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迷宫(1)
酒德麻衣轻轻鼓掌:“好极了,我們的小白兔一号进入了尼伯龙根。信号很清晰,小白兔很惊恐。”
噪点很明显的监控画面上,路明非正摸着墙壁猫着腰伸着脑袋向前摸索。這厮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個怪异空间之后的反应和赵孟华完全不同,他连跑都不跑……因为腿肚子抽筋了。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他也不被干擾。他正好随身带了楚子航送他的耳塞,干脆把耳朵塞起来了。在鬼故事裡一般都是被吓死的多,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跟女鬼睡了一觉后病死的,真正被鬼剁成八块的你听都沒听說過。所以干脆别听,要不是为了找路他会把眼罩也戴上。
“蛮有智慧啊。”薯片妞啧啧赞叹。
旁边的屏幕上,浑身黑衣的盗贼乘着名为“无敌”的冰霜巨龙飞翔在月色之下,背后跟着一帮乘着各色巨鸟翔龙的小弟,個個扛着轻重兵器,穿着朋克风的铠甲长袍,吸风吞云,知道的說是《魔兽世界》,不知道的還以为十万天兵去花果山捉拿孙悟空。盗贼脑袋上鲜明地亮着绿色名号,“路明非ricardo”。
“老罗真拉风啊,副本开启還有多少時間?”薯片妞问。
“一個小时。”
“你去過尼伯龙根么?”
“沒有,那鬼地方谁乐意去?”酒德麻衣說,“不過小白兔二号去過。”
“楚子航?”
“对,他去過那個不属于活人的地方,现在是召唤他的时候了。嗨小白兔,别睡觉了。”酒德麻衣按下回车键。几行代码被压缩成一個小数据包发送出去,它会在北美转一圈,经過六個国家的網络中转,然后悄无声息地混入诺玛的網络,最后进入楚子航的笔记本。
“這個小东西叫‘芝麻开门’,会帮他重新找到进入尼伯龙根的路。”
“只有一只小白兔能从狼窝裡活着出来对么?”薯片妞问。
“是的,又帅又乖又礼貌但是有点冷血的小白兔会给又怂又烂又无能的小白兔铺好屠龙的道路然后死去,這個情节虽然有点俗倒也不失戏剧性嘛。”酒德麻衣懒洋洋地說,“反正一切都取决于编剧的意思,编剧的人是個后妈,只有他选中的人能活下来,剩下的就只有感慨运气不好啰。”
“有点可惜啊,是個不错的大男孩。”
“反正不用他来铺路他也活不了很久了,他跟我們一样是蹲在命运赌桌上的人呐。”
“什么意思?”
“把自己作为筹码一股脑地押上去了呗。”酒德麻衣說,“原本他剩的時間也不多了。”
楚子航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他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這几天裡他一直不断尝试做新的数学建模去分析地动数据,但他還是沒能找到滤去杂波的办法。他需要一個精巧的方程式,他知道有,但归纳不出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呆住了。
入睡前設置的计算已经完成,结果清晰地凸显出来,北京地圖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线條,纵横交错,组成一個很眼熟的图形。楚子航默默地从钱包裡摸出一张北京市公交卡,背面黏着地铁路线图的卡贴,100%重合。
楚子航打开建模文件,建模参数的頁面一片空白,好像他根本就沒有输入任何参数。
他不知道這是怎么了,但是他完成了计算。北京這一年来新增的地动都在地铁沿线,而那個失踪的执行部专员也曾关注北京地铁的传說。
数据库裡還算留下了一些痕迹,這次计算调用的是夜裡十一点到凌晨六点的数据。夜裡地铁是不运营,不运营就不会有震动,但从分析结果来看,每個万籁俱寂的夜晚,地铁周边都在微微地震动。他想起强国论坛裡那些人說的白烂话,难道真的每晚地铁停运之后都有一辆列车载着鬼魂在铁轨上空驶?其实一点都不可笑,他全身毛孔紧紧地收缩,头皮发麻。
那裡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转過身。芬格尔却不在床上,這個每天猪一样吃了就睡的家伙居然溜出去了,也许他在798真的有些艺术家朋友要拜访。
楚子航沉思了几分钟之后打开衣柜,取出了角落裡的網球包,犹豫了一下,他又拎出了沉重的黑箱。
此刻外面狂风暴雨,一泼泼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北京难得有那么大的雨。
