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婚约(3)
他被拒绝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层阴影笼罩着。来之前他们做了充分的调研,收集了大量的资料,而且他们本身就是校董会直属,自认为足够了解這所校园,但从踏入這裡,见到那位传說中的副校长开始,隐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东西都开始走上前台了。他陷入包围了,必须突围。
帕西坐在黑暗裡,沉思了几分钟,拾起白卡冲出房间。
楚子航缓缓睁开眼睛,病床前,一個人影站在黑暗裡。
楚子航默默地看着他,并沒有特别惊讶。他察觉到了這個人的接近,对方也沒有刻意地潜行。這间特护病房只有被特殊许可的人才能进入,但這個人显然沒有获得许可。他就像一個窃贼,只是进门之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你好,打搅你休息了,可以开灯么?”人影问。
楚子航点了点头。
人影打开了床头灯,楚子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漂亮柔和的脸,但因为那诡丽的双瞳,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他的脸型。一只眼睛是海蓝色,而另一只眼睛淡金,像是名种的波斯猫。楚子航和他对视,觉得自己在看一只波斯猫,安静、温顺、甚至对你很亲切,但又极其地敏锐。
猫是难以揣摩的动物,楚子航也看不清楚那個人的眼神。
“我叫帕西,是调查团的秘书,来调查你的。”那個人自我介绍。
“你好。”楚子航說。
“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样,這会有助于我們研究你。”帕西取出密封在塑料袋裡的真空针管,刺入楚子航的手背,真空自动把一毫升鲜血吸入了针管裡。帕西收回针管,自始至终他都像是一個尽职尽责的医生,专业、冷静、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而且都为你好。
“你在六旗游乐园的表现令人难忘,希望還能看到你更精彩的表现,”帕西微笑,“虽然有人希望把你从学院的名册中抹掉,但试图保护你的人也很强大。暂时他们還不会分出输赢,那么在输赢决定前,把自己百分之百地释放出来吧。”他微微躬身,“還会再见面的,有机会私聊。”
楚子航无法阻止他,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血样不能外流。這间加护病房的监控严密的就像是监狱,四壁裡面都有钢铁夹层、玻璃防弹,如果可能诺玛会把装备部那帮疯子改进過的航炮架在门口,对任何沒有得到许可的人倾泄重达数十公斤的子弹。但這個叫帕西的年轻人就這么轻描淡写地进来了,一切于他都毫无阻碍。他总不能一把将帕西掐翻在病床上高喊警卫。
奇怪的是,他心裡并不抗拒帕西,不仅因为那個年轻人如猫般温顺,而且他隐约透着“我們是同一种人”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第一眼看上去,你会感觉站在那裡的是恺撒,虽然他们长得并不相似。
第一缕阳光照进中央控制室的时候,新闻部全体脸色灰暗如败狗,而眼神炯炯如星辰。
他们将是狗仔史上的传奇,在伟大领袖芬格尔的带领下,完全击穿下限。什么维基解密,什么戴安娜狗仔追车案,在他们今夜的丰功伟绩面前都将化为渣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新闻部效力全开,绝对不仅仅覆盖学院内,他们和诸大媒体有着密切的关系,在副校长大人亲自指导和谆谆教诲下,這支团队坚信新闻可以改变世界,因此早已积累了海量的媒体资源,這個夜晚,几年的积累完全释放。
他们有信心让调查组大吃一惊……当然也可能是勃然大怒……甚至号啕大哭……
芬格尔大手一挥,“收工!我們带来的东西都带走!但是一张字纸任何存储设备都不准出這间屋子!今晚上這裡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许外传!”
“明白!”
