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揭 开(上)_67
民初哥:
当你收到這封信的时候相信我已经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以這样的一种方式跟你告别,我心裡也不是滋味,但我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你心裡一定会怨恨我,恨我不告而别,恨我辜负了你,但我已经沒用勇气面对你,我的民初哥,我的好情郎。
我不愿意再看见你那张俊秀的脸,不愿意看到你那渴望见到我,甚至要把我含在嘴裡的眼神……哥,就让我把你记在脑海裡,這样我死后在地下也会记得你的样子,从此以后我們两個便阴阳两隔了,永别了民初哥。
我已经三天三夜沒有睡觉了,也沒有吃一口饭,我想了无数种活下去的籍口,但是一想到我的遭遇,我就肝肠寸断,痛彻骨髓,我恨不能把自己挫骨扬灰,但我洗不掉,我洗不掉啊,我洗不掉别人在我身上犯下的罪恶。
我是一個弱女子,打小沒了爹妈,是养父把我带进了石楼子村,让我念书识字,也许是为了回报我生父对我爹的嘱托,我爹生怕我在他家裡受了委屈,但我终究是陈家的一個外人,我娘从小就打骂我,嫂子也拿我当一個丫环支使,但這一切我都能忍,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就像我爹对我說的,只要有一口气,人就总有出头之日,就這样,盼着、盼着,盼来了你,民初哥。
自从认识了你,我才找到了人生的乐趣,你来自大城市,又念過书,又是那么的帅气,跟着你我学到了好多文化,但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
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就是做你的女人,给你生孩子,每天在家裡等着你下班,给你做饭,给你洗脚,哪怕就是再穷、再苦,只要有你我就高兴,毕竟我是一個女人,心裡只想找一個厮守终生的男人。
可是就是我這個小小的愿望,老天爷都不让我实现。我知道你快凑齐粮票了,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一想到這些我就流泪,這几天我的眼泪已经流汗了,可這泪水又能够洗干净我的身子么?
我被陈茂林那個畜牲强暴了,就在我满怀希望成为你的新娘的时候,他玷污了我的身子,我挣扎了,我拼命的反抗了,我喊了家裡的每一個人,可是沒有一個人来救我,爹病着,可是我娘我嫂子呢?她们又为什么不来救我?她们是怕陈茂林呀,怕他這個畜牲!她们终归是把我当一盆要泼出去的水,而他们才是一家子!我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反抗,我又能怎么办?我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永远也醒不了的梦。
民初哥,我死后你不要为我报仇,陈茂林是畜牲、小人,你斗不過他的。那天我在你怀裡說過,我要是做不成你的女人,就让我一辈子当大冢子山的孤魂野鬼。我恨陈家人,我听村裡人說,未出嫁的闺女死后是要葬在女儿林裡的,那更好,我不愿意再看陈家人一眼,哪怕死了,也让我远远的,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那本《林海雪原》我给了小山子。小山子是個好孩子,肯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的。你不要来找我了,我知道你肯定很难過,你会哭,你会整夜的睡不着觉,但为了我你要坚强,我不想让我的男人因为我痛苦一辈子。你沒有得到我的身子,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但又有什么办法呢,這就是咱俩的命啊!
我嘱咐了小山子,把我最心爱的辫子還有這封信一并送给你,你走吧民初哥,走的越远越好,我会在地下看着你,看着你在一個很远的地方娶一個爱你的女人,幸福一辈子。你放心民初哥,我会等着你,等着你将来老了,咱们再一块去投胎,来世咱们不做恋人了,就做一对兄妹,永远在一起。
别了,民初哥!
