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婚约(1)
可是会变的,大家都走了,留下他在原地。』
cc1000次支线快车奔行在初秋的原野上。放眼望去,水洗般的蓝天下,植被从深绿到金黄到红褐,虹霓般变化。
调查团团长安德鲁·加图索平静端庄地欣赏窗外的盛景,心潮起伏。
他是加图索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律系,和数位美国总统同校,也是混血种。可遗憾的是言灵方面的天赋有限,因此前半生都在主管财团的法律事务,并不直接涉足“学院”這個家族最大的投资项目。但他清楚地知道“学院”的意义,那是個烧钱的机构,但是比家族所有赚钱的机构都更重要。那裡汇聚着混血种在各方面的精英,一個不曾踏足学院,不曾和那些终身教授们对坐倾谈、并得到他们认可的混血种,就算你在纯人类的世界裡混得再成功,在混血种的眼裡也只是二流货色。
今天他终于争取到了這個机会,不是去学院朝圣,而是获得了校董会的最高授权,去弹劾学院裡那個乱来的强权校长。
他将在混血种的绝顶精英们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他的思辨性、他的逻辑感、和他感人至深的口才,好似都是为了這一天而准备的。
安德鲁·加图索,這個名字将以混血种中的法律天才之名载入史册!而他所持的法典是神圣的《亚伯拉罕血统契》!
“還有五分钟抵达终点站,列车已经开始减速。”年轻的秘书走进vip车厢,微微躬身。
安德鲁微微点头,表示对秘书的干练還算满意。這個名叫帕西的秘书是弗罗斯特·加图索先生指派的随团秘书,說是值得培养的年轻人。安德鲁觉得他虽然远不如自己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好歹還算乖巧。但安德鲁不太喜歡帕西对发型的审美,這個秘书总把他漂亮的金发梳成长刘海遮住双眼,安德鲁老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面对上司的时候不诚恳地直视,安德鲁觉得這很不好。
“我們抵达的時間通知校方了么?”安德鲁整了整衣领。
“已经通知了,他们表示会到车站迎接。”
“不错。你很细心。”安德鲁慷慨地表示了对年轻人的鼓励,“他们的情绪還稳定么?”安德鲁想象那個霸占校长席近百年的老家伙听說校董会公然调查自己,该是五雷轰顶的感觉吧?
“這個在电话裡倒是听不出来。”
安德鲁想起了什么,板起了脸,“记住,我們這次来是代表校董会。一切公事公办,在工作以外不要和他们太多接触,以免被他们影响。”
“明白!”帕西犹豫了一下,“不過要弹劾校长,光凭校董会還不够,需要全体终身教授进行投票。在昂热校长還未被认定失职之前,我們的态度是否可以柔和一些?”
“柔和?”安德鲁冷冷地,“昂热的事情,還有那個学生楚子航的事情,我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一個是狮心会会长,学生领袖,一個是校长,如果举动不当,”帕西轻声說,“我担心学生们的情绪会失控。”
安德鲁冷笑,懒得对帕西幼稚的担心发表评论。学生们情绪失控又能怎么样?对抗校董会?暴动?别忘了校董会,或者說秘党长老会,本身就是最强的暴力机构!
“为我安排好日程,我要一一拜会各院系主任和所有终身教授。如果昂热配合我們的调查,我可以跟他进行友好的对话,如果他選擇抗拒,那我也沒必要见他!”安德鲁的口气很强硬。
“明白。”
随着进站的汽笛声,安德鲁霍然起身,板起脸挺起胸,如同一個要上战场的武士,“卡塞尔学院成立的初衷,是一個针对龙族的军事院校,如今是它回到正轨的时候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校董会调查团莅临指导。”
“安德鲁老师您辛苦啦!”
安德鲁刚踏出车厢一步,迎面涌来的就是這样的欢呼声。
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停错车站了么?還是幻听了?难道不该是神色悲戚的校长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谨小慎微地等待他這位钦差么?安德鲁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昂热用“邀請喝下午茶”的方式想在调查开始前讨好于他,他必定很有原则地谢绝說,“我来這裡是工作的,不是喝茶。”
可为什么是一辆花车?這條幅飞扬彩旗招展的……還有月台上的那些手捧鲜花的男生女生是怎么回事?见鬼!旁边居然闪出一個中年大叔,穿着大红的夏威夷花衬衫,带着塑料框的墨镜,起身而上就要拥抱他!
一定是进入什么错误的空间了吧?所以才会看到奇怪的场面,应该退回去把车门关上再打开一次就会恢复正常!
安德鲁根本沒有关车门的時間。他被那個邋遢大叔深深地抱进怀裡,大叔猛力拍打他的后背,好像要为他止咳。浓重的酒气熏得安德鲁头晕目眩,旁边又闪出漂亮的女生,给他套上夏威夷风格的花环。他被簇拥着,跌跌撞撞地上了那辆披红挂绿的花车。
“這是……這是劫持么?”安德鲁彻底混乱了。
帕西疾步跟上,凑近安德鲁耳边,“這应该就是学院派来迎接您的车队,這位先生大概是……副校长!”