芬格尔一低头,忽然愣住了。一份文件被偶然调了出来,来自学院的机密文件夹,“血统档案”。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悄悄按下“打印”键,然后翻着眼睛望天,双手抄在屁兜裡,磨蹭到打印机前,悄悄把打印出来的文件卷进口袋裡。
“见鬼!那個秘书怎么可能侵入加护病房而我們完全不知道?谁给的他权限?”副校长一改往日的淡定,有如一只被抢走蜂蜜的狗熊,在屋子裡暴躁地走来走去。
早晨的时候加护病房传来消息,护士在门口遇到了调查组的秘书,并且還友善地聊了一会儿。秘书表示自己是過来取血样的,托护士给副校长說一声。
“我怎么知道?我在学院裡的权限跟你完全一样,我连你去了什么低俗網站都能查出来,可我也沒找到那個秘书进入加护病房的记录,那個病房可是被各种电子锁封闭起来的,诺玛管理着每一把锁。”昂热给自己倒了一杯琴酒,加冰块和柠檬,简单配了一杯干马天尼。
“你這個暴躁成狂的家伙都能那么镇静,我猜那個秘书取走的血样对我們无法构成威胁。”副校长一愣。
昂热坐进沙发裡,大口喝着干马天尼,“我說過血样我会解决的。我們安排了一次手术,给楚子航换血,他全身血液被洗了几遍,几個月之内他的骨髓造不出足够纯度的新血,血样无论怎么监测都不会有問題,因为那血样根本就不是他的。”
“看来你在‘咽炎发作’的這段時間裡還做了点儿事,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是盟友不是猪。”副校长松了口气。
“真正的楚子航血样。”昂热把一根密封的石英玻璃管递给副校长,“作为炼金术的狂热爱好者,我估计你会有点兴趣。”
“這是血样么?你确定你沒有把它跟可乐搞混?”副校长对光观察那份血样,沒有人会相信那是血样,它呈淡黑色,细小的气泡在裡面凝出、聚合又爆裂,看起来确实像個玻璃瓶装的可乐。
“刚刚采出来還是鲜红的,十几分钟裡就变成這样了,采血的容器裡有微量的人类血样残留,和楚子航的血液起了反应,”昂热說,“反应相当剧烈,靠着装备部的一些新式设备才镇压下来。這种血液太活跃,只有在楚子航的身体裡才是稳定的,换而言之,楚子航是它唯一的容器。”
“确实不能让這种血液被校董会得到,根本不用进实验室,只要随便混点纯人类的血样进去,就能看出問題了。”副校长举着那份血样赞叹,“真是炼金技术上的奇迹,一個混血种,以自己的身体为器皿进行了等级很高的炼金实验,把自己的血液向着靠近龙血的方向炼化!我真要被這种不要命的研究精神感动了!”
“你說得对,這就是不要命,我們无法判定他的血液什么时候会跨越临界血限,‘爆血’技能已经严重伤害他的身体。”昂热皱眉。
副校长点点头,“借折刀用一下。”
昂热把袖子裡的折刀抽出,递了過去,副校长顺手攥住昂热的手腕,挑开折刀,在昂热的手指上一刀切下!
“再借点血样。”副校长把带着一滴血的折刀收了回去。
昂热无奈地压迫止血,“你不能用自己的血么?”
“废话,疼。”副校长坦然地說,从石英管裡挤出一滴可乐样的黑血,也粘在刀刃上。
两滴鲜血在刀刃上滚动,像是两個被赶到角斗场上的斗士,缓缓地靠近,一触而又弹开。副校长微微抖动手腕,两滴血沿着刃口在刀尖地方相撞,融汇起来,脱离了刀身。
空气裡忽然爆出血红色,就像空灵、妖娆而冷艳的一朵红花瞬间盛开,又瞬间凋谢。红花变做墨一般的黑色,坠落在地毯上,居然把地毯上烧出了咖啡杯碟大的黑斑。小屋裡一股烧羊毛的气味。
“地毯是羊毛的,该死,這东西对于一切活過的、有基因残留的东西都存在侵蚀。”副校长吃了一惊,“简直是王水!”
