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康河上的叹息(4)
哀個鬼啊!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比别人多一些而悲哀?人只会因为别人有的自己沒有而悲哀吧?好比下雨天别人有车来接,而你得把衣服脱下来蒙在头上跑回家;又好比家长会上别人背后坐着一爹一娘跟俩门神似的,而你靠着空荡荡一块白墙;再好比别人出国举家相送,在安检入口执手相看泪眼,跟女朋友激情拥抱约定暑假一定回来相见,而你一個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過漫长的安检通道……
這么想来……其实他的人生才够哀的。
他以前上课开小差读《射雕英雄传》,一代高手黄药师看到女儿不乖,非要跟傻小子郭靖不离不弃,不禁想起死去的老婆,挥手打死两匹骏马,悲从中来,狂吟西汉大儒贾谊的《鵩鸟赋》中的名句說,“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名头不小武功不高的二把刀侠客韩宝驹听不懂,就问他兄弟朱聪,老东西搞什么飞机?朱聪有点文化,解释說,老东西的意思是,人這一生就是很煎熬呀,好似一個大炉子把人放在裡面烤,心裡很难過。韩宝驹很不屑說,奶奶的!老东西武功那么高,還有什么苦恼?
十個人裡大概有九個会觉得韩宝驹沒文化,只有路明非觉得韩宝驹說得对。黄药师老侠那么文艺又那么容易难過,让他与韩宝驹对调一下身份,他换么?韩宝驹神经大條又欢乐,到死都在跟好兄弟们讲义气,就是武功差点。如果黄老侠不愿意换,就說明他的难過很虚伪。
什么高手最寂寞?孤独的人都是装腔作势,你总摆出孤独的pose那是因为你還沒吃够孤独的苦,還觉得這pose蛮拉风的。
真正孤独的人从来不去想它,因为如果你已经很孤独了,又救不了自己,你所能做的只是不想。但那时的路明非還并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在深夜裡坐在天台上眺望远处的灯火通明,想象自己牛逼起来的一天,咧嘴无声地傻笑。
昂热陷入了漫长的沉思,直到雪茄烟蒂烫到了他的手。
“每一次我乘飞机越過伦敦上空时,我都会往下看,寻找康河,然后沿着康河找叹息桥……你知道叹息桥的由来么?一百年前剑桥有一條校规,违反校规的学生被罚在那座桥边思考,我們总是一边思考一边叹气。”昂热舔着牙齿,忽然笑得格外开心,“你是不是觉得我說话前后矛盾?我一边感慨說剑桥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一边說我還是很留恋它。”
“总之我确实沒听懂。”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承认。
“今天的剑桥对我而言只是一百年前那個剑桥的幻影,但我還会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回那裡去。站在那裡我仍会觉得温暖,隐约闻到一百年前的气息,记忆中的白绸长裙和牛津式白底高跟鞋又鲜明起来。”昂热轻声說,“我沒有亲人,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在混血种中我都活到了令人悲哀的寿命。這個世界对我而言剩下的值得留念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就算我把所有龙王都杀了又怎么样?我的剑桥還会重现么?我的朋友们還会复活么?我仰慕的女孩们還会从坟墓裡跳出来,和她们同样变成枯骨的丈夫离婚来投奔我的怀抱么?穿着我最喜歡的白绸长裙和牛津式高跟鞋?连我都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都随時間流逝了,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也太脆弱了。”
老家伙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眼角拉出锋利的纹路,“但是!我依然不能允许龙族毁掉這一切,如果他们毁掉剑桥,我连缅怀的地方都沒有了,如果他们毁掉卡塞尔学院,我就辜负了狮心会朋友们的嘱托,如果他们毁掉我暗恋過的女孩们的墓碑,我必须和他们玩命。因为我生命中最后的這些意义……虽然像是浮光中的幻影那样缥缈……但也是我人生中仅有的东西了!”他用力把雪茄烟头喷出车外,“谁敢碰我的最后一块奶油蛋糕,我怎么能不跟他们玩命?”
路明非傻了。
见鬼!从沒想過……原来這老家伙……是那么一個“孤强”的男人啊!他开着豪车、穿着订制西装、挎着美貌少妇风头很劲,像個老得离谱的花花公子,可他這股凶狠的劲头暴露出来,真如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刀般慑人。
“明非,那你的理由呢?是什么脆弱的理由,让你沒有在某一天在天台上乘凉的时候忽然兴起跳下去?”昂热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什么跳下去?”
“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啊,所以我們沒有high起来就去跳個楼什么的。”
“为了還沒泡上的女朋友不够么?”
“不够!”
“那为了還沒上市的《三国无双6》和《星际争霸2》呢?”
“還不够!”
