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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幕后的人(3)

作者:江南
有的人的存在感位于豪车如水、美女如云的香槟酒泳池边,那是恺撒;有的人的存在感位于在血流成河的屠龙战场上,那是楚子航;有的人的存在感在于摇着铃对校董会臭牛逼的,那是昂热;有的人的存在感在于二锅头和内衣杂志,那是副校长……而他的存在感就是在這样的網吧裡,脏脏的破破的,弥漫着烟雾,灯光昏暗,偶尔有一两個露大腿的女孩。所有人都不经意似的回头看……可只有在這裡才觉得有人会关心自己是個什么东西。

  “這是一個,尚未察觉自己命运的男人的故事——”旁边看动画的大哥的耳机漏音,裡面的热血汉——還是台湾翻译版,带着几分“大霹雳”的调门——指天高呼。

  “向着地上前进吧,西蒙!”

  “卡米那……”

  “什么卡米那,叫我大哥!”

  “可是我……沒有兄弟啊……”

  “不是那意思!我是說魂之brother、soul之兄弟啦!不管丑女们說什么,都别在意。這东西和你很相配呢。钻头是你的灵魂啊!”

  是《天元突破·红莲之眼》吧?那個满身斗气,会拿着日本刀和巨型机器人对抗的二货兄长正在教育他的废柴小弟。以前看的时候還满身热血沸腾嘞,现在听起来……這都什么台词啊?钻头是你的灵魂?那么鼠标就是路明非的灵魂,红酒瓶就是芬格尔的灵魂了?不同的人,灵魂区别真大啊……外面是深夜了吧?诺诺和恺撒……在干什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他的军队再次成形,狂战士们汇聚成铁流,离子光刀闪灭,龙骑士们舞蹈,航空母舰攒聚成团。屏幕的光照亮他空白的脸。

  行政套房裡满地狼藉,资料扔得满地都是,几台笔记本全开,墙上是北京地圖的投影,此外還有花花绿绿的快速食品包装纸,桌上放着两個吃了一半的全家桶。

  楚子航叼着一根巧克力棒,端坐在桌边敲打键盘。从入住酒店起他一直工作到现在,靠着巧克力棒、曲奇饼和碳酸饮料過活。

  芬格尔四仰八叉地躺在满床的资料中间,一手拎着個红酒瓶,一手握着一只炸鸡腿,好似一只翻過来晒太阳的癞蛤蟆那般惬意。

  “路明非出去一天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楚子航忽然问。

  “說是去網吧了,在這裡打游戏会影响你干活儿。师弟我們可都靠你了,人家那一组都是精锐,你還得拖着我們這俩油瓶。”

  “你大概误解了這個词的意思,中文裡把女人离婚后跟前夫生的孩子叫‘拖油瓶’,”楚子航纠正,“比如我就是個拖油瓶。”

  楚子航按下回车键,数据被载入到他刚刚完成的数学模型。墙上的投影地圖上,一瞬间无数涟漪溅开,好像那是平静的湖面,楚子航刚刚洒了一把细沙进去。

  “你在捣鼓些什么?”芬格尔看不明白,“我們不是来屠龙的么?可是我們三個各有各的宅法,废柴师弟是個游戏宅,你是個科学宅,我是個……我是個吃货。我們不该是带着设备满北京城找龙么?”

  “如果你說的设备是单反相机的话,那個唐森和他的朋友们正這么做,他们昨天已经游览了故宫,今天的目标是去颐和园。”楚子航淡淡地說,“他们之所以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旅行团,是因为他们发现這座城市裡满是龙的痕迹。地理上有龙脉,皇家石雕上有龙凤呈祥,大殿四角趴着龙的子孙,连驮石碑的乌龟都是龙种,根本无从找起。中国以‘龙’为图腾,遗留的龙族信息本该是最多的,但是,太多杂乱的信息却把我們要找的核心信息隐藏起来了。”楚子航用铅笔指着地圖上的片片涟漪,“我现在拿到的杂乱信息是北京城区和周边今年以来的地动数据。”

  “地动数据?”