“不,是在自己的血管裡炼制硝化甘油!”昂热低声說。
“必须阻止他继续使用這种技能,否则会无法逆转。”副校长用纸巾擦去了刀刃上残留的血迹,递還给昂热。
狮心会的活动室裡,以副会长兰斯洛特为首,所有干部聚集一堂。這是狮心会歷史上遭受的最大挑战,会长将被送上学院的内部法庭。狮心会内部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要力挺会长,统一意见并不困难,在恺撒领导的学生会冲击之下,狮心会作为学院最老牌的兄弟会有沦为第二的危险。他们之所以還能稳坐社团第一的地位,是因为有楚子航。失去了這個超“a”级的会长,面对同时有“a”级恺撒和陈墨瞳以及“s”级路明非的学生会,狮心会沒有任何胜算。
虽然這個“s”级现在正坐在他们中间,一付同仇敌忾的模样。
但楚子航领导下的杀胚显然对于听证会這种事毫无经验,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恺撒身上,学生会的蕾丝白裙少女团和腹黑跟班们早已经全体出动,在学院各個地方造势了。而兰斯洛特只能带领干部们等待消息。
门开了,芬格尔进来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搞定了!绝沒問題!”
沉默了片刻之后,杀胚们如释重负地都鼓起掌来。
兰斯洛特把一枚信封递给芬格尔,裡面是他调用狮心会应急资金开具的一张本票。芬格尔毫不客气地收過,上吃校长下吃狮心会,要是副校长也会這么做的。
“听证会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芬格尔信心十足,“你们有空不如去看望一下楚子航,不用在這裡愁眉苦脸。”
兰斯洛特“噌”地起身,這個法国人现在才想起他们迄今還沒有去看望過楚子航。楚子航昏迷的時間裡加护病房是不准探访的,倒是新生夏弥获得了校长特别授予的进出许可。今天是加护病房开放探视的第一天。狮心会全体干部都跟着兰斯洛特出去了,走廊上那群人在讨论应该准备什么样的花束。
路明非也想跟着出去,被芬格尔在背后拍了拍肩膀。“我有一個坏消息你要不要听?”芬格尔耷拉着眉毛。
“我靠,早死早超生,听!”路明非沒当回事儿,废柴师兄嘴裡什么时候有好消息?
芬格尔递過一张纸巾,“准备好啊师弟,你听完就可以开始抹眼泪了。”
“呸!看着這张纸巾還不错,我留着晚饭擦嘴。”路明非把纸巾叠好往口袋裡一揣。
芬格尔竖起大拇指,龇牙,“师弟你真是豪情盖天,无论遭受了多大的打击還有饭意就是斗志仍在啊!那你听好啰……”他舔了舔嘴唇,“恺撒跟诺诺求婚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他觉得耳边一片空白,沒有感觉,一点也不难過。他想自己一定听错了。
一定是听错了,别误信传言呐。一分钟之后這個错误就会被纠正過来,一切都会回复到以前的轨道上。恺撒和诺诺還是男女朋友,但是他们之间关系有点微妙,他们還沒毕业结什么婚,昂热校长這样的学院暴君会呵斥他们,說一切以学业为重!结什么婚?毕了业再說!這样他還有几年花痴可以发,奶奶的大学不就是对着校花班花发发花痴,直到花落水凉尘埃落定,美女嫁给富二代,于是就长大么?這就是個過程啊!這两人懂不懂過程的美啊?不要随便加速過程好么?随便加速過程……有些来不及长大的人会很难過啊……
虽然知道不能改变结局,但是不能在尘埃落定之前让人猥琐地、小小地花痴一下么?
路明非盯着芬格尔看,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直到芬格尔对他使劲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指天,表示诅咒发誓自己沒瞎编。
他终于感觉到难過了,彻头彻尾的无力,心脏都懒得搏动,介乎疲倦和疼痛之间的糟糕感觉遍布全身。他想慢慢地蹲下去,或者干脆躺在地上不动。
他硬撑着,盯着芬格尔,“我靠,你怎么会知道?”
