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粟种
济南,东平陵。
城门缓缓打开,周边裡户早早就在城门外排着,一個個核验符节后,就鱼贯入城,這些人扛包背篓,要去城西市场发卖。
這时候,一辆牛车并七八個随扈缓缓从城门内驶出,因为昨日少府遇刺的事,城门吏对出城的都盘查得非常细。
但只看到這车的样式,众门吏沒人上前,尽皆放行,只因此车挂着青州太平道的杏黄旗。
但這车未行百步,突然一班人马从城门楼冲了下来,一边追一边喊门吏们拦车。
门吏们一看這班人,就暗暗叫苦。
他们认出這帮人是济南王护军。這些人一早上就猫在城门楼上,观察一切可疑的出城人车。
现在,這班人出来了,门吏们无奈只好将牛车拦下,牛车的随扈们立马拔刃,但被帷车内的人劝住。
济南王护军气喘吁吁的跑過来,一到此,就对着门吏骂道:
“這车为何不检?”
那门吏也不惯着他,扣了扣耳朵,指了下车上的杏黄旗,蔑道:
“你自己不会看?”
這护军一看,心裡就咯噔一下,他在城楼上還真沒注意到這车有這旗,但這会已经到這局面了,就是太平道又如何,這车他查定了。
他让众护军将车围着,然后伸手就要拉帷幕,但立马被边上一個大胡子给拦下了。
大胡子正是祭孙,他跳下马,用身体将這护军别开,也不理此人,只是环顾在场的护军们,然后他指着一人說道:
“我认识你,你叫高坚,家住城东太乾裡,家裡有個妹妹,特别爱笑,你父母经常带她来祠堂祷告。”
然后祭孙還沒完,一连点出五六個人,居然都把他们讲得清清楚楚,众皆悚然。
领头的知道不能让這大胡子再說了,于是一挥手,就要让人强行扯帷,但他挥了半天,却见不到一人。
扭头一看,這些個护军各個地头,脚下也像打了桩一样,沒人挪步。
他刚要骂這些护军,就被祭孙一把掼在地上,刚要挣扎,一只大脚就踩着他的脸,往地裡硬磨,直擦得满脸是血。
护军头先是怒骂,继而嗷嚎,最后只剩下讨饶了。
但就是這样,那些护军也沒动,他们都有家人。
直到护军奄奄一息时,祭孙才放开了脚,然后指挥车队,继续南行了。
众护军见祭孙等人走远,才叹着气,将头送往城内医者救治了。
全程张梁在帷幕内,都闭目养神,這些庶务還不能扰其心神,反而是他下面要见的這個张冲,他倒要好好见识。
牛车行到城南鹿首岭,此地是东平陵城南的制高点,因形似鹿首而得名,张冲刺杀完后,就隐匿在這。
张冲昨日睡在山裡,蚊虫叮咬,心事重重,所以此刻精神萎靡。
但他知道下面要见的這人,是能改变他命运人,所以强打精神,找了一处溪水,沐浴了下。
他在山头早早就看到一牛车挂着一杏黄旗,知道是张梁来了。
从去年开始,祭孙就开始为他于道内扬名铺路,其中重中之重就是将他引荐给他的老师张梁。
张冲自然知道张梁此人,又是一個结局不妙的。后面太平道起兵,他就是在广宗被皇甫嵩斩杀的。
說来這個皇甫嵩真的是太平道的克星,张氏三兄弟,除了张角病死,其余二人都是被此人俘杀。至于其他渠帅被此人斩杀的又不计其数。
也不知道日后沙场捉对,他张冲能否击败此人,改变歷史。
张冲发散想着這些,那牛车队伍已经停下。
张冲不再想,立马冲下山岭,一到就见祭大胡子对他笑,還给他一個眼色。
张冲领会,知道此不是矫情的时候,立马对车内拜道:
“仆张冲,见過人公大良师。”
随后车内传出一阵大笑,一道骨中年人掀开帷幄,沒待其他随扈反应過来,就跳下车,一把抓住张冲:
“果是英雄,你愿意作为的弟子嗎?”
啥,张冲愣了,他自诩已会得人,沒想到這张梁這么求贤若渴?
這人刚一见面,就要收自己。
很好,张梁你有眼光,太平道路走宽了。
何止张冲愣啊,祭孙等人更愣了,他们当然知道张梁的门生在道中是何地位。
张冲這么一個才入太平道一年的人,要是成了张梁门徒,那真的是登龙门了。
张梁笑靥满面,定定得看着张冲。
张冲哪還做他想,伏地叩首,应了這位老师。
至于为何之前不跪济北国卫长,而在张梁面前跪了,那還能是啥?
