,伫立着看那個疾驰的身影。

  “江同志……江同志……”

  那個人又跑近了一些,朝着二人呼喊了起来。

  “老贾?”

  老江看清了跑過来的人,是石楼子村一個村民小队的队长。

  “有什么事情老贾,你急急火火地跑過来?”老江诧异地问。

  “是這样的老江,”被称为老贾的小队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掐着腰一边喘着粗气說:

  “俺们村裡出事了老江,陈茂林的闺女寻了短见,吊死在自家房梁上了。今天正好第三天,本来今天就要下葬了,谁知刘仙姑来看了一眼,說是起尸了,得暴尸三日,在女儿林裡开了‘矿’(坟的意思),要把尸首留在野外三天三夜。這违反国家政策呀,這不革委会李主任就打发我来找你,再找不到你呀,他那脾气,他就要自己动手砸烂棺材埋了尸首了!”

  “那可不行!”老江严肃地看着他,“一旦激起了民变,那可就收不了场了,走,建国,咱们去看看去!”說着,老江看了一眼徒弟许建国,三人掉头便赶去了石楼子村。

  三人赶到的时候,岭上已经围拢了一些人。

  這些人明显地分为了两派,一派立在一個矮胖的女人身前,那女人手裡正拿着一個铜铃坐在一把椅子上,口中虽然念念有词,但眼睛不时用余光扫着周围的一切。

  女人的身旁是一口通体黝黑的棺材,架在两個长條凳子上悬着。他们這一派约么十几口人,有的人扛着农具,還有几個人穿着孝服。

  另一派大概有七八個人。为首的是一個魁梧的北方大汉,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村革委会主任李二愣子了。在他的对面,正是以刘仙姑为首的陈家人,两伙人互不想让,都站在了那裡。

  棺材旁边已经掘好了一個坟。未出嫁的闺女,死了以后不能入祖坟,按传统规矩闺女是外人,所以只能葬在這野林子裡。

  時間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了。农村风俗,必须赶在天黑落太阳之前把棺材葬了,但显然仙姑和陈家人暴尸的意愿也很强烈,愁的革委会主任李二愣子蹲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抽着烟袋。

  “刘仙姑”是一個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精神很矍铄,矮胖的身材,穿着一件麻灰色的中山装,這装束在农村倒是新奇,她头上盘着一根花白的辫子,翘起二郎腿,斜睨着李二愣子几個人,李二愣子愈发焦急了。

  汶南镇這個地方很奇特,虽然经過了破四旧,但這些仙姑神汉并沒有受到冲击,反而生存的很好,這正是這裡独特的地方。

  ……老江紧赶了几步,跨上了石堰,迈過一些坟堆,往岭上赶。

  李二愣子抬眼就看到了老江三人,猛地往脚下的石头上一磕烟袋锅子,站了起来,迎着老江走了過去。

  李二愣子身材魁梧,手大脚大,伸着蒲扇似的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老江,他是個暴脾气,急的嘴上一抽一抽的:

  “你可来了老江,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刨個坑把那口棺材给她埋了!”李二愣子是個胆大的粗人,估计他是对刘仙姑和陈家人已经压抑了很久了。

  “什么情况?”

  李二愣子一努嘴:“陈茂林的闺女死了三天了,這不,這仙姑不让葬,說是要把棺材放在這裡暴晒三天,這不胡扯球么!”

  老江点了点头,拍了拍李二愣子的肩膀說:“你别着急,我過去看看去。”說着老江和徒弟许建国就往棺材旁的人堆裡走過去。

  看见老江,刘仙姑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悄悄站了起来,面向着走向她的老江。

  一边走着,许建国不时的用眼睛撇着近前那口通体黝黑的棺材。

  是老江先开了口:“刘仙姑,茂堂,是怎么一個情况……”

  太阳渐渐西垂,暑热在三点以后就不那么强烈了。

  许建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老江,刘仙姑,還有陈家的执事人叫茂堂的三人嘴唇不住的蠕动。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只看到了蠕动的嘴唇,却听不清楚他们說的什么,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口黝黑的棺材出神,耳边不断萦绕着三人特别是仙姑传来的絮语:

  “着魔……暴尸……怨魂……”

  刘仙姑是大冢子山的“山神”。在周围這几個村裡,百姓们是宁肯得罪父母老子,也不会对仙姑說個不字的。两派中的很多人,都不住的竖着耳朵倾听。

  老江和她们交谈了许久,又领着徒弟许建国来把革委会主任李二愣子叫到了一边:

  “這個刘仙姑和陈家人顽固的很,只怕這個事情得变通着处理。”

  许建国是一個机灵的小伙子,师傅的话让他计上心来,灵机一动对师傅老江說:“师傅,都是這個刘仙姑从中挑事,要不咱们吓唬她一吓,不行就让革委会强制下葬?”