  “地震局在這座城市裡設置了很多小型监测设备。北京处在华北燕山地震带上,每年有多达几百次小规模的地震,只是震级和烈度太低,甚至无法觉察。但监测设备会忠实地记录每一次地动。地动可能是地壳变动,也可能是地壳裡藏了什么东西。今年北京的地动频率忽然增加了十倍,我建构了一個简单的数学模型,把這些数据代进去,采用各种计算方法和筛滤條件,這样我們也许能找到那個震源,大地与山之王。”

  芬格尔呆呆地听了半天,点头:“好神奇!”

  “你不理解很正常,我的科目偏向科学,你的科目偏向龙族谱系学。”楚子航淡淡地說,“也就是說我是理科,你是文科。”

  “妈的上了九年大学才知道自己是個文科生!”芬格尔灌了一口红酒,“就是說這個暴躁的龙王总在一個地方发功啰,如果他是一边发功一边移动怎么办?”

  “龙王为什么要移动?他上班么?”

  “也是,他应该藏在什么地方养精蓄锐,力量彻底复原之后把我們全部人干翻。”芬格尔点头,“有了這些数据我們就能领先恺撒那组啰?”

  “很难說。城市裡能引起地面震动的因素太多,譬如重型卡车经過、地铁经過、施工机械、甚至节日放礼花,這些也都会被记录下来。也就是說地动数据中混杂着几百倍的无效数据,要剔除它们不知需要多久,而我們的時間有限。”楚子航盯着投影屏幕,“师兄,你以前有女朋友么?”

  “喂……這是什么神转折?前言后语之间不需要一点衔接么?你们理科的果然都是些愣货!”芬格尔吃了一惊。

  “对不起,忽然想起,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有什么不方便?那是我辉煌的战史!情场不朽的丰碑!”芬格尔猛地坐起,“我也曾是人见人爱的‘a’级!在我入学的头几年,我也是你這种游戏花丛无往而不利的好汉!倾慕我的女生在情人节排队送巧克力给我,多到我不得不把它们拿来做成巧克力酱,够我抹一年的早餐面包!”

  “所以是有女友的?后来分手了?”楚子航认真地看着他。

  “伤口被你戳到了!”芬格尔捂胸。

  “抱歉,我只是想咨询一下……如果你喜歡一個女孩,从来沒有表白過,她就要嫁人了,你会跟她說么?”

  “你是关心那個废柴的心理健康么?”芬格尔明白了,“我估计我不会說……”

  “那么你的選擇和路明非一样。”楚子航若有所思地打开一罐可乐。

  “我为什么要跟她說?”芬格尔一瞪眼,“我会選擇先爆掉新郎!”

  楚子航沉思了几秒钟:“如果他不說,被隐瞒下来的感情就一钱不值。有一天他会带着這种感情死掉,甚至沒有人知道。那为什么不說?”

  芬格尔又仰天栽倒在床上:“感情這個东西,有的人的很值钱,有的人的就很垃圾。比如废柴师弟的感情就一钱不值,恺撒能给诺诺的废柴师弟都给不了。感情是個神圣的字眼儿,但不是硬通货,不能用来换吃的。别因为喜歡谁就觉得自己的感情很珍贵啊朋友,他那种沒用的感情,還是尽早忘掉比较好吧。”

  “可你刚才說你会爆掉新郎。”

  “每個人不同啰。比如你這种神经病,你一旦喜歡上了什么女孩必然惊天动地,如果她要嫁人,就算花车已经出发,你也会一枪轰掉车轴去抢人。”芬格尔說,“但废柴师弟是個软蛋,就算恺撒邀請他当伴郎他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会穿得西装笔挺地站在诺诺背后看她嫁进加图索家,回来灌上两瓶红酒睡得像头死猪。他最凶狠的一面也就是在《生化危机》裡举着霰弹枪冲向成群的僵尸,一边轰僵尸還一边流口水。”

  “不发疯的感情沒有价值?”