妹,素娥,绝笔。农历八月一日
“刘民初說的沒错,素娥确实给他写了一封信,但是当刘民初去找陈玉山时,却被当时還是小山子的陈玉山给截留了,也许是他沒有勇气递给刘民初吧。”林悦读完這封信,老许叹息了一声說。
“所以刘民初一直以为素娥不告而别,并因此苦恼了一辈子,”张贵普一边說着一边揩了揩眼角。
林悦也喃喃地說:“是呀,這么好的一個女人,遭遇却如此不幸,真是命途多舛呀,她死在距离幸福還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如果她当时不那么纠缠自己,我相信刘民初应该会原谅她的,毕竟不是她自己的主观過错。”
老许摇了摇头,苦笑着說:“你還不了解女人,特别是那個年代的女人,她们视贞操比生命更重要,她想把一個完整的自己留给刘民初,当這一切变得不完整以后,她的世界就毁了,活着反而成了一种煎熬,死亡却成了一种解脱。”
田学军脑海裡又浮现了那两张照片,特别是第二张照片上,陈茂林那古怪的眼神,现在他终于想清楚了,那两张照片上笑的最自然的就是素娥,而素娥就是她自己所說的“那個外人”,一個迷乱的局,却让一個善良的女人承担了所有,這不公平,而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陈茂林,他又想起了贾奶奶所說的,(“那個祥子他爷爷茂林,其实是個浑球,”)
“想不到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陈茂林。”
林悦也說:“素娥活着受了那么多的苦,死了還被村民所唾弃,但這些都不是她的错呀,他是一個无辜的女人。但谁又知道這些呢?”
“不对!”老许纠正着說,“林悦你說错了,有人知道!陈玉山就知道這一切!但是他却選擇了沉默,而他這一沉默,却让一個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三十多年,而且他的沉默换来了陈家更大的灾难。”老许說這段话时嗓音变的铿锵有力,似乎有一种沉闷的气息在他胸中压抑着。
“更大的灾难,”林悦不懂地看着老许。
老许打眼一瞥桌上的另一封信說:“一切就在這第二封信上呢。”
“信?”
众人的眼神又重新看向了桌子上,此时唐萌已经把第一封信铺在了桌子上,并用一個订书机压好,又用手轻轻拿起了第二封信,這第二封信,信皮上沒有字迹,唐萌便伸进了手去,从裡边又掏出了几张略新的信纸,
…………
小姑:
我来看你了,四十五年了,如今我也是個五十七岁的老头了,快要入土的人啦,咱娘俩命苦,一辈子都是大冢子山的孤魂野鬼,你呢,還有玉花和祥子他娘在這陪着你,可我這喘气的人却连個說知心活的都沒有。我最终我辜负了您对我的期望,到头来孤独终老,正如您在给民初叔写的信裡說的那样,這都是命啊!
你死的憋屈,如果那天下午我在家或许還能保护你,可是一切就是那么巧合,偏偏那個能维护你的小山子,却沒能赶回来,让你遭受了那样的屈辱,以至于你后来竟然放弃了生命。不管你遭受了什么,你的贞洁不会被玷污,你就像大冢子山冬天下的雪一样洁白,你永远是我心中最慈爱的小姑姑。
我知道,你在地下肯定会经常骂我,骂我這個不肖的侄子,为什么不把信给民初叔,但小姑姑,我也有苦衷啊!其实有几次民初叔偷偷跟過我,后来有一次他在我放学时的路上拦住了我,问我当时你是怎么死的,有沒有给他留下過什么话,可是我沒有回答,直接跑开了。
我违逆了你的安排,其实在你下葬的那一天,我把你遗留下的信和你的头发,都放在了你的那只木盒子裡,我本来是放在那口柏木棺材裡,准备让它们陪你下葬的,可是阴差阳错,奶奶竟然连那口柏木棺材都沒给你留,我只好又把你的遗物从盒子裡取出来,随身带了這么多年。
在你死的那一晚,爷爷忽然醒了,她看到你的尸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死不能不生,从那以后他就是不糊涂的年份,也思女成疾,反倒不如糊涂的时候心裡舒坦。
也许小姑姑你不能体谅我的苦衷,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他纵然是禽兽也是我亲爹,他就是十恶不赦,我也不能大义灭亲。虽然你在信中不让民初叔替你报仇,但他那么爱你,他又怎么能放得下這杀妻之仇?只要他读了你的信,他一定会去揭发举报他,到那时,不仅我爹会受到惩罚,就是這個家庭也会毁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這么做。