“副校长?”安德鲁脑海裡一片空白。他看過学院相关的文件,這所学院有“副校长”這种东西存在?安德鲁沒有在任何文件中看到過副校长的签名。
“就是守夜人,”帕西低声說,“头衔是副校长,虚衔,不负责具体工作。”
“守夜人”三個字惊得安德鲁一愣。他上下打量這個介乎邋遢大叔和邋遢老爷爷之间的人物,无论如何沒法把他和照片上的那人联系起来。学院二号人物“守夜人”,隐藏在暗处的重要角色,安德鲁来前研究過他,還搞到了照片,虽說是1934年在玻利维亚照的……可再怎么岁月蹉跎、光阴似箭也不至于变化那么大吧?那雕塑般的美男子面孔呢?那希腊式的高挺鼻子呢?那介于浪荡子和摇滚青年之间的细长卷发呢?那介乎妖冶和纯真之间媚杀从少妇到老奶奶的眼神呢?
时光把這老家伙彻底造就成了一個悲剧了呀!
副校长大概完全沒想到安德鲁在琢磨什么,凑上来一個劲儿地点头,热情四射,“可把你们盼来啰,我早就觉得该动动他!活得跟乌龟似的长!害我当了那么多年副校长!”
几百名男生女生高举手中的花束围绕花车,花车缓缓而行,人声鼎沸,空气中飞舞着气球和丝带,隐约還有开香槟的声音,看起来他们都很开心调查团的莅临,要把這次调查办成学院的盛大游园会。
副校长揽着安德鲁的肩膀,满脸骄傲,“学生们的精神面貌都不错吧?”有力地竖起大拇指,“就知道调查团一定会满意!”
他沒有给安德鲁任何回答的机会,高举胳膊,“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
同学们大声回应,“老师好!老师最辛苦……”
安德鲁沒有想到這场“错误的欢迎会”只是一连串错误的开始……从晚宴开始,這個错误向着完全不可逆转的深渊坠落!
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根本沒有出现,更别說邀請喝下午茶什么的,据說他患上了严重的咽炎。热情好客的副校长则代表学院的管理团队把接待的活儿全包了,“你们来调查他,他心裡有情绪!”副校长私底下跟安德鲁說。
“我們不管他,来一趟不容易,饭要吃好,我們别见外,叫我老梅就可以。”副校长一路上都紧紧挽着安德鲁的手。
晚宴是地道的中国风味,前菜是马兰头豆腐丝沙拉,主菜是明炉烤鸭,汤是酸辣汤下面疙瘩……侍酒师给每個人倒满一种被称作二锅头的高度烈酒……安德鲁不由分說地被副校长搂着入席,“你不跟我喝酒我可不帮你搞昂热了啊,你要给我面子!”副校长表现出对校董会的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喝惯红酒的安德鲁完全沒想到那种纯净透明的液体如此辛辣,当副校长举杯說“我們走一個”接着仰头喝干时,他以为這是某种风俗,也仰头喝干了。
“好酒量!”副校长赞叹,于是接下来的节目就是一瓶瓶地开二锅头,豪气干云,就像在盛大的婚礼上开香槟。
安德鲁无法不接受這份好意,因为副校长不但表示了效忠校董会之心,而且拉来了各院系主任和终身教授们作陪。這些人都是安德鲁在来之前就准备“分化和拉拢”的,于是他只能鼓起勇气,模仿副校长拎着個玻璃小酒壶,绕着圆桌一個個喝過去。
“副校长先生您……好像是法国人?”摇摇欲坠的安德鲁终于意识到這招待会根本就是中国乡镇欢迎领导视察的风格,他曾代表财团去中国考察過投资环境。
“是啊,巴黎生巴黎长,”副校长一瞪眼,“你看我有点中国情调是不是?二战的时候我在中国和陈纳德搞飞虎队,在那裡住了十几年,我還会唱中国民歌……”
于是兴头上的副校长引吭高歌数首,安德鲁能记得的歌词只有“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第二天,安德鲁宿醉未醒就被兴冲冲的副校长电话叫醒,参观学院的特色项目广播体操,据称這是副校长在中国抗击日本期间学到的先进经验,這所学院近十年来的中文教育也出自副校长的提案。
第三天的节目是参观学院的“三好学生”授奖仪式,自然也是中式教育传统,场面严肃又不失活泼,但在结尾的时候安德鲁才发现本年度“三好学生”获得者是他的调查对象楚子航……
第四天的节目是参观女生的深水合格证考试。安德鲁不得不按照副校长的好意安排换上泳裤,和副校长一起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一边喝着加冰的二锅头,一边欣赏穿着白色比基尼泳装的女生们鱼跃入水,藕一样的手臂起落,破开一池清水。
“好看吧?”副校长眉飞色舞,压低了声音,“我就觉得我們学院的女生身材好!”
安德鲁的整個人生观在连续几日裡接近崩塌,他不知道家族多年来的投资在這個学院裡到底养了些什么人,不是科学界的裡程碑式人物么?不是神秘学领域的泰山北斗么?不是钢铁般意志的执行部专员么?這本该是混血种都仰慕的神圣学术殿堂,可是除了风骚霸权的校长,還有更风骚而且猥琐的副校长!
