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都想咬一口
蔡渠虽不当官,但他哥可是实打实的翰林庶吉士,扎扎实实考上去的二甲进士,整個日照县多少年都出不来一個的英才,知县都惹不起,何况地位比文官還低一等的武官。
庞千总在整個安东卫防区裡排行第二,上头有一個鲁都司压着,除此之外,从南到北几百裡海防他一個人平趟。不過地方县治跟他沒什么关系,今天找上门来,目的无非只有一個,闻到腥味了!
蔡渠心中不悦,冷哼一声:“他的鼻子倒是挺灵的。這么快就听到消息了。”
他派人出去打探劫匪的事情不是秘密,日照县又不大,一天就能把消息传遍各处,庞千总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只不過,這厮居然敢上来沾手,胆子也太大了,未免不太把自己這個举人老爷、翰林之第放在眼裡啊!
回身冲宋云生等几個一拱手:“宋兄与王师傅且安坐,我与大庄客去处置一下!”
厉应九心头也是不悦,奶奶個熊的,既然已经委托给老子的差使,你们官军出来瞎掺合個鸟蛋?莫不是以为仗着一身官衣就能压老子一头?
两人到了前院,庞千总已经偏腿下马,周身甲胄整齐,带着一名亲卫大大咧咧的走进来,老远冲蔡渠抱拳嚷道:“庞某唐突前来,搅扰蔡老爷的清净啦!不過事关本县的平靖,职责所在,得罪之处,還請蔡老爷多多包涵!”
他矮胖的身材,一张黑红色肥脸上,殊无半点歉意之色,却有一股子浓郁的酒气喷涌,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四处乱扫,分明是要找某個目标。
蔡渠再是愤怒,却一样礼貌周全,进门就是客,不管是贵客還是恶客,他都不愿让人挑理。只不過脸色微沉,抱拳回礼,却并不往客厅裡让,拦在那裡淡淡的道:“庞大人這话从何說起?蔡家世代书香,并无犯法之男,你们安东卫营防范海匪,怎会跑到我家裡来?”
话裡的怨气,庞千总再怎么老粗也听得出,不過他既然打定主意得罪人,当然不会就此退缩,哈哈笑道:“怪我沒把话說清楚!蔡老爷,你是不是收留了前日在西篓子坡遭遇劫匪的山西客商?按理說,此事该当先报官,也好让县裡大人下令追剿,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祸害乡裡。蔡老爷却自己派人查访,這有点儿不妥吧?”
一句话,你個乡绅举人私自缉盗,說严zhòng点就是逾越了,大清国上下要都那么干,不乱套了么?
蔡渠却不上他当,冷哼道:“就算报官,那也是知县衙门的管辖范畴,跟安东卫并无干系。庞千总就不怕被人参一個私自调兵的罪名?”
要抓劫匪,就得调兵,大清国的调兵权控zhì极其严格,沒有巡抚的命令胆敢调兵過百,形同造反,要杀头的。蔡渠此话一样是为对方挖坑。
庞千总貌似粗豪,内裡精细着呢,不肯上当,啪啪一拍胸脯,叫道:“蔡老爷此话庞某不敢苟同啊!咱们安东卫以下,巡防巡检哪個不是守土有责?发生如此恶劣匪情,我等若置之不理,那才要被上官责问呢!”
他冒着得罪蔡家的风险上门来,无非是要争得缉拿盗匪的主导权。
清代的州县治理,几乎吸取了以往朝代各种制度之大成,在区区一個县级机构,组建了四套环环相扣的统治体系。纯粹的军队组织,绿营八旗讯塘巡检自是主力,但多数用在剿杀类似捻军之类大规模造反上,对他们可能胡乱插手地方政务還有种种限制。
其次是州县主官管辖的佐贰官、巡检官之类,最常见的衙役捕快白役等常设人员,为管控县府城镇交通隘口,缉盗捕凶平靖個案的力量。
再次则是以保甲、裡甲制度为核心,设立联庄、连甲、地保等官民共治机构,发挥民间宗老乡绅的影响力,保证基层稳固,并协助巡检、捕快等县府力量,安靖地方。
最后,才是民众的邻裡互保,家族互助,自编团练等纯粹民间力量,不需要花朝廷一分投入,却能将所有人变成官方的眼线,相互监督,车船店pù到处严防死守,外来人藏无可藏。
当然,制度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又是一回事。不說别的,一個县衙上下官吏過百号人,光是明面儿上的开支最低也要千把两银子,县官工资不到500两,养廉银1400两,四时八节往上送往下发你得有吧?