深夜零点四十五分,楚子航无声地潜行在东方广场地下一层商场裡。這栋巨大的地标式建筑毗邻长安街,云集着豪奢品牌和一家君悦酒店,地下直通地铁王府井站。
远处有脚步声缓缓逼近。
楚子航隐入柜台后,直到巡夜保安的手电光远去后才重新闪出。白天這裡奢华又热闹,美女如云,走在這裡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安,但此刻万籁俱寂,它就显露出地下室的本质来,沒有窗,空间封闭,那些给一切都染上漂亮颜色的灯都关闭了,只剩下少数几根日光灯管亮着,照亮了玻璃橱柜裡的绒毛玩具。那些可爱的家伙在這种灯光下都显得有些走样,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产生它们在微笑或冷笑的错觉。
中央空调关了,空气冷而沉闷,通往地铁的电动扶梯闪动着“禁止通行”的红灯,两侧是某個时尚杂志的广告,同一张女明星的大脸贴满整面墙壁,指甲和嘴唇上都闪动着金属的微光。大厅中央的转盘上是一辆橘黄色的甲壳虫敞篷车,旁边竖着的广告說消费两千元以上的顾客就可以有机会抽奖得到它。巡夜保安的脚步声经過几次折射出现在四面八方,好像黑暗裡有好几個人在走动。
除此之外這裡安静得非常正常。
楚子航贴着墙壁缓缓前进,他已经接近地铁的检票口了,這时前面传来說话的声音。
“這广告還不换呐?”
“這個月底到期再换,你把玻璃上的灰再擦擦,我去把那边的地扫一圈,待会儿下盘棋?”
楚子航从大理石墙壁的反光裡看到两個清洁工正在擦广告灯箱,他们背后的卷闸门已经落下锁死,再前进就只有把卷闸门剪开。
楚子航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至今他還沒有向学院报告這件事,因为這個结论太奇怪了。无论深夜裡的地铁站看起来多么阴冷,它只是一個歷史不到五十年的人工隧道,最初建造這個隧道系统的工人還有大批活着,天天人来人往,如果真有什么异常,沒有理由不被察觉。深夜裡地铁站裡必然有值班的人,就像前面那两個清洁工,如果有空驶的地铁,他们不可能觉察不到。
手机在口袋裡震动,一條新的短信进来,“亲爱的用户您好,移动小秘书提醒您今天中午12:00在夏弥同学家共进午餐,請提前安排時間。”楚子航沒有订什么手机小秘书的服务,发信人就是夏弥,大概是她临睡前的捣蛋而已。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调头原路返回。時間還沒有紧张到那個程度,根据夏弥的消息,恺撒那组目前還在莺莺燕燕卿卿我我。他今晚可以写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施耐德教授,然后做好各种准备,明天中午去夏弥家吃個午饭,然后再研究地铁沿线的震动来源。
他连去夏弥家吃饭的衣服都买好了,就挂在酒店的衣柜裡,他是個永远守约的人。這些天他的日程表上都是建模计算、计算建模的流水作业,除了一件,“去夏弥家吃饭”。
這是流水中的礁石。
他从甲壳虫旁闪過,轻手轻脚走上台阶,日光灯管的影子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听见瓢泼大雨打在屋顶。
他忽然一愣,站住了。王府井地铁站在负二层,东方广场的地下商场在负一层,他在负一层和负二层的台阶之间,即使外面是瓢泼大雨,也不该打在他头上的屋顶。肩胛上“胎记”好像被烈火灼烧那样烫,四面八方都是巡夜保安的脚步声,但所有脚步声都在飞速远离,好像狂奔着逃离這個空间。日光灯管跳闪起来,空气中满是嗡嗡的电流声。楚子航缓缓地转身,转盘重新开始旋转了,上面不再是甲壳虫,而是那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
就像是有過密约的鬼魂那样,它回来了。
楚子航伸手到網球包裡,捏住了御神刀·村雨的刀柄。此刻头顶开始漏雨了,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汇来,沿着大理石地面平静地流淌,在台阶上变成一级级小瀑布。楚子航抹去脸上的雨水,提着黑箱缓步下行。
他听见那個声音了,来自地底深处的,铁轨震动。
路明非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蹭,四下张望。
這個寂静如死的地铁站,也還好它寂静如死,若是此刻忽然蹦出個检票员来,路明非绝不会如逢大赦般扑上去,而是吓得立马下跪說:“好汉饶命啊!”