  “可以這么理解。”芬格尔摇头叹息,“一個只会闷骚什么都不敢做的怂蛋,他的感情就很廉价啊!不,不是廉价,是傻逼透顶!”

  “傻逼透顶?”楚子航咀嚼着這四個字的意味,“什么人能算作傻逼透顶?我知道這四個字是骂人用的,可是好像什么人都能骂,沒有具体涵义么?”他是個有语言洁癖的人,基本上从他嘴裡說出来的话都能毫无删节地写进中学课本,而且是理科课本,纯粹陈述事实的口吻,语气沒有半分起伏。

  “這個……”芬格尔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一個中国人问一個德国人如何解释傻逼透顶……本身就很傻……這個词基本上可以概括一切让人烦又看不起的废柴,用在师弟身上大概是……那种明知道什么事情不可能,還非要揣着希望,一直怂一直怂,有时候却会为這种事热血上脑,跟疯子似的,可是该到自己勇一把的时候又怯了……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死小孩,還他妈的超固执,還是個软蛋,我靠!一切的缺点他都有了,你看他不是傻逼透顶么?”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微微点头:“我明白了,确实傻逼透顶。那师兄你当初是怎么分手的?”

  “我靠!又来神转折,你這好比咨询专家整容的事情,可专家忽然问你阑尾還在不在!”芬格尔嘟哝,“好吧,是因为我那时候也傻逼透顶……”

  “每個人都有傻逼透顶的时候吧?”楚子航淡淡地說。

  敲门声传来,跟着是捏着嗓子的声音:“鼹鼠鼹鼠,我是地瓜!”

  楚子航起身开门,扛着大包小包的夏弥探头进来跟芬格尔打手势:“哇噻,真乱诶!传說中的男生宿舍么?养蟑螂当宠物的男生宿舍么?我可以进来么?能不能先让你们的宠物闪开,我怕会踩到那些可爱的小动物……”

  她穿着波西米亚风的格子长裙和直筒鹿皮靴子,還有一件酒红色的羊皮小夹克,脖子上缠着紫色的长围巾。谁也摸不清她穿衣的风格,反正每次看到她都会让人眼前一亮,大概是家裡有整整一個步入式更衣间的衣服,让她对比搭配。

  “师妹太漂亮了!来让师兄看看你的腰围长沒长……”芬格尔张大怀抱。

  夏弥把一块奶酪蛋糕砸到他脸上:“是怕你们饿死给你们送吃的来了!诶?怎么不见路明非?”

  “你路师兄出外修行去了,有阵子不会回来,两年之后会跟我們在香波地群岛重逢。吃的给我們分了就好,是北京小吃么?”芬格尔双眼发亮。

  “嗯呐嗯呐,”夏弥坐下,在大包小包裡摸索,“我是北京人嘛,今天要回家看爹妈啰,就去买了一圈东西,顺便给你们买了点吃的,虽說你们這组有两個中国人,但是看起来芬格尔师兄你的自理能力反而是最好的诶。”

  “過奖過奖,就是走到哪裡都能找到食物的求生本能,天生的。”芬格尔很得意。

  “稻香村的点心、蜜饯、十八街的麻花……這是天津的……還有天福号的肘子,”夏弥一件一件往外拿,“够你们吃几天了。”

  芬格尔按胸:“啊!這汹涌的幸福感,你果然是我們组派去卧底的吧?就知道师妹你心裡還是向着我們的。”

  “因为芬格尔师兄你最英俊嘛。”夏弥龇牙笑。

  芬格尔转向楚子航,用力拍胸脯:“看!师弟,你们還是得靠师兄我的色相才能摆脱终日吃垃圾食品的悲惨生活!”

