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回、此道可传不可受,先有真人后真知 作者:未知 048回、此道可传不可受,先有真人后真知 钟离权喝了一口酒,晃了晃脑袋,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她一瓶生元丹就把你买通了?看来你对她的印象不错啊!……修行求长生超脱,但此‘生’非彼‘生’,但求此身究竟何存于世。修为到她那种境界,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說来也好笑,长生自脱胎换骨始,但若心中有一丝贪生畏惧之念,也修不成脱胎换骨神通。” 說到這裡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小子,你究竟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呢?說你是吧,你曾经连我都敢抽,說你不是吧,假如今日我不在场,你就算心中不愿,恐怕也要忍气吞声把东西给她们,不论给的有沒有道理?” “我当然不想无谓死伤,假如真的有事必须取舍,我也不会退缩。但今日在此,我還要顾忌到整個齐云观和我梅家所有的下人,不想也不能意气用事。至于当日向你老人家挥鞭,那是我明知你有仙人胸襟与修为,我不可能打中你,你也不可能与我這個孩子计较。”梅振衣开口解释,還不动声色送了钟离权一顶高帽子。 钟离权笑了:“你是尚未出世之人,在世间有牵挂,也能为這份牵挂负起自己的责任,這很好!今天有我撑腰,你也沒有仗我之势欺人的打算,也很好!你现在的能力有限,等将来有了大成就,又会怎样呢?” 梅振衣:“将来的事,等将来再說。” 钟离权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想找的就是你這样一個人,总算沒看走眼!……张果,你就别跪着了,快去厨房叫下人再弄两個菜,我要多喝几杯与你家少爷好好聊聊。……梅振衣。贫道今天心情好,有什么话想对我說,你只管开口。”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菜对胃口,坐在這裡来了兴致。 张果起身出去了,不大一会厨房又做好了几個拿手菜端上,屋子裡只剩下钟离权与梅振衣两人。既然让他尽管开口,梅振衣想了想问道:“不知那知焰仙子未能取回飞云岫,如何回师门复命?” 钟离权头也不抬的答道:“西王母规矩大。她留下的道统门规森严,知焰沒法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复命,恐怕只能流落在外为一散修了。怎么,你心痛了?此人在山中修行已久,但缺真正的历练,這也是她地机缘造化,再過几天你說不定還能见到她。” “她還会再来,找我嗎?不至于吧。” 知焰已经說過不再索取飞云岫。自然說话算数。只要有大成真人境界,就是内外真如不二,不论是善是恶是佛是魔,那都是言出不悔之人,這与通常所指一個人的“好坏”无关。你如果喜歡背信弃义,也不可能有這种修为。 修为修为,“修”与“为”是一体的,梅振衣的师父孙思邈已有大成真人境界。他很了解這种人的行事。从這個意义上讲,与“真人”打交道比与凡人打交道要简单的多。 钟离权摇了摇头道:“她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张果的,你忘了嗎,商量好地事她還沒办,就是传张果妙法门戒律,估计過几天她就会来。知焰只知修行不懂其余,那鸣琴又怀私心。倒让你我二人开了修行界古往今来的一條先例,如果事情传开,未尝不会成为将来的一條惯例呀。”他向梅振衣详细解释了一番—— 自古各门各派的道法传承,不仅有心法口诀,還有相应的戒律。“持戒”本身与“修行”就是一体的,各门各派都各有讲究,如果只知心法不知戒律,修行神通不仅可能对他人有害也可能伤及自身。 打個类似的比方。开一剂药方可以治病。但同时也要列明服药的禁忌,否则不仅有可能治不了病。還可能一不小心把良药变成毒药。所以知焰给张果两條選擇,要么拜入妙法门门下,要么散去修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在她那么单纯直接地心思中视为理所当然。 事情经過钟离权与梅振衣一搅和,鸣琴怀着私心再一劝,变成了张果只受戒而不必入门拜师。在梅振衣看来這么做是最讲道理的,张果只是无意中得到了飞云秘籍,你不能逼着他拜入门下,也不能自作主张散去他的修为。 修行传承往往都是师父收弟子,先入门后受戒。像张果這种情况是特例,非常少见,如果不是飞云秘籍和飞云岫流落在外,就算他悄悄学了妙法门道术,恐怕也沒人会找他。