他以极其悲愤的心情在第四日晚上给罗马的弗罗斯特·加图索打去了电话。
夜深人静,守夜人在钟楼上的小阁楼裡還亮着灯。
“劣迹斑斑!劣迹斑斑啊!”副校长拍打着手中的材料,痛心疾首,“我說老友,难怪你被调查,你担任校长的這段時間裡的所做所为只能說是无法无天好么?”
“作为副校长,每月薪水照领不误,但只是躲在阁楼裡喝酒看成人杂志的猥琐大叔沒资格說這话吧?”昂热眉梢下塌,有点沒精打采的。守夜人手裡的那份材料是校董会出具的正式弹劾文件,條理清晰,证据确凿。這次调查团似乎是来真的,第四天后,安德鲁忽然强硬起来,冷厉地拒绝了副校长所有活动安排,之后公开放出了這份文件。
“其他都好說,什么‘对年轻漂亮的女生更加关照’,我都帮你解释過了……只是楚子航這件事……”守夜人挠头。
“喂喂,你怎么解释的?”昂热沒来由地有点紧张。
“我說你年纪大了生活沒什么乐趣,跟年轻女孩多接触接触对你的心血管有好处,无伤大雅。而且你对路明非這种小男生也很关照,所以看不出你有非分之想……”
“喂!你才是校董会派来黑我的吧?”
“那些先揭過,我們来說楚子航。他现在是你的要害,而你又决定保他。别小看這個调查团,虽然安德鲁是個废物,但弗罗斯特一定在背后遥控。短暂的混乱后他们重整起来了,发起了进攻,在所有院系主任面前,把火力集中到楚子航身上去。院系主任们是這所学院的核心力量,他们如果认为你不适合继续当校长,你才会真正被开除出局。他们不会介意你的生活不检点……”
“喂!我沒有不检点好么?”昂热声辩。
“說了那些都是小事嘛!先揭過!”副校长显得气度很大,“但是院系主任们会介意你把危险的血统引入校园,這是你的致命伤。他们已经决定为此举办一场校内听证会,名为听证会其实是审判你的法庭,代你受审的则是楚子航。你和他现在捆在一起了,他挂掉了,你也跟着挂掉。陪审团是所有终身教授,法官是所罗门王,他是教授中的领袖。”
“我們可以给楚子航派律师么?”
“有我呢!你可靠的老友!我会代表学院的管理者团队痛批调查团,看我盛大的表演!”
昂热瞥了他一眼,“看着很可疑……”
“总之我是你现在唯一可以派出去的律师……或者打手,要听听律师的专业建议么?”副校长像個资深讼棍那样跷起二郎腿,吞云吐雾。
“好啊,”昂热耸耸肩,“为了赢得這场审判,我們应该做什么准备?”
副校长伸掌为手刀,往下狠狠一剁,“当然是消灭证据!”
“你简直毫无道德感……不過我喜歡,好,我們来谈如何销毁证据。”昂热点头。
“消灭证据還有更加专业的人士!”副校长击掌,高喊,“进来!”
门开了,昂热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打量那张满是败狗笑容的脸,“芬格尔?你难道不是已经毕业了么?你难道不是已经被外派为执行部专员了么?为什么会在這裡?”
“为校长服务!”芬格尔点头哈腰。
“我們学院最出色的新闻专家,虽然成绩差了一点。”副校长大力拍着芬格尔的肩膀,“对于赢得這场审判,他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他是個学生!介入這种事会让他了解到太多他不该了解的!”昂热语气森冷,“了解得太多的人在我們中往往不是活得最长的!”
“要信任我們的年轻人啊!”副校长搂着芬格尔的脖子,“就像你选中路明非那样,芬格尔是我选中的人。别太诧异,你想想校内讨论区的名字。”
昂热记起来了,那個讨论区叫……“守夜人讨论区”。
如此一切都好解释了。這個名字并不仅仅是学生们表达对副校长的尊重,而是此人根本就是幕后黑手。他在阁楼裡喝酒看美女杂志之余,還在学生中不遗余力地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掌握着“新闻部”這個厚颜无耻的狗仔团,敢于把昂热的公务旅行账单和院系主任的初恋女友照片都公布上網,最后這個校园裡几乎沒有人敢轻易得罪新闻部。
昂热克制着向這俩家伙投掷桌椅的冲动,“好吧,芬格尔,你能保密么?你有什么條件么?”
“求毕业。”芬格尔立正。
“你是……2001级的学生吧?還沒毕业?”昂热吃了一惊,在他沒有关注的角落裡,居然還残留着這么一根废柴。
“校长我被你說中了伤心事……”
“好。成交,如果听证会后楚子航能保留学籍,你将在学年结束时毕业。”昂热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呢?你当初是我們寄予厚望的‘a’级啊!”
“现在是‘g’级……”难得芬格尔也知道羞赧。
“還有……這么低的级别么?”昂热再次震惊。
“他们为我新设的……因为又降级了。”
昂热摇头,“好吧,大概副校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我知道我們有很多遮掩不住的证据,說說你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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