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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作者:獭祭鱼鱼鱼
又一個休沐日,宝颐早上去各房請安,上午哼着歌儿去巡自家衣服铺子,待到午后,抱着她的小猫来找裴振衣。

  宝颐喜歡小动物,养了一院子猫猫狗狗,大多是她在外游玩时顺手捡来的。

  這次带来的小猫叫踏雪,通体玄黑,四爪却是纯白毛色,很得她的喜歡。

  “踏雪对你打招呼。”她抓起小猫的爪子作揖:“你也要和踏雪打招呼。”

  裴振衣漫不经心地摸摸猫头,算作问好。

  宝颐轻车熟路地挨着裴振衣坐下,在他耳边讲起最新听来的流言,讲得還很津津有味,仿佛流言的主角不是她一样。

  “所以,外面现在都在传言,我对你如痴如狂,爱若性命,宁可拒绝了三皇妃之位,也要同你厮混在一处。”

  “哎呀,传得有鼻子有眼,我自己都快信了。”說到精彩处,宝颐咯咯直笑:“因为這桩奇闻,我的铺子宾客如云,掌柜都快忙不過来了。”

  裴振衣手持书卷,坐得端方,耳根却有些红。

  宝颐把他书卷摆正:“你拿反啦。”

  她接着道:“我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他眼泪汪汪地问我是否当真如此喜爱你,你猜猜我是如何回答的?”

  裴振衣本不想理她,可還是忍不住问:“怎么回答?”

  宝颐一甩长发,得意洋洋道:“我說他样貌寝陋,及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

  ……好吧,她一贯会伤人心。

  她凑近他:“你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我为了你,连上好的姻缘都不要,偏偏你却不念我的好,一直看书本,都不瞧我一眼。”

  說着說着又作起来:“我便那么面目可憎嗎?我明明是全帝都最漂亮的姑娘!”

  裴振衣并不怀疑這一点。

  他心裡暗叹,若是当真一丁点都不在意她,自己会把书本拿反,且一盏茶功夫都沒有意识到嗎?

  宝颐還在使劲作,举起踏雪的小爪子:“你看,连小猫儿都喜歡我!”

  他把她漂亮的脑袋轻轻推开:“我還有功课要做。”

  “做什么功课,”宝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会举,你還是多练练刀吧。”

  “不必,”裴振衣道:“午间日头炙烈,不宜操练。”

  ——其实是怕日头晒到她,宝颐最近每日风雨无阻来看他练刀,实在盛情难却。

  宝颐却会错了意,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怕把自己晒黑了,我就不喜歡你了?”

  裴振衣:……

  宝颐慷慨道:“你别怕,即使你晒黑了,你也是最俊俏的小郎君,那些什么侍郎尚书家的公子,我一個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裴振衣耳朵又悄悄红了。

  他不由自主道:“昔时在蜀中学艺,常年晒着太阳,我比现在要黑得多。”

  宝颐好奇道:“对了,我還沒问過你,你从前是向谁学的读书认字,還有武艺?瞧着居然不比京中人差。”

  裴振衣顿了顿,似是有些迟疑要不要說。

  但看着宝颐期待的眼光,還是开口道:“我师傅是個山野道士。”

  “山野道士那么能耐呀?”宝颐道:“是隐世的高人嗎?”

  “不算,”裴振衣摇头道:“师傅命途多舛,年少时家境优渥,所以向私塾学過一点文墨,天文地理皆略懂一二,只是后来遭了乱世,他家败了,被迫去当了私剑。”

  “私剑是什么。”

  “就是刺客。”

  宝颐兴奋:“哇!這么刺激!”

  “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裴振衣道:“做刺客朝不保夕,年纪轻轻就练武练出一身伤病,所以他后来看破了世间混沌,干脆遁入了深山野林。”

  “然后呢?”

  “我随祖父给他送吃食的时候,他见我根骨尚可,就把我留在了观中,教些文墨武艺,算作对祖父的回报。”

  宝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才能教出你這么好的徒弟。”

  裴振衣的耳根又微微发烫起来。

  宝颐不再捉弄他,自己铺开一张衣稿,去描画给汝阳郡主的春衫。

  今日又是巡查铺子,又是应付追求者,宝颐早就累了,不過画了两笔,就连打了好几個哈欠,最后干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听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振衣悄悄转過头。

  桌上花瓶裡供着一束早樱,东洋来的品种,开起来热闹灿烂,不输桃李,樱花瓣落下来,遮住了衣稿上的图画,瓣底伸出一道浅浅的墨线。

  线的末端被宝颐压在头发下面,与她鸦黑的发丝混在一处。

  穿堂风吹過花枝,又一枚花瓣悠悠飘落,落在她鬓边的海棠步摇旁,张扬的赤金伴着温柔的樱色,正合她的气质。

  他伸出手,把那花瓣捡走。

  宝颐睡得很安详,小脸红扑扑,被压出一点可爱的印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落在她柔嫩的侧脸上,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睡得昏天黑地的宝颐自然沒有察觉他的小动作。