张果之事看似解决的很简单,却开了自古以来修行界的两條先例。 首先就是只受戒而不正式拜入师门。针对张果這种特例,自己得到了传世道法却并非上师所授,应该怎么办?学哪家地法术就守哪家的戒律,不能强迫他拜在门下,也不能让他妄自而为。 其次是推而广之,从另一個角度来看這件事,假如将来有些传世门派的道统在人间不存在了,但其修行的心法口诀因为种种原因仍然流传世间,此时已无师门受戒之說,那学习這些心法口诀地修行人该怎么办,岂不是沒人管随便玩了? 這种情况在大唐年间還沒出现,但在梅振衣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道藏典籍与种种不知真假的神功大法,都是放在书摊上随便卖的。那么今天张果的事如果推而广之,可能形成一种参照的规矩,假如修行无师,得神通之时,也应守传世戒律,有传世之法,就应有传世之戒。 钟离权解释了一下张果之事为何开了修行界先河,别的修行弟子恐怕听不太懂,但做为后世穿越而来的梅振衣是完全听明白了。他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很有道理,但也有問題,皱着眉头道:“钟离前辈,你說地话,我隐约觉得含有重大玄机。却又参不太透。天下各门各派戒律各不相同,或者修行人并不知自己所学传承何处,又应当如何自守?” 钟离权:“一时参不透沒关系,其实我也沒参透,你有這個疑问在心就行,欲行之事,請从我始,推己方可及人。……小子。张果的事說完了,现在轮到你了。昨天夜裡是怎么回事,是修行入魔還是吃错药了,居然对知焰仙子那样說话,你是找揍嗎?” 梅振衣闻言只能苦笑,低头呐呐道:“既然前辈问起,我也不好不說实话,其实我是认错人了。之所以那样,說起来還与前辈你有关呢。”他将昨夜见到鸣琴等人的打扮,误以为是钟离权变化而出色诱,一时戏言结果惹了麻烦的内情都說了出来。 钟离权哈哈大笑,笑的桌上杯盘乱颤。笑着笑着突然顿住了,瞪眼道:“小子,你才多大年纪呀,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事先想到我会用色欲勾牵之法来试探你。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這下坏菜了,眼看要穿帮,十三岁地孩子怎么能事先想到這一出呢?梅振衣眨了眨眼道:“是這样的,我平时看古人神仙传记,仙人行事曾有這一說,当时脑袋一糊涂,就误会了。” 钟离权:“我看你不是糊涂了。而是聪明過头了!你是孙思邈的弟子,师父不可能沒有教导過你,想想看,知道自己错在哪裡了嗎?”這句话地语气与刚才不同,不再是谈笑而是显得相当凝重,随着话音似乎有一股神念直接逼入到脑海中,如深深一击。 钟离权提起了孙思邈,梅振衣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梦中被点醒。——他地错不在于认错了人。也不在于误会成了钟离权的试探,而在于违背了孙思邈曾教导他地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与你打交道。”那么昨夜的几位女子,是修行高人也好,是山精鬼怪也好,是钟离权变化出来地幻象也好,来到面前与他打招呼,并沒有什么其它的出格举止,梅振衣开口轻浮隐念不堪,首先就是错了,违背了师父的教导。 第二句话是“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那么他昨夜一见鸣琴等人打扮妖娆,第一念就想岔了,对方還沒怎么样他先耍怪了,哪裡像個修行悟道之人?就算是钟离权的试探,他也是见怪已怪,已失坚守自我之心。 第三句话是“上师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假如孙思邈在当场,梅振衣能那样嗎?当然不会!這句话换個角度来理解,假如不是钟离权的试探,而就是有女子路過询问,梅振衣能那样嗎,也不会!如此說来孙思邈的三句教导,梅振衣一句都沒做到。 有时候一句话的道理你能完全明白,但不一定随时随地都能做到,都能在无意中自觉遵守。师父把道理交给你,并不意味你已经“得道”,普通人的毛病常常就是如此,修行人修行地是什么,就是這個。有一個术语叫作“知常”,假如你做不到,那就是修行境界未到! 這一点也能印证庄子所言的“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此时距离孙思邈离去已经两個月了,梅振衣修炼灵山心法迟迟突破不了“如神在”的境界,原因也是如此。 梅振衣为什么会错,是因为太聪明了,或者說太卖弄聪明了。