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迢迢 作者:夜城非 官道上的月色比园中更觉明朗,满目黑压压的树影婆娑轻摇,甚是寂静凄清。 夏侯寅抽回挑车帘的扇子,面带沉思的看向坐对面的玉翘,兴许是累了,头枕着软垫昏沉睡着,夜风轻掀帘缝儿,溶溶月光落在略苍白的双颊上,看她忽然红唇紧抿,眼睫沾湿着泪,莫名的心裡就软。 一個颠簸,玉翘身上裹的藕合色洒花锦毯悄然滑落,伸手向前欲替她盖紧,却见她突得睁开眸子,抓紧毯挺直起身子:“你要作甚?” 声音弓绷绷地,小脸儿皆是提防之色。 夏侯寅也有些尴尬,“啪”扇子一阖,话裡皆是嘲讽意味:“肚這么大,丑死個人,我還能对你作甚么。” 两人皆沉默,半晌玉翘问他:“你实话告诉我,可有什么我不知的事?否则碧秀春紫怎都不允跟随?” 那周振威倒底是有多疼她,什么都瞒着。 他很乐意告诉她:“晏京某個权倾朝野的官儿想置周兄死地,连带也不愿将你放過。派出一群顶尖刺客,可能再前面等,亦或在后追赶,此次回京一路势必凶多吉少,照顾你一個娘们都累,再多一個,大家都得死。” 尾音一顿,只等她唬得花失色,泪满眶,嘤嘤哭的梨花一枝带雨。 娇滴滴的女人就是麻烦。 静等了会,却见玉翘只淡淡“嗯”一声低应,阖上眸子,慵懒懒的似乎又想睡了。 扇她一扇子风:“可沒吓唬你,是真的要死人。” “我不怕,你会保护我的不是么?你答应周郎的,就要做到!” 夏侯寅被噎得无言,看她眼儿半露清亮的算计。再用纤白指尖将绕上腮的碎发捋至耳后,择個舒服的姿势,细细打着呵欠,這回是真的不再理他了。 后来夏侯寅做了個梦,光阴喇啦啦回转至某個秋日清晨,空气中全是桂花的甜香味儿,他在府门前勤奋地滚铁环,才刚学着玩,那铁环像成精了般,径自朝对门楚府方向飞般滚去。他急得跟后面追,直到铁环滴溜溜的停在個小丫头脚前。 “哥哥,你的铁环!”声音水嫩嫩的好听。 小丫头穿一身素白孝服,长得也好看,可才哭過,眼眶红红的,嘴唇噘着,也殷殷红。 小手却白白的,握着脏乎乎的铁环一圈,使力提起递给他。 “你家裡谁故去了?”接過铁环,那声哥哥叫得他走不动路。 “是我娘亲。”小丫头撇撇嘴,眼裡又水汪汪的:“沒人保护我了!” “翘姐儿!”门裡急急奔来個嬷嬷,嘴裡嚷着:“你怎在這裡?都在四处寻你哩!” 忍不住去摸摸她头上盘起的俏丽小髻,那话就脱口而出:“哥哥保护你。” 猛一睁眼,窗帘被晨风吹的呼呼作响,身上盖着藕合色洒花锦毯,還带着一股子幽幽花香味儿。 那大肚的女人似乎早醒了,一手撑在小几上,托着腮安静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马车沒有晃荡,不知何时已停下。他坐正身子,一手掀掉锦毯,探头朝舆窗外望去。 车马井然有序的次溜排着,周围皆是赶进城做买卖的农户或商贾,都在等城门开。 “包子馒头香喷喷的蕃薯粥哩.....” “馄饨面豆腐脑甜滋滋芝麻馅汤圆哩......” 城门两侧摆了不少早饭小摊子,大锅开着盖,那水气热腾腾冒着白烟,半旧不新的桌凳横七竖八摆着,坐着稀裡呼噜正在饱肚的食客。 “你饿不饿,是现在凑和吃点,還是进城裡再說?”夏侯寅扫扫她的挺肚。 “這是哪裡?怎不从德城、沧州那條道走?”玉翘收回视线,挺疑惑地看向他。 “那條道崎岖颠簸,荒凉的很,且匪盗频繁出沒,你们原先是由广盛镖局护着才得顺途,我們几個可沒那大能耐。”夏侯寅语气凉凉。 恰此时舆门被拉开,是赵广辉,他晨露沾肩,发额湿透,低道:“我查看四周无甚可疑之人,小嫂子下来吃些东西,进城就不停留直接西行。” 玉翘其实很想寻個宿店歇息的,用热水把身子好生浸泡擦洗一番。 从泉城一路奔波劳顿已然過去十日,她吃住皆在這车舆裡,早晚铁柱会打些凉水来,供她囫囵洗漱。 经久坐着只觉肚子沉甸甸往下坠,两腿一阵阵酸麻,如百蚁噬咬般难忍。 可看看他们艰辛的模样,终抿紧了唇点头,从边拿出一條棉巾,递過去让他擦擦。 自個慢慢挪至舆门边,踩着斜梯下。 脚步有些发飘打颤,腿筋蓦得麻痛,身子一软,就朝前栽去。 晚晚叫糟,不期然却扑进一具温暖的胸膛裡,两只胳臂被男人手掌抓握的生疼,抬眼,竟是夏侯寅,脸色些微发白,眸光沉肃。 “你抓痛我了!”玉翘漾起抹淡笑,不落痕迹的抽回胳臂。 赵广辉几個自然也吓得不轻,索性前后左右各站個人,把玉翘挡在中间,忒怕她再来個闪失,心脏委实受不住。 玉翘坐椅上,拿调羹划粥打散着热气,蕃薯熬得浓稠莹黄,吃一口唇舌尽是甜香。 转眸却见坐旁侧的夏侯寅,正麻利的再剥一颗煮鸡蛋。 也想吃! “自個剥去!你是肚子大,手可好好的。”這人贼精,面不改色却似眼观八方,把她的心思瞧得透透的。 赵广辉看不過去,端碗起身,去热锅裡拿几颗鸡蛋来,嘴裡道:“小嫂子不着急,我来剥给你。” 玉翘正待谢绝呢,却听一桌子吃早饭的三两商贾在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愁眉苦脸道:“你们可听說蛮夷狗把清州屠城了?一城百姓血流成河,简直惨绝人寰。” 另一人嗓音颇紧张:“清州离此地也就再過两座城池,不晓得可会杀将過来。看来得回去收拾包袱朝北逃。” “做何朝北逃?”有人疑惑问:“如今蛮夷狗到处都有,只怕北边也不太平。” 那人便道:“你们可晓得蛮夷狗最怕谁,怕周将军。当年莫贺俟达就是被他一刀斩了头。如今他受皇命已至碎花城,集结百万大军,要把蛮夷狗给杀個片甲不留。如此看来,自然要往北边走,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