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罗志轩之死 作者:阳子下 正文 正文 這两天工地上催得紧,包工头今天已经来催過两次,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這一层楼的‘内粉’(注:建筑物内部墙壁用砂灰敷平整)全部做完。陈大力带着一伙儿的七八個人干得热火朝天,就连陆山民這個打杂工都被安排‘打吧子’(注:墙壁敷砂灰的第一道工序)。罗志轩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并且忧愁之中還夹杂着几分惶恐与不安,神色之中显得莫名的紧张,就像陆山民小时候做了错事害怕被爷爷发现一样,眼神左顾右盼,有好几次把混凝土当成砂灰送到几個‘大师傅’那裡,弄得几個大师傅满肚子是火。 当众人卯足干劲奋力工作的时候,三四個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個中年保安手裡拿了一张照片,一进来就对着照片挨個儿仔细打量,众人不明白這些保安跑到這裡来干什么,陈大力站在木條搭建的简易架子上,手裡還拿着灰盘(一种敷墙壁用的工具)和灰刀(一种敷墙的工具),正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为首的保安指着正提着沙灰桶的罗志轩,大喊一声。:“你過来一下”。 罗志轩手裡的沙灰桶‘砰’一声掉到地上,砂灰浆撒了一地,整個人脸色煞白,双腿不住打颤。 为首的一個保安走過去,一把拉住罗志轩的手,对着手裡的照片,仔细的打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然后对身后的两個保安招了招手,“就是他”。說着就要拉着罗志轩往外走。 陈大力和罗志轩是老乡,并且還是同一個村子,往上倒推几辈,還带点亲戚关系,按辈分算的话,陈大力還得叫他一声‘叔’。也正因如此,這些年来一直比较照顾他,否则,以他现在的年龄,根本就不会有工地愿意接纳他。 罗志轩不悦的从架子一跃而下,冷冷的看着几個保安。 “你们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凭什么抓人”? 其他几個工友见状,纷纷放下手裡的工具,把三個保安和围在中间。 “不說清楚,别想随便把人带走”。 为首的保安脸色平静,倒也一点不惧這群弄民工,把手裡的照片递给陈大力,“你们自己看看”。 陈大力冷哼一声,接過照片,陆山民和一群人也凑過去,想看個明白照片上到底是什么。当众人从照片上看到那佝偻的身形,斑白的头发,還有那消瘦的肩膀上的一圈电缆,都惊得目瞪口呆。 为首的保安冷笑一声說道:“這是从监控画面打印出来的照片,最近几天,材料部频频反应电缆无缘无故变少,责令我們保安部调查,昨天我亲自在各個死角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還生怕小偷不再来,沒想到這老小子胆子還真不小,连着头了几天,昨天還敢再来”。 陈大力惊讶的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看向罗志轩,罗志轩脸上羞愧难当,沮丧的低下头,不敢接触陈大力的眼光,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就是那個小偷儿。 陈大力悲愤交加,一把扔掉手裡的照片,近乎咆哮的怒吼,“罗志轩,你他娘的疯了嗎?你他娘的是全村出了名最老实的人,你以前在村裡连他娘的一颗葱都不会偷,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丢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脸,丢的是我們整個村的脸,丢的是我們這些千千万万农民工的脸,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为什么城裡人看不起我們,說我們素质低,就他娘的因为有你這种人”。 罗志轩哭了,一個六十二岁的男人,一個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哭得像個受尽委屈的小孩儿。 两個保安几乎是架着罗志轩走出去,因为他的双腿发软无力,无法迈开那沉重的步子。 陆山民心裡泛起一阵酸楚,眼眶微微变红,他知道罗志轩为什么要去偷电缆。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佝偻背影,一行清泪竟不知不觉间流了出来。自懂事以来,陆山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但他這一次流泪,他知道,他這一生恐怕都难以忘记。 中午午饭時間的时候,一群人无比沮丧的走出大楼,仿佛罗志轩的行为不仅丢了他的脸,也丢了自己的脸,其中两個工友還满腹怨恨的对罗志轩骂骂咧咧。 一群人刚走出沒几步,“砰”,一声巨大的响声在身后响起,尘土纷纷扬扬,遮挡了众人视线。 众人转身,待尘土渐渐散去,那是怎样的一副写意抽象泼墨画。鲜红的血迹在泥土中斑斑驳驳,溅在石头上的则开出了一朵朵大小形状各异的血红色的花,沿着外围稀疏的花朵往中间看,花朵越来越密集,繁花似锦的尽头,躺着一個人,早已面目全非,只能从那斑白的头发中,依稀可以辨认出這位作画之人。 陈大力一群人疯狂的冲過去,陆山民淡淡的站在不远处,缓缓的跪了下去,這是除了爷爷之外,陆山民跪的第一個人,他当得這一跪,這位别人眼中的小偷儿,在他眼裡,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陈大力這位五十多岁的硬汉抱着罗志轩的尸体失声痛哭,“老阳,都是我害死了你,要不是我那番混账话,你就不会跳楼了啊”。 第二天,罗志轩的儿子就到了东海,陆山民从远处看见了他,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带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位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他到东海的第一件事,不是火化罗志轩,而是到工地上大吵大闹索要赔偿费,那耍横撒泼的劲头丝毫不比马嘴村西山头那位王大妈逊色。听陈大力說,由于罗志轩是跳楼自杀,不属于工伤范围,之前又有偷盗行为,最后只赔了四十万。罗志轩的儿子拿到钱后,抱着罗志轩的骨灰盒离开了东海。 以前和罗志轩聊天听他提起過,說他都大半截入土的人了,這花花世界也沒啥奔头了,只有两個愿望,一個是给儿子买房,一個是落叶归根。现在,他的這两個愿望都实现了。 仅以此章節献给我們伟大的父亲,這個故事虽然略显夸张,但绝非凭空杜撰。我們的父亲,可能是达官贵人,可能是升斗小民,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们的爱可能会无言,但绝对是无私。春节之际,趁我們伟大的父亲還健在,陪他喝喝酒,陪他聊聊天,脸上的笑容多一点,說话的语气温柔一点。他们付出的很多,但他们要的其实真的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