  老江一挑眉毛,朝着徒弟呵斥:

  “不许胡来,這老百姓眼中刘仙姑就是神仙,你今天要是敢动她,老百姓非跟你拼命不可,這事還得智取不能硬来。”

  老江办事沉稳,最终拿定了主意。他又把革委会主任李二愣子,陈家的“执事人”(丧礼的负责人)陈茂堂拽到了一边。

  (陈茂堂,其实這個陈茂堂是棺材裡女人的亲叔叔,但是過继给了她大爷爷陈传启为子,按规矩已经不属于她這一大家子了,所以陈茂堂管他的亲爸也就是女人的爷爷叫‘二叔’。”)

  老江把陈茂堂叫到了一边,說:

  “茂堂,国家有丧葬制度,你不能违反,你要是违反了,出了問題你担待不了,這你可要想清楚。”

  “這咋整啊江同志,仙姑說孩子着了魔,下了葬那就祸害活人呢,俺知道国家有规定,但是俺也得为活着的人考虑不是?”

  陈茂堂的话刚說出口,李二愣子一瞪眼,就要蹦,老江眼疾手快,一把就摁住了他的肩膀。老江又跟陈茂堂商量:

  “你别急嘛茂堂,事情难是难点,总有解决的办法吧。”

  陈茂堂挠了挠头:“那咋整啊?”

  老江笑着說:“你過去就跟刘仙姑哭,就說革委会有规定,今天必须下葬,不然就要采取强制措施,這不派出所的人都来了,不行就把我带走坐大牢,請仙姑和山裡的山神還有鬼王通融通融,看有沒有什么办法,如果刘仙姑那裡有什么花费,茂堂你放心,革委会给你承担。”

  “這能行么,江同志,這還能通融?”

  老江笑了笑:“仙姑嘛,那都是神仙跟定的人,准能行,你就照着去做就行。”

  “嗯……”

  陈茂堂听了老江的话,虽然半信半疑的,但還是照着去做了。

  他果然去到刘仙姑那裡,一边哭一边說……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個很空灵很高亢的声音,這声音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一個人,介于男人和女人的嗓音之间,高亢而尖利。

  刘仙姑一反常态地盘坐在地上,眼神突然上翻,在场的信男信女都害了怕,還有的人跪了下来,默默地低着头。

  眼前的是刘仙姑?還是另外一個人?分明是刘仙姑,却又呼喊出那個高亢而尖利的声音:

  “我是大冢子山的山神,我本来不愿意得罪鬼王,但是念陈家辈辈忠良又有刘仙姑从中做保,那就通融一下,准备三套纸人纸马,给山神鬼王還有陈家的先人送去,另外刘仙姑劳苦功高也要二十元茶礼钱。”

  老百姓都忙着磕头,陈家人一听“山神”說有通融,也急忙应了下来。

  老江见火候已到,就对李二愣子說:“這茶礼钱革委会出吧。”

  李二愣子一听,老大不愿意。但是老江由不得他,严肃地对他讲:“這個事如果不照办会出人命的,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

  李二愣子虽然脾气暴躁,但不傻,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大刹的功夫,李二愣子将钱塞给了陈茂堂,刘仙姑身上附的‘山神’竟然神奇地走了。

  刘仙姑收了茶礼钱,连头也沒抬,李二愣子也是轻轻哼了一声。

  事情有了转机,老江也是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回头对徒弟說:“你在一边维持秩序,不要靠近。”然后又转头对李二愣子說,“你挑几個有年纪的跟過来,咱们开棺。”

  “开棺……”许建国愣愣地看了一眼师傅,然后又豁然地点了点走,走到一边去了。

  李二愣子朝自己的人马一挥手:

  “田继山,王有奎,贾从善,你们三個過来。”

  因为老江跟刘仙姑和陈茂堂沟通過了,他们便让到了一旁。太阳正厌厌地西垂到了虎头崖的山尖上,许建国老远看着师傅他们几個年龄大的人,打开了那口黝黑的棺材,当棺材盖板掀开的那一刻,人群众出现了一阵骚乱,嘁嘁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掀开了,可别诈了尸啊!”

  “沒事,有老江呢,再說李二愣子活阎王似的,他怕谁?”

  “你们看棺材上真的发红,不是闹着玩的,仙姑說得对!”

  …………

  老江一边把手伸进棺材裡验看着,一边快速地记录着,约么一刻钟,老江命令几人重新盖上棺材,楔上了钉子,远处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自始至终,除了李二愣子和老江,沒有人敢往棺材裡面凝视。

  天色乌楞楞的,刘仙姑开始传唱起了什么人都不知道的旋律,一边唱着,一边用墨斗在棺材上打上金线,陈家人将棺材落了土,并在四周用桃木楔子楔在了坟堆旁,空气出奇的冷,众人抱着膀子,天际的残阳裡,正有一朵云被映照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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