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重回少年 作者:对井当歌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早雪停了,天也晴了,一轮红日升起来,把雪后的大地照得分外耀眼。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铺在大地上,整個世界银装素裹,好一派壮丽雄伟的北国风光。 城乡公路的积雪還沒来得及清扫,就被過往的汽车压得坑洼不平,路况很差。 一辆老旧的客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路上,两侧车窗被塑料布蒙住,车内空气不流通,乘客因为缺氧而昏昏欲睡。 座位最后一排。 一個短发青年脸色惨白,歪头瘫在座位上,然后又猛然绷直了身体,就像身体刚過了电一般。 他环顾四周,一脸惊骇,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客车内汽油味很重,车窗玻璃上满是霜,司机后方引擎盖上也坐满了人,乘客打扮多数军大衣、狗皮帽子,女性则花棉袄居多。 這老土扮相,仿佛二十年前的装扮一样。 “這是……回村裡的客车?” “我刚不是在酒吧陪客人喝酒嗎?” “难道……穿越了?” 他叫丁闯,原本是酒吧的一名楼层经理,日常工作就是挨個包厢敬酒,让客人开开心心把酒喝了,舒舒服服把钱花了。 刚才就是为了给一個社会大哥喝高兴,他整整干了一瓶生命之水。 然后,他人就沒了。 “重回青年时代?” “哈哈哈哈哈……” 丁闯忍不住放声大笑,谁說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你笑這渗人干啥?是不是有病!”邻座的大姐被吓了一跳,指着丁闯鼻子骂道。 “实在不好意思,刚做梦娶媳妇来着,激动了,对不起啊。”丁闯紧忙道歉,想了想问道:“大姐,今年啥属相来着?” 大姐怪异的看着他,顿了顿道:“龙啊,千禧龙。” “噢,谢谢姐。” 丁闯嘴上道了声谢,脑海却是嗡的一声,心情五味杂陈。 他转头看向窗外,缓缓呢喃:“千禧龙,也就是2000年,我還在海连工业上大三,這是我被开除之后,回家的列车?” 就在昨天,丁闯被学校开除了。 原因是丁闯在食堂做兼职的时候发现校长小舅子承包的学校食堂有非常大的食品安全問題! 蟑螂出现在饭菜裡已经不是新鲜事。 保洁大爷在炒菜锅裡洗拖把! 发霉发臭的速冻鸡翅在厨子的巧手下焕发第二春,成为饭桌上的美味佳肴! 员工自己从来都不敢吃食堂的东西,卫生條件之差骇人听闻! 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丁闯回了宿舍就动笔写了实名检举信寄给了教育局和卫生部门,但是前脚投到邮筒,后脚就被收发室的校工给翻了出来,送到了校长那。 为了保证自家生意的安全,校长和他小舅子一個负责学校内外造谣說丁闯找小姐, 過后几天,丁闯沒少往其他校领导办公室跑,想讨個說法,可却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 周一发现,周二举报,周末开除,前所未有的效率。 投诉无门,丁闯心如死灰,只能夹着尾巴回了村…… “愣头青,当年還是太嫩了啊。”丁闯心裡默默道:“要不是被学校开除,后来怎么会混那么惨……” “小湾村,有沒有下车的?下车提前說,雪天路滑,不好刹车。”乘务员吆喝道。 丁闯猛然收回思绪,向前方看去。 果然,上一世的事情即将重演。 這個年代的移动手机对于农村而言是稀罕物,座机同样不多,学校把开除通知的决定打到村委会,然后经過某個长舌妇的宣传,全村人都知道丁闯道德败坏。 只见村口站满了人,队列最前方,正是时任小湾村村长的老丁。 身着爱妻款暖心棉袄,一米八的大個子辅以泥瓦匠多年的锻炼出来的壮实身子,双手紧攥镐把,大马金刀地站在路中间,双目怒视正在驶来的客车。 “村长,我們可是在這裡陪你等了三天,等一会他下了车,你可别不舍得打啊……”人群中,一個中年汉子双手插袖,笑呵呵的說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他叫赵德利,村裡的街溜子之一。 自打丁闯被开除的消息在村裡传开之后,每当客车要過来的時間点,這群闲人就会准备好瓜子花生蹲路边一起等,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我看得出来,村长這是下了很大决心,咱村好不容易出個大学生,学着学着還出去找小姐,道德都败坏咯,這事儿传出去得让别的村笑话死,我都跟丢人。” 张淑花抓着一把瓜子,靠在墙上看戏:“村长都把媳妇锁家裡了,這架势看的出是肯定狠狠教育這儿子。” “闭嘴,都闭嘴,不說话能死?” 马老头披着棉袄呵斥,走過来劝道:“老丁啊,孩子還小,等会儿打的时候轻点,哎……你拿反了,用這边!” 