但我的想法又過于天真了,一切的磨难還要从你受屈辱的那天說起。
其实那天玉花正领着小魁子在外边玩,他俩听到了你的呼喊声,就跑到了院子裡,当时他俩吓呆了,小魁子更是不住声的哭泣,可就是這哭声也沒能阻止他的禽兽行为。当我回家后玉花就跟我說起了你的遭遇,說你和我爹光着身子,我爹都把你打昏了,我当时在吃惊之余又安抚玉花不要声张,我以为只我把秘密守住了,就能保住這個家。但我的想法太幼稚了,他又怎么会收敛呢?以至于多年以后他竟然对自己的女儿下了狠手。
就在你死后的第十五個年头,他又逼着玉花嫁给山外的一個老头,玉花抵死不从,他就打的她遍体鳞身,玉花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大声說出了当年他强暴你的秘密,還說要去派出所举报他,可是玉花這情急之下說出来的话,竟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俗话說‘虎毒不食子’。可他却为了自己的丑闻不暴露出来,竟然干出了這丧尽天良的事!也是在农历八月初三的深夜,我爹竟然用绳子勒死了玉花,他当时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他就在把玉花的尸体抗到东院子你屋裡的时候,却不知道隔着窗户有双眼睛。
那天正下着雨,一個惊雷惊醒了玉魁,所有的一切他看的清清楚楚,从那以后玉魁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他本来就胆小,后来偷着跑上山对我哭着說起了這個秘密。
小姑姑,咱家的男人都有种怪病,别人不知道,你最清楚。爷爷、我爹、玉魁和我,每隔五年的秋天就会犯病,犯了病就眼睛不好,還老能看见脏东西,這個病不受惊吓還好,一旦受了惊吓,就成天跟鬼魂在一起過日子,這种病不能叫村裡人知道,只能偷着找大夫,就是因为那一次受了惊吓,让玉魁落了很深的病根。
玉花死后爷爷彻底疯了,就在玉花死后第三個年头的冬天,一個大雪的夜裡走失了再也沒有回来,而玉魁两口子最终也沒能逃脱這個命运的劫数。
這一切都是报应啊!我爹对你做的恶,最终他的儿女来偿還了,当年你死后沒几年我就自己搬到了山上来,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件事情的恶心,我爹知道我的心思,他也沒脸来劝我。不過在山上也有好处,我的病反倒不那么严重了。
前几天我回了趟陈家老宅,忽然想起来那口棺材裡還有你的這只盒子,我就拿了出来,抱到了山上来,然后就又把你交给我的辫子和信拿了出来看,一连几天我都觉得不是滋味。
你走后,我打听過民初叔,他一直在牛泉乡教学,還是一個人過,退了休后他跟着他的同事去了羊庄镇关西村,他生活的很好,你可以放心了,其实想想他一辈子也够可怜的,但是他总算沒有辜负你对她的感情,小姑姑在泉下也能欣慰了。
想想這四十五年来,陈家枝叶凋零了,现在死的死亡的亡,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就像姑姑你說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永远也醒不了的梦,你曾经最疼的侄子,最终還是让你失望了,但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因为小姑姑是最善解人意的。
如今我也老了,我那栗子林裡的房子也不安全,想来想去,那只箱子不能放在我的屋裡,我既然沒能按你的要求去做,那我就把东西重新给你送回来,也算对你有個交待了,另外我還给你装上了几本你最爱看的书,人生百年,草木一秋,再過一二十年,我也要去地下见你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在這裡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小山子(陈玉山)
二零零八年农历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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