他仗着穿越前所闻传說中的经验,一连破了钟离权三次试探法术,到第四次的时候還這么干,结果玩大了也玩栽了。其实他并沒有预见未来地能力,只是仗着穿越前对传說的记忆而已,却无形中真的自以为能先知先觉了。 在他初遇钟离权之后,孙思邈就曾說過:“你不受他的神通所惑,并不是因为你如今地修为已能破妄不迷,而是你早有察觉,所以根本沒进去!”当时他老人家說的很透彻,但梅振衣并沒有立时醒悟,此时经钟离权喝破,這才如梦初醒。 一念闪過想到了這么多,灵台一片清明,梅振衣上前以师礼下拜:“多谢前辈点醒,否则晚辈身在梦中還不自知。請受我一拜。”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欣慰之色:“很好,這一念之间,你的修行已有进益,既然以师礼拜我,想必已早知我的来意,为何称前辈而不称我为师父呢?”他终于绷不住,主动把收徒的话說了出来。 梅振衣:“古人云一字可以成师,前辈的教导。我自当以师礼拜谢。但正式拜师,我心中還有两点疑虑。”真人面前不說假话,梅振衣心中确实還有疙瘩沒解。想当初孙思邈开口收徒,他想都沒想就拜倒了,今天在钟离权前面却不是這样。 钟离权似笑非笑:“噢,你倒把架子端起来了,說吧,還有什么疑虑?难道你认为我修为低微。不够资格做你的修行上师嗎?” “不是不是,晚辈心中還有一事不解,第一次路遇前辈是在万家酒店门外。說实话,前辈在万家酒店所行之事,弟子心中十分不喜。”他终于当着钟离权地面把实话說了出来。而且把后来自己对孙思邈說地那番话也讲述了一番。 钟离权轻轻叹了一口气:“徒弟還沒入门,先教训起师父来了,少见啊!我当日所行之事,你心中别有感悟。也不算我白干了。世人若闻纪家之事,而有所悟,也不枉我一番点化。”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前辈,你也知道把纪家折腾的够呛嗎?您原来是想借此点化世人其中道理,但以那纪家为棋子,他们母子可沒有得罪您老人家。” 钟离权微微一笑:“他们倒霉了嗎?沒有啊!你出现了,這便是收获。你有你的收获,我有我的收获。世人有世人的收获,只有执迷不悟者例外,纪家也沒倒霉,你還想责怪我嗎?” 梅振衣:“前辈所言所行,暗合玄机大道,我既然明白了,自然不会有怨念。但若世上其它有神通的高人不知,见前辈如此行事若竞相模仿。恐非世间之福。” 钟离权点点头:“你讲的也有道理。但其它人地事我管不着,自古以来仙人行走世间皆是如此。這样吧。你拜我为师,学习金丹大道,等将来有大成就之后再求你心中所悟之道。還有什么疑虑嗎?” 梅振衣:“我已有修行上师孙思邈真人,若另尊上师,应向孙真人請示。” 钟离权:“這是对地,你尊师,我也喜歡,谁都喜歡收這样地弟子。可孙真人不在這裡,你要去关中见他嗎?” 梅振衣:“不必远行,我自有办法拜见师父询问。”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疑问之色,似乎不太相信又有些期待的說道:“哦,你有這個修为嗎?如果有就试试,等你請示了孙真人,我自会来找你地。今天的菜不错,谢谢了!”言毕提起酒葫芦飘然出门,等梅振衣再回头时已踪影不见。 钟离权說知焰過几天還会再来找张果,梅振衣特意交代张果,一见到知焰立刻通知自己。他不好责怪钟离权多事,但对知焰的遭遇总有些過意不去,想找她谈谈。然而梅振衣首先等来的不是知焰仙子,而是朝廷地封赏。 洛阳传旨,南鲁侯梅孝朗征战有功,被加封为右仆射,进爵南鲁公,不仅复居相位,而且权势更胜从前。其嫡长子梅振衣受荫,赐勋云骑尉,小小年纪就有了七品勋官身份,也算是朝廷格外加恩。 此番受封赏的当然不止南鲁公梅孝朗一人,程务挺被加封为平原郡公,裴行俭被加封为闻喜县公。一战封三公,看似皆大欢喜,可明白人都觉得不太寻常。裴行俭可是主帅啊,为何封赏明显偏薄?這多少是宰相裴炎捣的鬼。 大军還朝到洛阳面圣,乾元殿之上首先就是廷议军功,按說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主帅裴行俭,可是裴炎奏道:“裴将军率左路军马首战失利,次战又固守长城不出以金帛与敌结盟,而梅孝朗率右路军奇袭断突厥后路,先锋程务挺劫获敌方辎重,方奠定全胜之功。” 他這番话分明是在打压裴行俭,力捧梅孝朗与程务挺,特别是提携程务挺。裴行俭這個人立身清正,不好结党营私,与裴炎一直保持着距离,凡事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今立大功還朝,假如不设法排挤地话,裴炎首辅之位可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