“那好吧,我严肃认真一点,其实我還是很想再见见我爸妈的,虽然他们对我很不够意思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我一眼……”
“還不够!”昂热诡秘地笑了,“活着的意思……是在你快死的瞬间划過你脑海的那些事啊……”
他忽然发动了引擎,油门踩到底,玛莎拉蒂就像一條鲨鱼昂首跃出水面,后胎磨擦着地面冒出滚滚青烟。路明非的尖叫和他自己都被疯狂的加速度摁在了赛车座椅裡。這才是這辆车动力全开的效果,短短的半分钟内,它接近了400公裡的时速,這是恺撒那辆布加迪才能达到的,以這种速度在普通高速公路上开,就像是用老式猎枪发射航炮的炮弹!原本沒多少辆车的高速公路忽然拥挤起来,如此高速下他们超過了一辆车无疑会很快遇到下一辆。玛莎拉蒂飘着诡异的弧线擦着一辆又一辆车掠過,后面的车惊恐地鸣笛,鸣笛声都因为极速被拉长,又迅速被抛下。对于一辆以200公裡时速行驶的法拉利而言,這辆车从它身边擦過,就像是它从一個站立不动的行人身边擦過,相对速度都是200公裡!
装备部的疯子们调试過它!毫无疑问!
路明非早该想到這件事,昂热的言灵是能够延长時間效果的“时零”,一旦他释放這种言灵,這速度還远远不够看的,跟自行车差不多。
一個喜歡开快车的疯狂老头,又拥有這种言灵,座驾怎么可能不是只跑到失控边缘的野兽呢?
可此刻他已经失去了逻辑分析的能力,不知道多少次他觉得就要撞上前面的车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觉得要被迅速的并线动作从车裡甩出去,眼前光影缭乱,大脑缺血。
昂热那個老家伙……却戴上了墨镜,迎着阳光大声地唱起了什么老歌!
這其实就是老家伙的人生吧?活了130多年却一直在慷慨赴死的人生,永远都在高速往前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墙上就会粉身碎骨的人生,习惯了也能大声唱着歌无所畏惧。
“有沒有感觉到往事扑面而来啊,明非?看见前面那辆慢吞吞的老式甲壳虫了么?我們就要撞上去了!快想!”老家伙哈哈大笑。
妈的!真的有在想,可是想不出来,脑海裡空空如也……這渣一般的人生中有什么最不舍的瞬间?
婶婶家楼顶的天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坐在那裡对着灯海发呆,幻想有一天有人会带自己去看全新的世界,可如今他還能回去么?
那些個阳光灿烂的下午,坐在长椅上看书的陈雯雯和她仿佛透明的白棉布裙子?可是這些关他路明非什么事?
三峡水底从潜水服中走出来的诺诺,哦呀!穿着三点式泳衣,這让人流鼻血!可是這女孩和她傲人的好身材乃至她的泳衣都属于头顶那條船上的大哥啊!
真的沒有什么其他可想的了么?自己的人生居然就是這些零碎组成的?沒什么值得不舍的啊,他所念的所想的要不是白日梦要不是人家的女朋友,這么說来……好像喝high了跳個楼什么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忽然间鲜润的、张扬的翠绿色扑面而来,仿佛一望无际的森林,阳光从那些树叶背后透過来,照亮路明非的眼睛。他的瞳孔放大了,全身過电一样微微颤抖。他又一次看见了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窗外挂满爬墙虎新生的枝條,阳光被滤成绿色才允许进入這间屋子,他是個小小的孩子,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另一個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
“哥哥,要活下去啊,”孩子轻声說,“我們都要活下去,生命是我們仅有的……一切了!”
路鸣泽!
妈的!怎么回事?那是自己的童年啊!這個小魔鬼什么时候连自己的童年都侵入了?而且說出那种又老土又搞笑又悲情的台词来,還男男相拥?我靠!真想吐啊!
可是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很难過,忽然间。
“我們的火……要把世界……都点燃!”路鸣泽轻声說。
玛莎拉蒂缓缓地减速,靠在路边。老家伙瞥了路明非一眼,递了两张纸巾给他,自己拿出一根新的雪茄,“看起来很有感触嘛!不過不用跟我說。每個人都有要活下去的理由,想清楚了记住就好。我們就是为了這些脆弱的理由对抗龙族的,虽然脆弱,但也是仅有的。”
路明非擦擦脸,点点头,“我靠!丢人了。”
想起来真是不值啊。有大把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拥有的东西比他多十倍百倍,房子车子、女朋友,每天high到爆的美好生活,远大前途什么的更不必說。结果却是他這种一无所有的家伙要去拯救世界。不该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么?可自己卖命的时候赵孟华正搂着柳淼淼的细腰不知道在哪儿溜达呢?自己到底起個什么劲儿?
可是忽然间就那么那么的不甘心啊!我們的火……要把世界……都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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