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抱歉(二合一) 作者:念头不通达 “师兄,你连這种古董级的火车也会开啊?”夏弥倚靠着大门,手指绕着一缕秀发 “我是炼金机械系的,专业老师很喜歡老式蒸汽机器,有一次问我有沒有兴趣写一篇有关维多利亚蒸汽时代的期末论文,我答应了,他就带我参观了他收藏的各类老式蒸汽机器。” 驾驶位上,楚子航调试着仪器盘,轻声道,“你刚刚应该先走。” “怎么?你就這么喜歡在女生面前展露你的英雄气质?”夏弥有些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楚子航开始减速,“那种时候我們必须活下去一個,只有活下去一個,才能将我們被袭击的消息传给学校,不至于全都白死。” “哦。”夏弥低着头把玩手中的发丝,漫不经心道,“在你的世界裡,這种时候也是女士优先?” 楚子航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低声道:“你是新生,正式课程都沒上過,你不应该死在這裡。” “卡塞尔学院的传统是老的先死嗎?” 楚子航沉默。 他确实不懂女孩子,可他能听出来夏弥的话语中满是尖刺,就像一個小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可刺猬竖起尖刺是为了保护自己,夏弥呢? “师兄你很想死嗎?” “当然不想。” “哦,那你就是很喜歡cos英雄咯?” “不。”楚子航顿了下,低声道,“只是因为以前有一次,有個人死在了我背后,而那次我選擇了逃跑,什么也沒做,只是一個劲地开车往前跑……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第一個逃。” “那個人是谁?” “我的父亲。” 车厢内瞬间死寂。 楚子航继续操纵着這台老式蒸汽火车,唇角的线條冰冷而坚硬。 他在让這台火车停下来,一辆无人驾驶的火车在夜间是十分危险的,他懂的也只有最基本的操作。 至于师弟那裡……他其实并不担心,当师弟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觉得师弟能摆平一切。 這一次夏弥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都隐隐忘记了刚才的交谈。 夏弥叹了口气,嗓音软了下来:“因为曾经做错了,所以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嗎?师兄你真是极端呢。” “有些错误你只能容许自己犯一次,即使是一次就已经悔恨终身了,哪裡還敢想下次再犯会怎么样。”楚子航轻声回应。 “总這么逞强的话,有一天真的会死哦。” “沒事,每個人都会死,区别只在于死的有沒有价值。” “可如果有人不想你死呢?” 那种雨后植物的芬芳又从他身后传来,带着阳光雨露的气息。 女孩踮起脚在他耳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车厢内又一次静的可怕。 “其实那天你邀請我去游乐园,我挺高兴的。” 夏弥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楚子航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感觉到安静原来也能這么恐怖。 “为什么?”他抓住机会准备换個话题,扭转下车厢内的氛围。 “因为我以为你想起我了啊,我說過了,我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可你沒认出我。”夏弥歪头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遗忘你的。”楚子航深吸了口气,低沉道。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一個女孩忘记的這么彻底,又在那一天突然回想起關於她的所有往事。 就好像……命中注定。 “沒事啊,我不怪你,毕竟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夏弥的叹了口气,“你先别說话,听我說完。” 楚子航十分配合地闭上了嘴。 “那天我挺高兴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跟人去游乐园玩。我可喜歡游乐园了,以前偷偷一個人去過,但是一個人沒意思……” 楚子航心中一愣。 他现在背对着夏弥,看不见夏弥的神情。 