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迷宫(5)
远处出现了月台的轮廓,沒有一丝灯光,只有滴水的声音。极长的水泥月台沉睡在彻底的黑暗裡,好像几十年沒有人造访了。手电光圈扫到的地方都破败不堪,墙皮剥落,金属栏杆锈蚀,一根根白灰刷的大柱子支撑起顶部。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中反复回荡。
夏弥紧张地抓着楚子航的……皮带,因为楚子航现在赤裸着上身,沒有衣袖可抓:“這裡比刚才還荒。”
“跟真实的102站应该很像。這個地铁站不是民用的,所以很简陋,一点修饰都沒有。如果在苹果园站藏起来不下车,就能跟着列车到這裡。”楚子航忽然停下脚步,“有人刚刚来過這裡。”
他往前走了几步,抬高手电,照亮了上方蒙着灰尘的白炽灯:“這個灯泡還是热的,所以不久前它還是亮着的,死侍或者其他什么死的东西自然不需要灯光。這裡应该還有其他人。”他蹲下抓起一把灰尘,灰尘是古铜色的,被一块暗褐色的麻布盖着。
“跟那些死侍的灰有点像。”夏弥捻了一点凑到鼻尖,完全闻不出任何味道,像是石粉,但是非常沉重。
“嗨!师兄!看那個!”夏弥忽然高兴地蹦了起来,手指前方。
备用铁轨上停着一辆检修用的小铁车。這种检修车的歷史很老了,结构也简单,只是一张平板,纯靠人力压动杠杆推动。
“检修车,你沒见過么?”楚子航不觉得這东西有什么用。
“完全不理解我的拳拳心意!”夏弥一脸恼火,“這样你就不用背我了嘛,我們可以坐那辆检修车继续往前。”
“也好。”楚子航点点头。
“给你减轻负担也看不见你說声谢谢,”夏弥瞪眼,“难道背着還蛮来劲?不觉得我重么?”
“你的准确体重应该是九十八斤,還不到一百斤。按照你的身高来看,你全身的脂肪含量大概是23%,這個数据比正常脂肪含量要低不少,根据哈佛医学院的数据,女性脂肪含量低于22%可能导致不孕不育。所以你也许不用继续考虑减肥了。”楚子航跳上检修车,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夏弥,“所以我并不觉得你重。”
检修车在铁轨上飞驰。這古老的东西居然很好用,铁轨的摩擦力小,只要给它加一把力就能滑动很长的路,速度相当不错。
夏弥开始陪着楚子航“嗨哟嗨哟”地使劲压了一会儿,很快就累了,就转而抓住前面的栏杆,扮出在海船上眺望的样子說“左舷十五度”或者“满舵满舵”一类的白烂话。楚子航又想起初见她的时候觉得是看到了一個女路明非,内心世界广阔又无厘头,思维像個发疯的兔子那样蹦来蹦去,像楚子航這种思维通路笔直如弹道的家伙永远也抓不住那只兔子的尾巴。
“真无聊,你都不会配合一下。”夏弥扭头看着楚子航。
“对不起。”楚子航淡淡地說。他的精神完全集中在听力上,以求在前方或者后方有敌人逼近的时候迅速察觉,在這件事上他远远不如恺撒。
“小时候有人陪你玩么?”夏弥靠在栏杆上,歪着头。
楚子航想了想:“周末我妈妈和继父会带我去游乐场。”
“真是少爷的生活。”夏弥一脸鄙夷,“你有朋友么?”
“沒有。”楚子航顿了顿,“我不太会玩,我要是有你那么会玩,也许就有朋友了。”
“我也沒有朋友。”夏弥撅起嘴,坐了下来,把双腿伸到栏杆外,风掀起她的额发,她又开心起来,“喔喔!和過山车一样!”
“你還喜歡過山车?”楚子航說,“六旗游乐场之后還沒来得及感谢你。”
“沒事啦,同学嘛,你要怎么感谢我?請我去水族馆還是看电影?”夏弥转回头来挤眉弄眼。
楚子航答不上来,在摩天轮上他就因为這個话题被夏弥噎得够呛。她像個兔子似的在你面前一個劲儿地蹦,你弄不清這是因为她的无厘头,還是嘲讽或者是诱惑。要真的是诱惑,那真是刀剑齐飞无坚不摧的诱惑啊,但就是有种人总是慢半拍,除了拔刀砍人别的事儿都慢半拍,中了女孩的刀還要好一阵子才知道痛。
楚子航低下头使劲地压着杠杆。
“哦呀哦呀!给力给力!再快点!”夏弥挥舞着双手,“去香波地群岛!”
