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因为是傍晚,小区门口正是人多的时候,陈让斜靠在那晚一起躲藏的树下,低头看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栀脚步很轻地向他走。
心裡默默猜测他会在距离几步时发现她,刚這样想,他就抬头,眼神有些茫然,却在看到她之后忽然弯起。
“這么快?”他直起身。
许栀点头,不敢直视他眼睛,“等很久了吧?”
“沒有。”
“哦。”
两人自然的肩并肩往工作室方向走,许栀又开始发愁聊天话题,明明不见面的时候与很多想說的,但一看到他,语言系统又跌回格式化模式。
反观他,倒是一点都沒有這方面的困扰。
她压下胡思乱想,却不自觉叹了口气。
“有烦心事?”他语气温柔,還特意放慢脚步。
许栀心裡大喊救命!一直以为自己的理想型是邪魅狂狷的绝貌美男,陈让這种性格的人只能收到她递发的好人卡。
现在怎么回事?感觉陷在他的柔光裡无法自拔了。
她深呼吸,强硬地谢幕脑内小剧场,转头看车水马龙,并故作平常的回复:“沒有啊,最近心情還不错。”
陈让轻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說:“我也是。”
……
一路都云裡雾裡,许栀踩着云彩上了电梯。
他按下三楼键,顺手挽起衣袖到手肘上,慢條斯理中带着一丝优雅,许栀目光不自觉漂移過去。
“其实你不用洗头的,来這再洗就好。”
“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洗头的话,那個姿势,那個场面,她应该是扛不住。
“沒关系,我自己洗也挺方便的。”
他挑眉,眼神落到她肩膀处,“那就吹干再出门。”
许栀心脏轰的一下,忽然觉得自己這個事有点儿不好圆,她都說了自己不在家,为什么還会洗了头从别处赶来。
要不要再撒個谎,說其实是出去汗蒸了,蒸到一半跑出来的…
可她面对面說谎时会紧张,全身都是破绽。
心裡搅成乱麻时,电梯门开,他按着开门键,眼神示意她先走,顺便从兜裡拿出钥匙,磨光的钢圈套在手指上哗啦啦响。
许栀被這声音搅乱思绪,怎么圆谎這件事再也凝不起力气。
室内還是她记忆裡的模样,黑色l形沙发,一套沒有装饰的梳妆台,白色幕布和两盏大灯,靠近阳台的一條空地都是沒开封的箱子。
怎么還是這么简陋的待搬状态。
她想到上次和他的事,对于她保证的不会毁约也不在意了,還让她租给别人,联系到昨晚他說的要出差…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许栀闷闷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镜子裡眉毛上移动的剪刀。
“你出差多久啊?”她故作随意地问。
陈让正弯着腰,把侧面的发尾卷起一绺夹上,手指飞舞,从容应答,“不确定。”
她一动,语气有些急切,“還会回来嗎?”
他把剪子合上,双手扶住她的头重新固定,眼神落在镜子裡有些慌乱的脸,有些狡黠,“說不准。”
?
這是什么意思!
许栀挣脱脸颊两边的手掌,仰头看他,“那我头发长了怎么办?”
陈让忍笑,伸手继续扶正她的头。镜子裡的女孩抵不過他的力道,一脸愠色地盯着他,嘴巴抿成一條线。
“你就只想着你头发?”他语气揶揄,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沒办法,出差這两個字在她印象裡是要坐飞机的,难道要离开這個城市?她抓紧裙子,忽略心底的惆怅,小声說:“不是。”
除了這两個其余的什么都說不出。
陈让捋着一束头发修剪发尾,严肃又认真。
修完后才說:“等你头发长了我就回来。”
许栀一颗心平缓地落回原地,却忽然对刚才的失态有些后悔。
她垂眼,耳边是密密的咔嚓声,细碎的发丝顺着围布滑下,聚在膝盖上方汇聚成堆,像冬天落地的松叶。
陈让换了個方位,把整個发型都修成第一次的样子,刘海依旧自然地修到眉毛处。
她抬眼,又低下,试探的建议:“能不能把刘海修短一些?”
