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二十万 作者:未知 头发用水拍湿了,紧紧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胡茬子都不见,往下,是熨得服服帖帖的灰色格子衬衫,下摆收进了裤子裡;下身,则是一條黑色的裤子,不是太合身,稍显宽松,吊在腿上松松垮垮的,不太精神;最下面,则是一双双星的运动胶鞋,左脚内侧的鞋帮有些开裂了,被他用502粘了起来,一道白色胶体露在那,颇为醒目。 這就是杜安此刻的装束。 他在房中那扇半身镜前照了半天,侧头,扭臀,各种角度看了五六遍,這才确定万无一失。 這是他现在能把自己打扮得最得体的一种样子了——他沒钱买西服,只能穿一件衬衫,而他唯一的一件衬衫就是這件灰色格子衬衫了。 至于西裤配运动胶鞋的搭配有多古怪,那也不是他能关心的問題了。 对着镜子裡的那個人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轻声吐出“加油”两個字,杜安就拿過桌上的剧本,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南扬市是這個省的省会,作为六朝古都的這座城市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再加上坐落于鼓楼的那所院校每年盛产大量的艺术人才,所以很多影视公司在這座城市都有分部,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以中影、尚影为首的八大电影公司。 杜安今天的目标,就是拜访這八大。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只要迈過了自己心中的那道槛,這就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儿:写剧本,做假证,捯饬得像個样子,然后就能拉来一大笔投资,一切都会是顺其自然,就像吃饭喝水那么自然。 但是当他真正去做了才知道這件事有多难,根本不像刘善才口中說的那样容易。 “中戏导演系毕业的?能請问您的名字嗎?……好的,請你稍等,我帮你问一下……对不起,我們制片部经理正在开会,請您下次提前预约……您要预约?好,我帮您看一下……嗯,可预约的最早会面時間是在下個月的十三号下午,請问您需要预约嗎?……好的,請您慢走。” 這就是杜安一個下午的收获。 他连任何一位制片部人员的面都沒能见到,别說中影和尚影了,就是华谊、博纳這些实力稍差上一些的公司,制片部人员也都是“忙得脚跟不点地”,沒空来见他這么一個“中戏导演系毕业”的“未来名导”。 這让杜安从這栋大楼出来后,沒有立刻再去下一家,而是把大姐亲手缝的挎包中的那张毕业证书拿了出来,两手抓着,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還把這张证书举起来,朝向阳光,眯缝起眼睛来看了又看。 “做得多真呀……” 杜安喃喃自语。 刘善才不是說過,只要是中戏导演系毕业出来的,那些投资商不都是会抢得头破血流的嗎?怎么自己送上门都沒人要? 瞅了半天,他也实在看不出個什么端倪来,于是又把這张花了他整整二十块钱的证书小心放进挎包裡。 跟证书大概是沒关系的,這张证书這么真呢——再說了,那些人也根本就沒去看他的证书就拒绝了,那想必跟证书是完全沒关系了。 那又是個什么原因呢? 杜安想不出来。 他都想放弃了,转身,就想回去,但是一想到为了做這张假证花了自己二十块钱,刚刚抬起的脚又顿住了。 二十块呀! 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也才只有七十六块三毛——花了二十块做证书,坐公交又花了两块,现在只有五十四块三毛了。 杜安一咬牙。 继续!這二十块不能白花了,总得听到点响! 他又转身,往下一家的方向走去,和公交站台擦身而過。 实在不能再浪费钱了,還是走着去吧,也就六七裡地。 瑞星影视公司 這座总部设在瑞金路上的公司是一家独立于八大公司外的本土公司,规模不大,但也小有名气,曾经制作過《都市丽人行》,《七品钦差》等在省内還算知名的作品,随着经验的积累,近年来也开始涉足电影领域,拿来开拓领域的第一部作品,便是眼下正在筹备的《冬至》。 制片部经理室 方力敏接到了秘书转接過来的电话。 “……叫什么?杜安?又是一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种打着电影学院的名头来打秋风的,你自己处理就行了,還打电话给我干什么?中戏今年导演系毕业的那些人裡面有沒有姓杜的你都不知道嗎!……還有什么事嗎?……她找我?” 听到那個人又来找他,方力敏的神情一下变得烦躁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让她进来,另外,你让外边那個‘中戏毕业的导演’也进来。” 杜安站在前台,看着面前的前台小姐打电话通报。 他能看到对方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又消失不见,他還看到了对方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珠向左方稍稍动了一下,這两個动作搭配在一起,构成的那個表情叫做讥笑。 一個很隐蔽的讥笑,這趟拜访估计又是沒戏。 這是杜安的天赋:在察言观色上,他自然而然地就能做到细致入微。 眼见這趟无果,杜安回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時間已经不早了,他還有两家沒有拜访,得抓紧時間了。 于是他也不打算等前台小姐开口拒绝了,转身迈步,就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握住不锈钢的门把手,正要拉开门,杜安听到身后传来那位前台甜腻腻的声音,有些急促。 “杜先生,請您稍等一下!” 杜安手一顿,转過头来,疑惑地看着前台小姐。 他从這位前台小姐的眼中也看到了疑惑。 “呃,杜先生,我們经理請您进去……” 走過整洁的走道,穿過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室,来到挂着“制片部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前,敲门,进入,直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這位三十来岁的男子,杜安依旧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改变了主意。 “你好,我是瑞星的制片部经理,方力敏。” 杜安下意识地回应:“你好,我叫杜安。” “你是中戏导演系毕业的?哪一届?” “98届,今年刚毕业。” 杜安說着,還从挎包裡拿出那张花了他二十块钱的证书,放在桌子上。 看着這张证书,方力敏脸上肌肉一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沉默了一会儿,却沒說什么。 二十块钱做的证,能有多专业?更何况杜安還不知道,从96年开始,中戏导演系的学制已经改革,从四年制改成了五年制——别的不谈,光是入学年份和毕业年份上,這份证书已经假得不能再假了,所以方力敏只是礼节性地瞥了一眼,就不看這证书了。 “剧本有嗎?” “有。” 杜安把剧本从挎包裡拿出来,小心递给過去。 方力敏接過剧本,只扫了一眼,這一块五人民币一本的学生笔记本就让他脸部肌肉一阵抽动,更别提這笔记本的左下角還有一块暗黄色的油渍,看起来有些恶心。 不過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他還是强忍着不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油渍,翻开本子,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会儿。 “不错的本子,” 方力敏连连点头,表情认真的模样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在說谎——要知道,他现在甚至连哪個是主角、這個故事是讲的什么都沒搞清楚。 這也不能怪他:一個冒充中戏毕业生的骗子写的东西,你能指望他這样一位每天都要看好几份剧本的大人物去仔细閱讀嗎? “我很有兴趣,” 方力敏继续說着,“你先稍等一下……” 咚咚咚 正好有人敲门。 “請进。” 一個人走了进来,脚步不急不缓,走到杜安身边,坐下。 杜安侧头看了一眼,是個女人。 這女人一身女式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遮去了大半张脸,头发在脑后盘成了发髻,用一根筷子斜着横向插上。 沒错,一根筷子。 “来得正好,”方力敏表现的很热情,杜安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冷意。 “這位是杜安,今年中戏导演系刚毕业的导演,未来的名导,這位是束玉,我們瑞星的员工。” “杜导,你的這個本子我觉得很不错,我們瑞星决定投资,束玉会是制片人。” 說到這,方力敏顿了下,“对了,這部戏,杜导你的预期投资是多少?” 這就成了? 杜安恍恍惚惚,方力敏的声音仿佛从九宵云外传来,模模糊糊得几乎听不清了。 一天下来四处碰壁徒劳无功,都让他几乎要绝望了,沒想到到了這裡却决定得如此轻松。 他這就要骗到……不对,是拉到投资了? 幸福来得太過突然,以至于他一时忘记了說话,直到方力敏又问了一遍,他才急急忙忙地說道:“十……不,八万!” 机会来得是如此容易又是如此不易,好像一场梦,因此他甚至临时改变了决定,把预期的十万投资降到了八万,生怕对方嫌高了。 杜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力敏的表情:只见方力敏嘴巴微张,表情错愕。 “其实省一点,七万也行……” 他不会是嫌高了吧……杜安這么想着,又把投资额度往下再拉了一点。 如果对方還嫌高,那么五万也行。 反正他从来沒打算把這电影拍下去,他也不会拍,他打定的主意就是拿到钱走人,到时候如果觉得過意不去,那就随便拍点什么东西,想必花不了多少钱。 “不不不……” 方力敏哪裡是嫌高,而是嫌太低了! 八万能拍什么东西?现在外面随便找個演過电影、有点名气的,片酬都不止這個数了! 方力敏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投资這东西么,只会嫌少,不会嫌多的,大投资才能有大回报么……這样吧,二十万!”說完,意味深长地看向束玉。 “束制片,你有什么异议么?我对這部戏很看好,公司想要迈入电影领域,說不定就从這部戏开始了,你有沒有信心把它制作好?” 竟然有二十万! 杜安喜出望外,然后有些紧张地看向身边這個脑袋后面插了根筷子的女人。 這二十万能不能到位,似乎還要听這個女人的。 制片人?制片人是干什么的?他還真不知道,不過导演是自己、能拿到钱就行。 仔细一看,杜安才发现,這個名叫束玉的女人其实還是挺漂亮的。 皮肤白皙,如天鹅般修长的脖子,削尖的下巴,光从這些部分来看,這就是個美人,至于其他的,都被那副大黑框眼镜挡住了。 這女人沉默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那份剧本从方力敏面前拿了過来,迅速浏览了一遍后陷入了沉思。 最后,她静静看着方力敏,点了点头,“可以。” 方力敏若有所思地笑着,“那就行。” 杜安看看束玉,又看看方力敏。 他敏锐地察觉出,這两人间有些隐藏在暗流下的事。 是什么呢?…… 杜安拍了一下大腿:管他呢,反正资金能到位就行,他做這么多,不就是为了资金么?至于其他的? 干他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