芬格尔也說過這個烂笑话,是出自《海贼王》的典故,這部沒完沒了的超长篇漫画画到作者都觉得无聊的时候只好祭出“各自修行两年后在香波地群岛”重逢的大招来,两年后少年开始大叔化,萝莉都成小御姐,于是又有新故事可讲。香波地群岛,那是個重逢之地。楚子航看着夏弥的背影,想起和這個女孩曾在仕兰中学的同一片树荫下走過,忽然有些出神。
“你沒有朋友還那么能玩?”他說。
“就是因为沒有朋友,只好自己跟自己玩啰,我小时候一個下午就在床上滚来滚去也不觉得无聊,我爸妈都說我有点疯疯癫癫的,因为我自己跟自己玩一会儿就嘿嘿笑。”夏弥耸耸肩,“反正他们也很忙嘛要照顾哥哥,我就只好自己玩自己的啰。”她趴在栏杆上,把侧脸枕在胳膊上,大概是有点累了。
楚子航看着她那一头柔软的发丝在风裡舞动着,阳光雨露的味道似乎弥漫了整個隧道,手指忽然动了动。有种奇怪的冲动要把手伸进她的头发裡,摸摸她的脑袋。
是不是你也曾是倔强的小孩,低着头在人群裡走過,不出声;离得很远看别人說說笑笑,也不出声;但是你心裡有個很大的世界,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人都睡着以后,你躺在床上睁大眼睛透過窗户去看夜空,忽然难過,或者忽然笑得打滚儿?
“希望事情能在明天中午结束,我陪你回家跟你家裡解释。”楚子航說。
“嗯,”夏弥轻声說,忽然她瞪大了眼睛,“别逗了!你玩我呢吧?我夜不归宿,第二天早晨带着一個男生回家跟我爹妈說,嗨,這是我师兄哦,昨晚的事情他想跟你们解释!我爹只会赏我們每人一個大巴掌說,解释什么?不用解释了!解释你妹呀!”
楚子航表情僵硬,默默地低下头。
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直起身来,忽然间肩胛处的胎记好像要烧起来了。
“你帮我看一下肩膀那裡行么?”他转過身。
“嗯,你是在展示你强有力的肩大肌么?不用那么刻意啦,我在路上已经鉴赏過了,hoho,好心动……”夏弥满嘴白烂话,但還是乖乖地凑過来细看。
胎记颜色赤红,像是一枚烧红的硬币嵌在骨骼裡。夏弥伸出指头戳了戳,“痛么?”
“不,只是很烫,”楚子航忽然一惊,“有什么声音,你听见了么?”
夏弥竖起耳朵细听,同时用手电四周扫射,“沒有啊……”
她把下面半截话吞回去了,就在检修车的旁边,她看见了一块界碑似的石头,表面简单地阴刻文字,用红色的油漆填满,只有一個数字,“100”。
“一百?”夏弥愣住了,“什么意思?”
“不是一百,”楚子航說,“是下一站的编号。北京地铁每一站都有一個数字编号,一号线从西往东编号越来越大。但最西边的苹果园站不是101号而是103号,因为還有隐藏的两個车站福寿岭和高井,编号分别是102和101,我們刚才已经過了那两站。编号再往前推就是100,意思是第零站……”他忽然愣住了,全身冰冷,脑颅深处传来阵阵剧痛。
第零站?怎么可能是第零站?就算還有两個车站沒有投入使用,也不会有人把它们编号为第零站和负一站。
零是不该出现在常见编号中的,這個奇怪的数字是古代阿拉伯人发明的,是数学史上的巨大突破。它与其說是一個数字不如說是一個概括,空无的概念,它代表……“不存在”!
“停下!别往前了!”楚子航想去拉检修车的刹车。
這时候他终于听清了刚才的异响。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后方隧道裡透出雪亮的灯光,那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亮着大灯,沉雄地轰鸣着,沿着铁轨高速驶来,撞在检修车上。楚子航猛地扑過去把夏弥压在身下。检修车像是一颗被火药气体推动的子弹那样,沿着铁轨滑向幽深的黑暗。楚子航耳边风声呼啸,不像是滑行,仿佛向着无尽深渊坠落。
被某种东西封锁了的记忆忽然苏醒了。“蒲公英”台风登陆的那天,暴风雨裡那個男人开着迈巴赫,带他偷偷驶入封闭的高架路,那個奇怪的、被所有人忽视的入口……被柳树枝條遮挡的路牌……风曾经瞬间掀起树枝,让他看见了入口编号!
“000”号高架路入口!第零号高架路入口!
一切终于贯通了,为什么他总能在這一连串的事情裡嗅到那個雨夜的味道,因为那一夜他也是在“死人之国”尼伯龙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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