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寻郎君
江絮雾见掌柜诚恳也就沒有追究下去,這一顿饭菜被掌柜免了,旋即江絮雾的菜肴全部换成酒楼裡的贵菜。
至于裴少韫跟江絮雾闲聊几句,便被同僚叫走。
临别时,還不忘叮嘱江絮雾。
“江娘子,下次出行记得多带点护卫。”
裴少韫慢條斯理地含笑,撂下此话,转身离去。
待到雅间无人,抱梅這才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担忧地道:“小娘子,這外头好吓人。”
“還好,但他怎么知道我的姓。”
江絮雾抓到他的话有漏洞,难不成他调查過她。
她面色沉如水,瞥见抱梅担忧的神色,收起了探究之心,坐下吩咐抱梅一起用饭。
至于被簪子刺破的掌心,被她捏紧帕子藏在袖子中。
抱梅虽纳罕,沒瞧仔细,也不敢多问。
江絮雾唯恐会再遇到裴少韫。
還好从酒楼出来,再也沒碰到他。
倒是抱梅在车舆上谈及此人,“我观着裴大人真是一表人才,仁善君子。”
抱梅惊叹,把裴少韫夸得上知天理下知地理,就差是瑶池仙人下凡历劫。
江絮雾呷了茶,垂下眼帘道:“你少看点怪志。”
“小娘子,我可不是看怪志,我是听府邸的一些婢女和小娘子說的。”
抱梅說得煞有其事,江絮雾也后知后觉。
裴少韫的名气和才华可是闺阁女子,人人爱慕的郎君。
想当年,她嫁给裴少韫,背后不知惹了多少非议。
可谁知冷饮自暖。
江絮雾撂下白瓷茶,平淡地道:“我知道,但我不喜歡這人。”
“以后你在我眼前莫议论他。”
抱梅一怔,這京州上上下下的娘子,不都爱慕裴大人,怎么自家小娘子不喜歡,還有裴大人可是帮了小娘子两次。
左思右想,抱梅颔首,不管了,反正小娘子才是她的主人。
她要听小娘子的话。
江絮雾见抱梅听进去,心思沉静下去。
车舆缓缓往前,途径长玉北街,江絮雾无意撩起车帘子,正好看到巷子口有個黑脸捧着碎掉半张漆黑的黑碗行乞。
江絮雾观他不過才四五岁,生起恻隐之心,也不知道上辈子她走后,明哥儿過得怎么样。
想到明哥儿,江絮雾纤细的骨腕上,青黛蜿蜒起伏。
于是她吩咐抱梅下车,给几两银子给他。
抱梅得了命令,须臾间,车内只剩下江絮雾一人,她倚在车帘边,春风掠過她的鬓角,耳环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铜钱撒落在青石板上,引得乞丐一眼就瞥過来。
這乞丐衣不裹体,跟個黑泥团子,唯独看過来的眼眸,仿佛是翠绿的竹子,清清冷冷。
江絮雾一愣,這才知這乞丐是异域之人,也不知怎么流落到京州,她沉思片刻,抱梅已经回来。
她见此也就抛之脑后。
那名乞丐驻目远去,眼见车舆消失不见。
—
江絮雾回到江府已到酉时,日落西山,从远处看,江府宛如一炷香,亮起猩红一点,方在盛大的京州中显得渺小又不隐蔽。
回到府中,江絮雾携着抱梅一起回紫扶院,可她一踏入院子门,见到抱玉和几名婢女们竟在走廊边上伫立。
走廊的卷帘收起,一盏盏素灯在屋檐下显得平静,冷峭。
江絮雾走近,见到抱玉面含担忧,目光往前,见厢房内已掌灯。
看样子有人来了。
江絮雾迈過门槛,抱梅跟在后头,她一进去看到江母坐在榻上,身边的嬷嬷和婢女们都簇拥她。
随着她进来,屋内大大小小的目光都扫過来。
江絮雾行礼,“母亲。”
江母這几年养尊处优的手,拍在榻上的案几上,不重不轻,让江絮雾恍惚听到雷声般刺耳。
“今早你不是說身体抱恙,怎么還有闲心出去。“江母目光如火,似乎要揭穿江絮雾的谎话。
江絮雾捏紧了帕子,走到跟前道:“是身体抱恙,不過也能出门,让母亲忧心了。”
“好一句忧心,我观你可不像是真的有病。”
江母不曾知晓,一向在她眼皮底下养大的女儿,還会顶嘴,再想想二夫人說的话,面上更加严肃。
江絮雾瞥见,帕子捏得愈发紧,掌心的疼痛,也不让她有任何反应。
“母亲不是大夫,怎么会看得出来,倒是母亲怎么今個见我一副要问罪的样子。”江絮雾掀起眼皮子反问她。
江母气哽,赵嬷嬷见缝插针地道:“夫人這還不是担心小娘子。”
“是嗎?我還以为母亲今個来是问罪,也是母亲有新的儿女,怎么還记得前個女儿。”
這话蕴含怨气,是她从上辈子到现在延续下来的怨念。
江母闻言,眼皮子抖了抖,“谁跟你說的這句话。”
“我也不知谁說的,若是母亲真的看不惯我,可以送我回江陵。”
江陵是埋葬江絮雾父亲的坟墓老家,也是她们母女生活的几年的地方。
江母不喜歡那边,也不让人提這些。
如今江絮雾一提,江母脸色一涨红,手指着她道:“你敢回去试试。”
江絮雾面不改色,“江云风景好,去那边也能静心,更何况我从小就住在江陵。”
“我不允许。”
江母绝对不允许江絮雾回到江陵,气得将案几上的茶杯扫在地上,茶水四溅,江絮雾来不及避开,袖子洇深。
“你真是大了,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說一些气话是想气死我嗎?”