他确实处在感情的低潮期,觉得了无生趣,但是這跟“想死”還不是一個概念。看到四面八方涌来青色的雾气时,他的第一感觉是日本邪教头目麻原老贼還在人世,又跑来放毒气了,不禁义愤填膺,立刻就……屁滚尿流地逃走。但沒有出口,所有通道都指向月台。他到了赵孟华去過的地方。
他可不是赵孟华那种沒有智慧的人!立刻摸出手机准备求救,他的手机沒坏也有电!但该死的,作为一個穷狗……他欠费停机了。
江湖上人說“出师未捷身先死”,就是形容這份衰吧?
他摸到了月台上,立刻闪到一根立柱后藏着。地面在震动,幽深的隧道裡有刺眼的灯光射出。列车进站,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声音。它停在了路明非面前,方头方脑的车厢,红白两色涂装,還挂着“黑石头——八王坟”的牌子。如果路明非有点知识,就会知道這趟列车在歷史上根本沒有過。北京地铁一号线是从苹果园到四惠东,很多年前四惠站曾经叫過八王坟站,那时候复兴门到八王坟也叫“复八线”,但很快就改名了,而且那时它也到不了最西面那個隐藏车站“黑石头”。
车门打开了,裡面漆黑一片。
好在路明非根本不是靠知识混的人,只要有点智慧的人都知道這鬼车不能上啊!
這车非常死性,好像就是来接路明非的,路明非不上车它就死赖着不走。
但路明非更死性,打死都不上,等到最后他干脆靠着柱子坐下来,跟它硬耗。
這种斗争路明非還是有绝对的把握的,不知道是十分钟還是二十分钟后,地铁列车缓缓地关闭了车门,驶入了漆黑的隧道。路明非前后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下月台,猫着腰沿着铁轨,也摸索进了隧道。
“小白兔好像有点智慧诶!”薯片妞指着监控屏幕上渐渐远去的背影。
“這智慧也就是铁道游击队的智慧!”酒德麻衣脸色有点难看。
“铁道游击队是打你们日本鬼子的。”薯片妞善意地提醒。
“他误解了,地铁列车其实是保护进入尼伯龙根的人的。”酒德麻衣沒有理睬這個笑话,“否则人类怎么能在龙的国度中行动?那是遍地死亡的地方啊!”
路明非跋涉在漆黑的隧道裡,深一脚浅一脚。前后左右都是一团漆黑,好在学院還是有些不错的小配置给学员们,譬如钥匙链上的微型手电。這是装备部出品的东西中难得比较可靠的,至少用到现在還沒炸。
隧道壁是一层层红砖砌成的,砖块间“哗哗”地流着水,此外连声耗子叫都沒有。這個诡异的空间裡好像只有他一個东西活着。走着走着,隧道渐渐开阔起来,路明非把手电的光柱打向头顶。弧形的顶部像是教堂的门洞那样有些庄严,是用古铜色的岩石搭建的。這些石块看起来古老而美丽,表面還有错综复杂的天然纹路。這让路明非想到以前在画册上看到化石沉积岩,剖开来一层叠一层都是三叠纪、白垩纪、侏罗纪的化石,是几亿年无数生物的骨骼沉积而成,這個角度看到的是三叶虫,换個角度看到的则是炭化的贝壳,美不胜收。
好像有個影子从电筒的光圈中闪過。
路明非赶紧用手电一扫,什么都沒发现。那個影子好像是蝙蝠,可连老鼠都沒有的地方会有蝙蝠么?他略略安心了。
他塞着耳塞,所以听不见,无数细微的声音已经包围了他,就像蝙蝠洞的深夜裡千百万蝙蝠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蚂蚁爬向误入蚁穴的甲虫……
一块碎石被渗出的水从顶上冲刷下来,裹着一滴水砸在路明非头顶,弹了起来。路明非把手电一抬,光柱裡小石子忽然裂开了,一根细骨一样的东西从裡面伸了出来,然后又是一根,随着细骨舒展,扇面般的一排骨骼张开,细如蝇腿,骨骼之间黏着极薄的膜。這块石头居然长出了双翼,扑棱棱地试图飞起来!路明非惊诧莫名的时候,這個试图飞翔的有志气的石头撞在隧道壁上碎掉了。然后一只蝙蝠样的东西从碎屑中忽地升起,盈盈地上升,而后忽然加速,在空气裡留下一连串的虚影。
路明非哆嗦着抬头,那些隐藏在岩石裡的纹路,那些无数骨骼沉淀而成的岩页,那些交叠在一起再被時間压平的翼骨、胸骨、肋骨都在苏醒。岩页一层层地剥落,一层层的生灵复苏,它们是些浑身闪着美丽的古铜色光泽的动物骨骼,像鸟又像是长着膜翼的爬行类,一個比一個更加巨大。它们的翼端长着利爪,利爪如人手一样是五指,指甲锐利得像是剃须刀的薄刃。
那美丽的花纹其实是用无数死亡织成的!