可他脑海中却下意识浮现出夏弥先前趴在桌上黯色的瞳孔。 他是游乐园常客,在继父的概念裡彩旗招展的游乐园是最能体现家庭亲情的场所。 譬如电视机裡经常能看见一個傻不愣登的小孩戴着小丑的红鼻子,左边是“精英爱心好爸爸”,右边是“温柔贤惠好妈妈”,三人对着镜头傻笑,“咔嚓”一声拍下一张照片,背景就是五颜六色的游乐园。 继父很喜歡這种感觉,所以楚子航每年過生日都会全家一起去游乐园,拍下无数大头贴。 而那個在六年前死去的男人,就只会带着儿子去大浴场,喝着可乐泡浑汤,叫楚子航给他擦背。 在他的印象裡夏弥不像家境不好的孩子,去一趟游乐园花不了多少钱。 而且夏弥很漂亮,按理来說会有很多男孩排着队邀請她去游乐园、水族馆和电影院這三大圣地。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夏弥既是学校啦啦队队长也是舞蹈团团长,虽然還是初中,却已是亭亭玉立,邻家有女初长成,一脸笑容仿佛能沁出阳关似的。 “你是不是很疑惑?”夏弥忽然问道,“之前在摩天轮上,你是想问我家裡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吧?” “是的。”楚子航老老实实道,“我沒想到你会是第一次和人去游乐园。” “准确的說,是和一起去過水族馆、一起看過电影的男孩又体验了人生第一次和人一起去游乐园。” 女孩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会不会太绕口了?” 楚子航瞬间变成了哑巴。 “我有個哥哥,是個痴呆儿。”夏弥顿了顿,“痴呆儿是不能去游乐园的,什么都不能玩,工作人员還要赶他,周末爸妈通常在家裡陪他,我要去的话就只能自己去,可一個人逛游乐园有什么意思呢?” “我們是双胞胎,哥哥比我早出生,因为我老不出来,把医生护士都急坏了,就忘记照顾哥哥了。他呼吸不通,窒息了很久,所以就变成痴呆儿了。” “所以爸爸妈妈都說哥哥把机会让给了我,本来哥哥也会很聪明很优秀,所以我就该做的比别人都好,因为我那一份裡有哥哥的一半。” 夏弥吐吐舌头,“你爸爸妈妈参加你的家长会么?” 楚子航背对着她点点头。 “可他们很少参加我的家长会诶,我从小就是班上的第一名,他们都不觉得稀罕了。” “高一那年我拿了数学奥赛金牌,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想跟他们說,可我到家的时候家裡一片乱糟糟的,家具倒了,衣服被子到处都是,走两步就会踩到撕裂的布和棉花,一個人都看不到,我打电话手机也接不通,我就坐在一团乱糟糟裡等他们,最后睡着了。” “天亮后爸妈才回来,說哥哥不知道怎么不高兴了,把头往墙上撞,乱撕东西,他们就找了好多人把哥哥按住送到医院,打了镇定剂,陪他呆了整個晚上。” 楚子航的呼吸忽然有些沉重。 因为夏弥的声音有些出神般的喃喃。 “他们回来后都很困了,跟我說了哥哥的情况就回房睡了。沒人问我那個晚上怎么過的,也沒人在乎我得奖了。 “你不喜歡你哥哥?”楚子航低声问道。 “不啊,我很喜歡他。因为我們是双胞胎,所以他很黏我,非常黏非常黏的那种,爸爸妈妈也沒法让他安静下来,但只要我跟他說话他就会安静。” 夏弥笑道, “那晚他之所以发脾气,就是因为那段時間我老是补习,他看不到我,以为我被爸爸妈妈藏起来了,不是发病。” “后来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死死地瞪着眼睛看着屋顶,就是不肯睡,可一看到我眼神就变了,我把手给他拉着,他在我手上嗅了嗅,闻着觉得味道样子都是对的,是真的妹妹沒错了,就拉着我的手睡着了。” “就跟一個小狗狗一样,你会不喜歡自己的小狗狗么?” 楚子航歉疚道:“抱歉,我不能养狗。” “师兄真笨啊,這种事沒必要抱歉啦。”夏弥叹气道,“我很喜歡我的哥哥,就像他喜歡我一样的喜歡他。” “我最讨厌人家欺负他了。上初中的时候我带他出门去买东西,每個人都用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說谁家的大人那么不负责,让個小女孩带着那么個傻子出来?” “每個人都不愿意靠近他,他虽然傻,可是很敏感,只能使劲地抓着我的裙子,很凶很凶地瞪着那些人。我那时候不懂事啊,觉得人家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就很嫌弃他,回家的路上就不准他紧跟着我,要他在我后面十米远的地方走,走进了我就不理他。” “他很怕我不理他,就跟在我后面走,十米的距离算得可准了。我心裡不高兴,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回头看找不到他了,我吓得赶紧往回跑。” “最后我在巷子裡找到他,一群人正把他压在地上打,带头的是学校的一個男生,跟我不熟,但是想追我。