再者說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沒下边儿孝敬,上头哪来那么多钱贪污?作为基层的县官就只能向下边伸手,可大多数的县一级管治,多半被当地乡绅地主推举的吏员给联手操控,从外地来又呆不了几年的县太爷,多数被轻松架空。
所以,又有“当官沒别的窍门,唯治吏而已。”一句话道尽了干员和庸才之间的界定标准。谁能管得住手下的吏员,就能借他们之手盘剥地方捞取好处。有了好处上下打点,才能在每年考评中得個优胜,一级一级往上爬。
管不住吏员的,出门买肉都是高价,有许多官员明明辛苦排队终于等到了实缺,一听要去的地方穷山恶水,吏民刁滑,死活都不肯上路,就是为此。不去顶多白花一分银子,再花钱托人找门路就是了。下去了,有很大可能被困死在任上,出不来政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才叫生不如死。
似日照县這等地方,虽则近海,防务责任既重,偏偏山多地少,工商业不发达,油水少的可怜。安东卫守着那么多港口,也顶多盘剥一些渔民和极少数的风帆商船,沒有机会发财。
這一回,突然听說有山西商人在本地遭劫,大人们登时激动了,马勒戈壁的,发财机会来了!
所谓红眼珠见不得白银子。天下间谁不知道山西人有钱?况且被劫的又是個平遥商人,還請的赫赫有名的同兴公镖局护驾,那银钱铁定海了去了!只要把這案子抓在手裡,万两不敢想,千两的好处必然能捞到啊!
于是乎庞千总得了鲁都司的首肯,快马加鞭的闯到十裡堡蔡家来,說死也要先把主动权抢過来。因为他知道,不用多久,吕知县的手下肯定也会赶到,到时候,少不得又是一顿掰扯。
蔡渠等人不肯报官,宁愿自己請人查访,就是防止被他们知道了插手进来,小事变成大事,不狠狠出点血谁都過不了关。
說到底,宋云生不過是蔡家的客人,他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的把官、军两帮拦在外头。蔡渠已经尽最大努力加派人手办理,到底還是沒瞒過去。
看到厉应九跟着過来,虎背熊腰气势逼人,一双虎眼毫不畏惧的瞪着他,庞千总对這位赫赫有名的“大庄客”不由稍有些忌惮。不過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管不得那许多,左手扶着腰刀往外撑开,呲牙笑道:“原来大庄客也在啊!蔡老爷還真够朋友。不過么,我听說那帮子匪贼足有二三十号,各個手持刀枪棍棒,下手又黑。剿杀起来,你那些徒弟们伤筋动骨,可就不好了啊!”
厉应九闷哼道:“那就不必劳烦千总大人操心了!厉某既然敢应承蔡老爷,自有办法。”
蔡渠一看事情不免复杂化,索性放开手来大作一场。反正宋云生再三言明货物损失认了,只要争口气,那价值起码一千五百两的红货,還有暂时无法估价的二十几块金刚石,也足够他们几方面分润。
拿定主意,他便与厉应九一起拖住了庞千总,沒過多久,县衙典史周全带着两名衙役骑着两头黑驴急匆匆赶来。
這厮一张黑脸,两只三角眼精光闪耀,进门先给门子客气的点头打招呼,大老远的冲一群人抱拳施礼:“见過蔡老爷!庞大人!大庄客午安,小人来迟,赎罪赎罪!”
那意思,就好像蔡家請他来似的,不得不說,這等地头蛇攀交情钻空子的本事一等一的高,脸上都看不出一点心虚。
周全虽然不算官,在整個县衙却能拍到第三号位置,管辖全县缉捕、监狱,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年奉银31两5钱2分,养廉银80两。這還是兼任了主簿的工作,经過吏部铨选、皇帝签批认命的。
貌似加起来111两多的薪水,放一般人家裡也能過好日子,可别忘了,他手底下跟着吃饭的一大帮,放在四邻八乡的眼线耳目,捕快衙役,都得他给开工资,那点钱够塞牙缝的么?上头還得供着县太爷,哪年不搜刮個千把两,日子沒法過。
平时抓几個小贼、栽赃几個刁民,勒索那点银钱实在不多。大户乡绅地主有钱,他惹不起,现在终于有了大买卖,死都不能放過啊!ps:继续求收藏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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