“学院裡想结婚的人都必须申报,得通過血统分析,以免生下血统不稳定的后代,”芬格尔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来,“学院的血统档案,在中央控制室裡偶尔找到的。我心說哇嚓嘞,這不是跟我兄弟为难么?于是偷偷打了一份带出来,我很够意思吧?”
路明非展开那张纸,《關於和“a”级学生陈墨瞳(学号a09003)结婚的申請书》,申請人“恺撒·加图索”。這是一份格式老套的文件,估计是恺撒找了什么模板抄的,主要內容是他和诺诺的简历、认识時間、相处状况,以及本着“优秀血统互相加成培育优秀后代”的良好愿望,附加一份由学院基因科学系出具的报告,說明根据血样分析,恺撒和陈墨瞳的后代出现不稳定基因的可能性很小。手续很齐全的样子,要不是校长忽然被调查组狙击了,学院的所有手续暂停,這份申請书沒准就通過了。
就像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结婚要组织批准似的,路明非觉得這份文件又搞笑又惊悚。
“纸巾……還留着擦嘴?”芬格尔小心翼翼地问。
路明非低头看看口袋裡的纸巾,下意识地用它抹抹嘴,随手扔在地下。芬格尔以为他是谁?悲情戏的男主角?会有迎风流泪的45度仰角?他只是路人甲,路人甲是不需要流泪的侧脸的。本来這事儿跟他也沒什么关系。
“沒事儿啊,我去撒尿。”路明非說。
他转身出门,在芬格尔的目光裡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腰有点弯,肩膀有些重,两只胳膊无力地往下坠,越来越沉。他想自己得走快点,否则沒到走廊尽头這俩胳膊就要拖在地上了,那么他在芬格尔的眼裡要么是刘皇叔……要么是被人抢了香蕉的猴子……
他终于撑到了走廊尽头,拐過弯开始奔跑,撞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他靠着门,慢慢地坐在地上,回忆自己和诺诺之间的事。乱糟糟的很多事,譬如诺诺喝令他为学生会的帆船集训跑腿、诺诺喝令他去买一份蓝莓蛋挞当夜宵、诺诺喝令他记得她自己喝咖啡的习惯,“加一块糖的拿铁”,情节琐碎毫无意义。如果要择其精华,就很少了……
“這才是我們的啊。”电影院的小厅裡,当着几十個文学社的人,诺诺拍了拍他的脸,笑容說不清是体贴或者促狭。
“真好啊……不管谁送的。”诺诺站在他身边,看着夜空裡渐渐熄灭的烟花。
“不要死啊!”他怀抱着不属于他的姑娘在三峡寒冷刺骨的水中呼喊,诺诺暗红色的长发在水中飘逸如同茂密的海藻,穿着让人血脉贲张的比基尼泳衣。可那时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快要冻住了,全身都冷,他只是怕她死了……她死了,自己又会很孤独……
路鸣泽說他很孤独,其实他真的不觉得,白天对漂亮师姐发发花痴,晚上和废柴师兄吃吃宵夜聊天打屁,這日子有什么孤独的?
如果這世界一直都是這样,也不赖。
可能有点贪心了,想把每個人都留在最初相遇的时候……陈雯雯应该在阳光裡的长椅上读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为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悲情郁郁寡欢;废柴师兄就该永远毕不了业,于是两人住一屋,每天晚上宵夜,所有心裡话好话烂话都可以拿出来說;诺诺会一直是那個开着法拉利威风凛凛的红发小巫女,狠呆呆的,满肚子坏水,嫁为人妇什么的对她還是一個遥远的未来,她還沒有学厨艺,固执地喜歡吃和自己头发颜色相近的冰淇淋,和他开快车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可是会变的,大家都走了,留下他在原地。
他抬起头,在镜子裡揉着自己沮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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