那人能和张梁比?张梁是长者,跪一下是尊重敬爱。
于是师生相得,一片其乐融融,恰此时鹿渠岭的漫山的桃树也盛开了。
张梁根本不知道今日的心血来潮,是他這辈子最庆幸的决定。
而张冲也该幸运,他遇到的是一個心中仍旧有黎庶的长者,這岂不是真为中黄太乙的安排呢?
此正应了那句:“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然后,就在這漫山桃花下,张梁与张冲等人席地而坐,他们聊了很多,但基本都是张梁這個长者在讲。
张梁本是高粱子弟,从不愁富贵衣食,阴差阳错随其兄入了道,自此深大山,涉大水,二十年来走遍了大河两岸。
他见得太多黎庶乞活不得,只能转死沟壑的场景,也经历過太多人或因一点糟糠,就如野兽般撕咬。
谁在乎過這些人?這些人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但张梁他在乎,他也希望今日收下的這位弟子,他也能在乎。
随着太平道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市井滑豪充入其中,他需要张冲這样的,来自广大乡野的人,涌入进太平道。
因为他们才知道這個大汉的真实,也更愿意去推翻這個无道的大汉,在這地上建一片黄天之世。
张冲也向张梁倾吐很多,实际上来到此世的一年多来,张冲有无数次的迷茫。
正因为,他来自歷史下游,他知道太平道必定失败。
他初认为自己得天授,必有一番气运,所以大言不惭认为,這天下如地,任他张冲翻整。
但這一年在泰山披荆斩棘,他才知道和這個社会一比,他张冲简直渺小不见。
所以他恐惧,一种黑暗森林中只有他一捧篝火,而周遭尽是虎狼的恐惧。
但随着张梁的倾吐,這名长者将其志向表露给张冲时,张冲感动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這個时代的孤勇者,也不是這個时代唯一愿意领庶民立命的人。
他也向张梁述說着這些年来他的努力,从求活乡野,到率大家并力活出個人样,到现在在泰山困顿,他都沒有保留得和张梁說了。
他還将对天下的思考阐释给张梁。
张冲一直认为天道亦是人道,现在天道渐寒,阴阳不协,以至禾谷绝歉,然后天下大饥。
但张冲认为虽然天道改变不了,但人道却可变。
现在天下田土尽归豪强,而豪强经营田土又皆为利。当养百人最利时,他们就不会再多养一人。
而黎庶经营田土则不然,他们只要還能再养活一個家人,就不会放弃。
這二者导致,同样的田土,后者比前者更能活人。
因为豪强要的是享受,而黎庶只求安活。
所以,张冲每破一壁,就收一地田土,尽分部曲徒隶,使之安堵。
张冲的话,直接发张梁深省。
他从未想過這個,他一直单纯的遇民苦难则救之,从未想過天下百姓之苦的根源在哪,也从沒想過如何救他们。
而现在,有一個农家子,告诉他。
這天下是因为越来越冷,粮产越来越低,而那些豪强之家,坐拥田土,只顾私家,开通沟渠,只灌溉自家田土。
而他们有粮又只知道自己享受,从沒有想過散之于民。久之,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最后,這個农家子,就在這鹿首岭,告诉他解决之道,就是六個字:
“破豪强,均田地。”
這六字就是鹿首策,其字虽少,但震若雷霆。
张梁悚然,這是要与天下为敌呀。
但悚然之后就是巨大的喜悦,今日我收得此徒,必大兴我道家,他必然能继承我之志,使天下民皆得食。
至于和天下为敌?那有如何?
我太平道来此世,就是让這地上起刀兵,让這天下换太平。
好,就是此子了。
念此,张梁已视张冲为自己入室弟子,一跃成了他最信任的门徒。
但此刻何止张梁一人觉得天幸呢?
在场人,包括祭孙,有一個算一個都热血沸腾。
他们作为张梁的弟子扈从,本就与张梁理念一一致,往日他们只凭一腔热血与仁心做此事,但又几人不心下怀疑呢?
为何這穷苦人越来越多?为何救了一批還有一批?還有天下這些有识之士的贵人们都治不好,我們太平道這些乡顽又真得能济得了事嗎?
這些他们都困惑,只是逼着自己不去想,因为一想,就觉得什么都变不了,既然结果不变,那他们在這干什么?
但今天张冲說得這番道理,他们明白了,他们真懂了。
本来张梁今天已经被张冲震惊到极点,但张冲最后還和他說了一句话,一個只有他這样的农家子才說得了的话:
“梁师,我有粟种在手,唯万裡荒芜。或惧力不可逮。吾等肉躯堪当此劳否?”
是啊,万裡荒芜只有一粟种,如不逮,那就让我辈的血肉去灌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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