江母站起身,走到江絮雾的面前,望着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女,她心裡更气,明明是她生下的,怎么就這么不省心,一点都不如她弟弟妹妹。
因恼羞成怒,江母忍不住将此话說出来。
江絮雾攥紧帕子,凝视着母亲。
“我来江府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不能给母亲丢脸,学繁文缛节。可母亲在有了阿妹和弟弟后各种偏心疼爱。”
“我到现在還记得,妹妹出生那年,母亲寻我来看妹妹,可那年大雪,我身体抱恙,娘亲明知道還让我去,甚至妹妹在之后染风寒,母亲却怪罪我身上。后来弟弟出生,母亲从前的心是一块,现在掰成两块,给了他们。”
“母亲,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江絮雾红着眼看,上辈子母亲的各种偏心,她都视若无睹,只因她只有這一個母亲,可临死前,为何母亲要這样待她。
她很疼。
母亲,她很疼啊。
江母被江絮雾的话激起一身反骨。
“你要不是我女儿,当年我就不会把你带进江府,直接扔下。”
“况且如果不是你弟弟妹妹,我在江家也站不住脚,你要是连這点都不体恤为娘,那我真的白疼你了。”
這番争吵,吵得厢房内所有人大气不敢一出。
待到江母甩袖离去,浩浩荡荡的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的婢女面面相觑,听着屋内静谧,一個個不敢动。
抱玉揪住帕子,思索再三,便要踏进去,却听屋内的抱梅道。
“三娘子還未进食,快去备晚饭。”
厢房内,抱梅刚嘱咐完,便亲眼看到小娘子气若悬丝地跪下,吓得她要命人去喊大夫。
江絮雾怔愣地道:“你說,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母亲。”
抱梅不敢妄言。
江絮雾却又哭又笑,眼眸点点泪水,宛如春水氤氲一方天地。
“她当然是我的母亲。”
是为照顾她,衣不解带,夜夜抱着她的母亲。
也是在暖烛火下,轻声细语哄她的母亲。
“阿雾乖,阿娘的阿雾乖。”
彼时,她仿佛含饴糖,迷迷糊糊中闻到汤药苦涩的气息,還有娘亲身上的暖意。
江絮雾攥紧了手,刺眼的红让抱梅惊呼,半跪着,着急忙慌地道:“小娘子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无事。”
可抱梅分明见到葱葱玉甲上染上猩红的黑红。
江絮雾恍若未知,耳畔惊起几分寒冷,她循着寒意,见支摘窗外黛色如墨,深不见底。
亦如她现在窘迫的地步。
不。
不一样。
她重生了。
绝对不会落得上辈子一样的境地。
她陡然握住抱梅的手,目光坚毅,仿佛豁出去,大有冲破牢笼之姿。
让抱梅难以挪开视线。
却惊闻她家娘子道,“抱梅,去帮我打听几個郎君,家世清白,好拿捏,穷点沒关系,只要长相過得去便可。当然如果只有一两年活路的郎君,也举荐给我。”
抱梅额头冒汗:“娘子,你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离开江家。”江絮雾被抱梅搀扶起身,佩簪叮叮当当。
抱梅手一抖,观小娘子神态坚定,她不知小娘子为何要离开江府。
但她手执江絮雾的臂弯,坚毅地道。
“小娘子要走,一定要带上抱梅。”
江絮雾侧眸,眼中被烛火映染,浮现碎金,“我定会带你走。”
城西欧阳山庄,十几個人打着火把,进进出出。
站在山庄门外的裴少韫,闻到刺鼻的腥味,收起笑意,眉头皱起。
几名带刀侍卫疾步冲出来。
领头侍卫鞠躬道:“裴大人,欧阳山庄一家五口全灭门,包括在内的婢女和小厮管家,无一不幸免。”
“這是京州三起命案了。”
裴少韫淡淡道,负手而立,走了进去,入眼皆是横死在地上的尸体。
其中一具不到膝下的孩童尸体被婆子死死护在怀裡,再看其他几具尸体死不瞑目,身上衣物被划破,血已经干涸。
仵作匆匆忙忙赶来。
“這群人真是丧心病狂。”
“三岁稚子都不放過,跟上次的张家庄命案一模一样。還有大人,這次我們进去碰到一個乞丐在山庄鬼鬼祟祟,见到我們就跑了。”
“我认为這乞丐肯定跟這起案件有关系。”
裴少韫负手而立,闻言颔首:“派人去追了嗎?”
“已经去追了,目前還沒有抓回来。”
裴少韫也不问罪,蹙眉轻叹,“可惜了。”
跟随的侍卫還以为裴少韫,怜悯山庄的死人。
可裴少韫虽道可惜,眼底终究凉薄如冰,少了几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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