路明非感觉到脸上有点湿,伸手摸了一下,满手都是血。他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已经多出了横七竖八的血痕,每一道都极细极微,那是骨鸟擦着他飞過时用刃爪留下的伤。越来越多的骨鸟聚集在他面前悬浮着,头骨的眼眶中闪着渴望的金色,好像是熊瞎子见了蜂蜜。路明非忽然想到這個东西是什么了!那是镰鼬!恺撒的言灵就是以這种妖怪般的生物命名的,此刻活的镰鼬就在他面前,這些东西……是吸血的!
他鬼叫一声调头就跑。此刻整個隧道已经成了镰鼬的乐园。成千上万蝙蝠般的影子在四面八方闪动,它们尖利地嘶叫着,像是哭泣又像是欢呼。
路明非绊在一根枕木上,扑面跌倒,成群的镰鼬蜂群般扑了上去。
“现在怎么办?”薯片妞脸色有点难看,“我們送他是去屠龙的,不是去当镰鼬饲料的!”
她们看不到路明非了,隧道裡沒有监控画面。
“問題不大,問題不大,”酒德麻衣深呼吸几下,“我早有准备,在他的衣服上使用了一种香料。這种香料是镰鼬所不喜歡的,就像大蒜对吸血鬼的效果,会恶心。”
“就是說镰鼬不会吸他的血?”
“公的不会。”
“那母的来了怎么办?”薯片妞快要崩溃了。
“镰鼬基本上都是公的,母镰鼬和公镰鼬的形态不同,而且很巨大,就像蚁后和工蚁之间的关系。几万只镰鼬才有一只母镰鼬,他再衰也不至于衰到這份上吧?”
如果此刻路明非能回答這個漂亮姐姐,他一定会认真地說:“至于!怎么不至于?衰起来那是沒极限的啊!”
顶部轰然塌陷,巨大的骨骼坠落,在空中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嘶叫。无数镰鼬飞到它的下面奋力地托起了它,好像扛着王的灵柩。
巨大的骨骼缓缓地张开了双翼,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平衡。它终于飞了起来,戴着白银面具的头骨深处亮起了金色的瞳光,它有九條颈椎,九個头骨,每個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像少女般婉转、有像乌鸦般嘶哑、有像洪钟般高亢。以它为首,枯骨们围绕着路明非回旋,发出猎食前兴奋的尖叫,欢快得就像是找到腐肉的鸦群。
這是盛宴即将开始的隆重仪式。
路明非完全呆住了。镰鼬女皇轻盈地飞扑到他的身上,修长的翼骨把他整個环抱起来,结成一個骨骼的牢笼,精巧的后爪倒翻上来,刀刃般的利齿轻柔地在路明非双眼上拂過,动作之轻柔就像少女拥抱着亲人,在即将亲吻他之前合上他的眼帘。九個戴着银色面具的头骨深处都闪动着温情。
所有的镰鼬们都跟着它欢笑,路明非听不见它们的笑声,却能感觉到笑声汇聚为寒冷的气潮,从四面八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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