看见我過来他赶紧說他路過,看见一個傻子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面,好像要做什么坏事儿似的,盯着我的腿一脸傻笑。” “他们几個朋友就想把他摁倒,但傻子力气很大,根本摁不住,花了好大的功夫,所以沒来得及跟我打招呼……” 夏弥幽幽道,“我在人群裡看到哥哥,脸上一道道的血痕和尘土,看见我正傻呵呵地笑呢,還有一只脚踩在他的脸上,当时我别提多难過了……我就跟哥哥說我不怪你,你打他们好了。” “什么意思?”楚子航问道。 “我哥哥打架很行的,力气很大,又什么都不怕。但我不准他随便打人,打一次人,我就一個月不理他。” 夏弥继续說道,“然后他就把那些男生都打趴在地下,我就准他继续拉着我的裙角跟我走,带他回家了。那些笨蛋根本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老是看我的腿,他其实只是看我的裙角,因为他老是牵着我裙角跟我走。” “你对你哥哥很好。” “不……远远比不上他对我的好。”夏弥摇头說,“有时候看着他,我会希望他根本沒生下来,也就不必受那么多的苦。” “他要是也能去游乐园的话……估计也会很开心吧?”夏弥喃喃着。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钟道:“下次放假回国,我們可以带你哥哥一起去游乐园玩。” “诶?”夏弥皱了皱鼻子,“工作人员不会让的啦。” 楚子航淡淡道:“沒事,我們可以提前包场。” 夏弥罕见地有些傻眼,小声嘟囔道:“還可以這样啊?還真是师兄你的风格呢……” “有些事情除了拼命确实别无他法,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拼命也能做到,只需要换個角度。 ”楚子航平静道, “我存了些零花钱,如果你不介意,下次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游乐园。” 夏弥不再說话了。 楚子航也沒有說话,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着。 他想起了EVA裡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 楚子航一直认为每個人都有這样一处领域,你不会希望别人走进来,只想默默地守护這片土地。 就像他的心中藏着一辆千疮百孔的迈巴赫。 有时半夜被雨声惊醒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還坐在那辆车裡,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音响裡重复放着那首歌。 這样凄冷忧伤的领域,沒有人会想进来的,沒有人会想坐在副驾驶陪你听着凄凉的雨声和歌声,正如有些苦不用分享,自己吃就好了。 他曾经是這样想的,也是這样做的,从来不曾邀請人进入他的世界。 可最近他发现自己错了。 不仅仅是师弟愿意走进他的世界,愿意坐在副驾驶陪他一起看着窗外凄冷的雨夜,還有他身后的這個女孩也愿意…… 其实夏弥沒必要和他說這些。 這些事情于她而言,就像六年前的高架路与迈巴赫于楚子航而言。 只是因为自己与她分享了一件藏在心底很久的往事,這個女孩便开放了自己的心房,让他這個外人踏足了她的世界。 楚子航忽然想到了曾经对师弟說過的一句话,犹豫不决着。 他不知道那句话适不适合当下這個场合。 那句话他只对师弟說過,還是因为情况特殊。 楚子航犹豫了很久,最终還是决定說出来。 他笨拙而踌躇地低声道:“很抱歉,如果当时我在场,我不会袖手旁观,那样你的哥哥就不会被摁倒,這件不开心的事就不会发生。” 在夏弥說到這段往事时他就被触动了,和师弟說的一样,他其实有点八婆、好管闲事。 如果多年前他也在那個小巷,在几個男生将夏弥哥哥拖进小巷前,他就会冷着脸挡在夏弥哥哥面前,如果男生们想动手,那太好了,那时候的楚子航就已经是半個杀胚了。 至于为什么道歉……他也不知道,也许是想宽慰下夏弥? 身后寂静无声。 就在楚子航心底說不出是松了口气還是失落的时候。 背部又一次传来了温热感。 那双纤小柔软的手再次从后面环抱住了他。 夏弥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呢喃道:“真是笨蛋啊,都說了不要为這种事情抱歉啊……” 无弹窗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