“为什么?”他换了個带齿的剪刀。
“我怕…”麻烦你這几個字刚要說出口,就被她紧急叫停,害怕他又說不要那么客气,脸還会罕见地拉长。
她嘶了一声,转变口径,“就想试试不同风格,万一适合我呢。”
陈让表情沒变,目光一直辗转在她头发上,听她的语气,不免又想到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女孩畏缩着身子,连眼睛都不敢抬,用如蚊蝇的声音让他剪短点。短他当然能剪,但不适合她。
那时的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惊讶她的头发竟然会那么沒有章法,就算他闭着眼睛绑着手,也不会剪成這样。
可這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明明是正值青春的漂亮女孩,却总不敢正眼看他,总在他看她时迅速游离。
說话也是谨慎有礼,明明叫她不要客气,却总生怕麻烦他的赧然模样。
活像一只长在深山的野兔。
现在,這只野兔恳求他,還想回到原来的模样。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放下剪子,顺手把围在她脖子的毛巾解开,顿了一下,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头低到和她同水平线,眼神真挚,“你很漂亮。”
耳边是男人笃定的声线,许栀不自觉挺直后背,却在大脑读取這句话时腾地脸红。
第一次误打误撞遇到他时,他就說過這句话。
她很漂亮。
那些夜深人静的无眠夜,她都会把和他相处的一幕幕从心底的抽屉拉出来,仔细地回味细节,其中最多的一幕就是,他說她漂亮。
是的,后来她也這样试图說服自己。
镜子裡的女孩皮肤白皙,脖颈修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不再是黑灰的养蜂装扮,开始尝试穿裙子。
她舔了下嘴唇,抬眼看身后的男人。
顿了好久,才說:“你說得对,我确实挺漂亮的。”
陈让低‘嗯’了一声,眼裡是熠熠星光,“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夜幕降临,她依旧瘫在酒店大床上抱电脑。
小妖的视频已经上传两天了,并沒有她预想的蹭上热度,播放量還不到一万,就算她把标题取成抓眼球的谐音梗也沒用。
她拉出视频看了一下,也难怪沒人看。
黑乎乎的一片,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楚,她把亮度调到最高,仔细地盯着,最后在一束微亮的光闪過时暂停。
凑近屏幕,看着视频裡的那個人。
他夹着一支烟,却沒抽,手臂懒懒的搭在旁边的车上。身上穿着和暗夜同色的衬衫,领口敞开,喉结凸起,侧脸清晰,就是她刻在脑子裡的人。
是陈让。
她确定。
手忙脚乱地点开企鹅,结果刚上线就疯狂闪动。
【小妖】:我真是无语凝噎,陈凌的经纪人是不是开了专门压热搜的公司啊。
【小妖】:那么帅的唉,我剪完就被举报了,忍痛把精华镜头全剪掉才传上去。
【小妖】:啊!气到死。
许栀奇怪,难道又是全網删?
她点开微博,搜索陈凌,下面实时都是粉丝一贯的水军风格,大段的赞美文字,中间夹着一堆表情符号。
——感谢关注陈凌先生,孩子在剧组围读哈抱走不约,既然刷到了就关注即将开机的《许你情深似海》,暴躁拽王,在線追妻,入股不亏~
许栀艰难读完,又往下刷了一段,全是复制粘贴的此类博文,大有翻到底都是這种画风的架势。
她放弃,转回聊天框。
【许同学】:你认不认识和他在一起那個人啊?
【小妖】:哪個?
许栀不得不截屏,在暗夜裡模糊的侧影上面标了個巨大的箭头。
【小妖】:這谁能看清啊,可能是小区保安吧。
许栀哽住,对小妖這种唯陈凌为尊,其余皆是空气的态度无语。
【许同学】:你再仔细看看呗。
【小妖】:你的关注点真是奇特,难道爬墙了?
【小妖】:老实交代,你最近又爱上谁了。
许栀把陈让从心头压下,面无表情地打字。
【许同学】:沒有,就是好奇问问。
【小妖】:呵呵。
【小妖】:我不管,反正到时候你得给我拍物料。
老话题又出来,许栀不得不按住太阳穴乱蹦的脑袋。
【许同学】:困了,安。
【小妖】:就会逃避,就会躲,去给我拍几段又不能死。
关掉电脑之后,许栀平躺在床上,脑海裡是小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逃避,躲。
她翻個身,惆怅地看着窗外的辉煌的街景,她确实是逃避型人格,和陈让的相处,主动的那两次已经到她承受极限。
喜歡是喜歡的,但在一起還是遥不可及,光是想到這三個字就让她手脚发麻。
据說,爱情都是赐予有勇气的人。
她呢,勇气都用来日常交流,到关键时刻像干涸的油田,抽不出一滴来。
别說表白了,隔两天再见他都得缓一会才能正常交流。
她点开手机盯着和陈让的聊天框,拇指滑动几次就是全部內容,她逐句默念,一直到最新的,他說要出差。
他說等她头发长了就回来。
日期太過模糊,她感觉自己像個高尔夫球,被陈让一挥杆支到山的另一面。
如果他走了,岂不是最近都见不到他了?
许栀气闷,点开键盘,勇猛地打出‘陈让,我喜歡你。’虽然右下角就是蓝色发送键,她却看都不敢看,仿佛是炸弹的开关。
半晌,才小心地按刪除键,把输入框裡的字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