  楚子航懒得搭理這两個活宝,冲夏弥点头打招呼之后,他一直盯着墙上的北京地圖思索。

  “北京的地动数据?”夏弥走到他身边。她的专业偏理科,一眼就明白了。

  楚子航点点头:“但垃圾数据太多,干擾太大。就像风吹开湖面,湖面上都是水波,我們就找不到那條鱼吐出的泡泡。”他拍了拍那张地圖,“那條鱼就在湖面下藏着,它彻底苏醒的那一天,会以龙的形态忽然击破水面,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目前還是人类形态,为了彻底苏醒,他应该正在异化为龙类的躯体。”夏弥說。

  “是的,否则他不能制造火车南站和六旗游乐园的两起事件。他总不能以龙类形态飞到美国去。”楚子航說,“但人类形态的龙,能力会被制约,這在龙王诺顿身上已经被证明了。”

  夏弥盯着地圖:“异化为彻底的龙类需要時間,等于再进行一次孵化。我跟爹娘說师兄你很照顾我,他们說想請你去家裡吃個饭。”

  楚子航一愣,沒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芬格尔的大嗓门:“又是你们理科生的神转折么?喂喂,這就是传說中的‘见父母’么?”芬格尔捂脸,“可耻地萌了!”

  “萌你妹啊!”夏弥扭头恶狠狠地說,“只是請吃饭而已!”

  “那为什么沒有我?”芬格尔跳起来质问。

  夏弥一愣。

  “显然沒有我吧?分明就是沒准备叫我嘛!心虚了脸红了!我靠!我就知道你们小女孩觉得师兄我是大叔了!說什么师兄最英俊都是骗我的!”芬格尔满脸愤怒。

  “我不认识你……”夏弥捂脸扭头。

  楚子航咳嗽了一声,迟疑了几秒钟:“你也看到了,這裡已经忙成一团了,大概沒時間過去,谢谢你父母的好意吧。”

  “吃饭而已嘛,几個小时总是有的,我哥哥听說之后很想见你的,”夏弥捂住耳朵,“在电话裡大声說什么姐姐姐姐我要大哥哥陪我一起玩什么的,吵死人吵死人吵死人,我也是沒办法才来邀請你的嘛!”夏弥把脸凑到楚子航面前,“赏個脸赏個脸赏個脸?”晃着脑袋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楚子航语塞了,“我不太会陪人玩……”

  “他不是你哥哥么?为什么叫你姐姐?而且你以前說是你弟弟?”芬格尔很好奇。

  “是御姐的姐!”夏弥吐吐舌头,“他生来有点发育缓慢,智力就像小孩啦,所以他总觉得我是他姐姐。”

  “說起来帮助未成年人就是我們卡塞尔学院的传统美德啊!”芬格尔挺胸,“我责无旁贷!楚子航你也责无旁贷!”

  楚子航无可奈何:“什么时候?”

  “大后天中午吧,包饺子你看如何?”

  “好的。”楚子航点了点头。

  “呀嘞?可是大后天中午我有安排了。”芬格尔忽然說,“虽然我很想陪你去,但实在不巧,你自己去师妹家吃饭吧。”

  楚子航傻眼了:“你……有什么安排。”

  芬格尔抖了抖自己蓬松的长发,让它显得有点特立独行的感觉,一整衣襟,昂头:“参观北京798艺术中心。”

  “你耍我的吧?”楚子航在心裡說。

  “啊,师兄你要去798么?那裡有几個不错的美术馆,我给你画個地圖……”夏弥已经坐到床上去了,在一张白纸上给芬格尔画地圖,完全沒有人再理睬楚子航,好像這事儿就這么定了,很自然很合理。大后天中午,责无旁贷的楚子航将代表卡塞尔学院這個具备优良美德传统的贵族学院去夏弥家吃饭,并且带她的哥哥玩。

  楚子航忽然明白“摔”這個字为什么老被人用在網上。就是那种很想把键盘摔這两人脸上的感觉啊!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啊!什么时候卡塞尔学院有帮助未成年人的传统了?那帮杀胚什么时候管過未成年人啊?

  “喂,卧底师妹,恺撒在干什么?”芬格尔忽然问。

  “好像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喝茶、洗芬兰浴、做spa什么的,今天好像去逛琉璃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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