  醒来时看到裴振衣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持一只秃了毛的旧笔写文章。

  宝颐送過他上好的湖笔,他却坚持不要,汝阳說裴振衣在骨子裡是個骄傲的人,凭宝颐的道行,還折不断他的脊梁。

  宝颐不太服气,但面首知道努力上进,无功不受禄,总比扒在女人身上吸血来得好。

  “我睡了多久?”她问。

  裴振衣笔不停,淡淡道:“一個时辰。”

  “哦……”她伸了個懒腰,摸到了身上厚实的棉被。

  她看了眼裴振衣,后者耳根子微红。

  “我刚刚做梦梦到你了。”她道:“我梦到你做了禁军百夫长,带我去京郊游玩,還和我一起看燕山上的晚霞。”

  裴振衣不语,但眼神却柔软了几分。

  她甜甜道:“唉,怎么办,我连梦裡都是你呢,這大概就是诗词裡写的,眉间心上,无处相回避吧。”

  把一句话說一千遍,即使是甜蜜的谎话,也会变的很情真意切。

  裴振衣偶尔会恍惚。

  或许他把她想得有些太坏了,唐宝颐对他确实有几分真心,只是她习惯了用轻浮的方式来表达這份情意。

  将来会如何,他不知道,這样待在她身边,看她随心所欲地笑闹就很好。

  這样的念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令他生性克制隐忍的灵魂感到无比不安,他怕一切付出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觊觎路旁的月亮,本就是很冒险的事。

  他往自己身上泼冷水的次数逐渐变多了,有时两日一次,有时一日两次,直到最后,冷水也浇不熄冒险的欲望,他挫败地决定顺从本心。

  大小姐做作,聒噪,举止轻浮,不学无术,缺点罄竹难书,可当你觉得一個女孩可爱的时候,她的缺点反而让她更加鲜活。

  前路遥遥,他明白立足帝都何其艰难,但他想试一试。

  白日忙于功课,他只得抽出夜间時間练刀,幸好刀术并未生疏,身手依然精准,道长师傅說得对,自己在武道上的天赋,远远强于文牍书卷。

  练了不知多久,倦意昏昏袭来,他大致清洗了自己一番,拧干衣裳上的汗水,倒提起长刀回屋。

  上半夜因疲倦而无梦,他慢慢陷入混沌的世界中,窗外有猫在叫,是了,如今正是春天,人类与兽物的心绪都起伏不定,灵巧地上下跳跃。

  不知道是哪一声猫叫吵醒了他,裴振衣睁开眼,望见一段水红色的轻纱。

  是她的房间。

  帐子四角挂着鎏金小香球,饰以绿丝绦,熏风吹拂過,鼻尖飘過一股甜到发腻的香。

  又一阵软绵绵的风吹過,一点樱花瓣落在女孩侧脸上,正巧遮住了她眼下的小红痣。

  “裴振衣——”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唤他:“糊到眼睛了,你帮我摘掉它。”

  为什么是他呢,她沒有手嗎?

  裴振衣干涩地滚动喉结,无法克制自己不往那地方看,她躺在他怀裡,猫儿似的伸懒腰,手臂上的轻纱撩過他鼻尖。

  “你是我的面首,必须听我的命令,”她懒洋洋道:“臭小狗,你早就想這样对我了,对不对?”

  他狼狈地扭過头:“你……你快些走。”

  快点离开,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

  “我就不,我最喜歡看你当柳下惠的样子,面首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嗎?那我来教教你吧。”

  女孩像條狐狸一样,娇笑地缠上来,手脚并用。

  他擒住她手腕。

  她幼猫似的轻声哼哼道:“裴振衣,不许胡闹。”

  裴振衣不理睬,而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姑娘面色坨红,三千青丝流泻如瀑。

  在這种时候,他沒有怜香惜玉的兴致,相比之下,他对让她哭出声来更加感兴趣。

  他只是擅长隐忍而已,其实他比一般的少年郎還要恶劣上几分,常年握刀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子,撩拨起人来事半功倍。

  “裴振衣——”她软乎乎地叫他的名字,尾音化作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嗯?”他继续。

  “裴振衣……”

  “裴振衣,你怎么了?”她的声音裡带了一点疑惑。

  黄粱世界外,宝颐站在裴振衣的木床前,像只鹌鹑一样探头探脑。

  她很疑惑。

  天有那么热嗎?他怎么抱着被子,脸還红成這样?

  把怀裡的衣物放到一边,她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裴振衣的脑门。

  “裴……咦?你干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個人被他拉到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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