马老头是好心,镐把一边粗、一边细,让老丁手抓粗的一边,用细的打,能轻点。 车到了。 老丁一言不发,拎着镐把迎過去,快步走上车,推开车门从车头开始往车尾走,一边扒楞乘客,一边往车后观瞧,生怕這個小兔崽子从后门溜了。 “爸!” 丁闯缓缓从后排人群走了下来。 上一世是被父亲找到,然后被拽着耳朵拉下了车,然后在全村人的注视下被暴打,原本心态就已经崩了的丁闯扭头直接跑了,边跑還边放话說不认這個爹,自己出去打工,就算饿死也不会跟老丁张嘴讲一句话。 两年后,他终于舍得和家裡联系,這时才知道,父亲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 原来,自从這天离开之后,父亲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活得太失败,這辈子沒法再抬起头见人,于是开始闭门不出借酒消愁,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烂醉如泥,再之后经常因为酒精中毒进医院,整個人精神萎靡,身体也每况愈下,短短一年半以后就撒手人寰了…… 老丁听到声音抬眼一看,還真是丁闯,火气霎時間冲向头顶,脖子上的青筋嘭的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别叫爸!我受不起!你是我爸!” 他怒气冲冲走過来,像抓小鸡仔一样把丁闯从人群裡拽下了车。 “爸,我想你了!” 见下了车,丁闯红着眼,甩开膀子猛地将老丁抱住。 上一世的年少轻狂,用一生悔恨。 這一世不会躲、不会跑,任打任骂。 老丁台词动作在脑海裡都演练好,此时居然沒沿着演练方案走,仿佛被换了剧本一样让他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自打丁闯上学开始,還是第一次抱自己。 “能再看到你真好,爸!” 丁闯把头埋在老丁肩膀上,一瞬间泪如雨下。 有些感情,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什么叫做珍惜。 “你……你干什么,還特么還有脸哭,老子生你养你這么大半辈子,你就這么对老子?你让我這张老脸以后怎么见人?” 见儿子一反常态,他心裡也是沒着沒落的,往常儿子在自己面前也沒這么哭過,他局促的心情更加紧张了。 悄悄将镐把换了個手,他吼道:“完蛋玩意,今天你不把事儿讲個明明白白,老子让你下辈子就在炕上過!” “在场的都是乡裡乡亲,你說,为啥学校开除你,让大家伙听听。”老丁站在众人面前,冷声问道。 此時間,不光是他自己需要一個解释,在一旁看热闹不知实情的全村老小也支棱着耳朵等着看他家的笑话。 老丁還是忍不住重重一脚,怒斥道:“說话!” “我說,我說。” 丁闯擦干眼泪:“我写信实名举报学校食堂。” 他把事情讲一遍:“然后就被开除。” “实名举报?”老丁一愣。 “啥?肉都臭了還给人吃?真的假的?” 赵德利率先尖叫,撇撇嘴:“不可能,我喂牲口都沒這么恶心,编的吧。” “就是,這话說出来谁信啊。”张淑花继续磕着瓜子:“老丁,這孩子短教育,学坏了,一定是在外面找小姐沒给钱,然后小姐找到学校要钱,才让人学校给开除的,要不然怎么是品德败坏呢!” 大家都不相信。 老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裡也怀疑是不是儿子找小姐了不敢承认,才编了這么一堆理由…… “大家不能光听学校讲的,說我找小姐那都是为了开除我才造的谣!”丁闯咬着牙,继续道:“就是因为他怕我给他们生意搅黄,上面查下来把他校长撸了,才会沒按照程序走就把我开除的,我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的就被开除,我還要找人举报,必须還自己一個清白!” “還骗,還骗。”赵德利似笑非笑:“老丁,你到底打不打,撒谎撂屁的一点都不像你,男人嘛,想姑娘了很正常,大伙你们說对不对啊!” “就是就是,我們可等了三天,這就完了?” 老丁心中也在权衡,打,等于相信儿子找小姐,不打,好像又降低了在村民中的威信。 沉吟片刻道:“到时候還能去上学?” “当然!我又沒犯错误!”丁闯重重点头。 丁家祖辈都沒出什么读书人,当年丁闯考上大学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老丁家杀猪宰羊,大摆筵席,老丁那是走起路来脚下带风,再到后来出了事儿郁郁而终都是因为他把面子看得比天還大,此时如果不說服老丁,难保后续老丁又出什么状况。 “最迟過完年!我這次直接把检举的信塞到了领导办公室门缝裡。” “啥?那還得多久才能有消息啊,這要是等個一年半载的,黄瓜菜都凉了?”张淑花瞪大眼睛,吃瓜子都不香了:“老丁,他還在骗,就是在拖延時間,赶紧动手吧!” “就是,打几下意思意思,让大伙看看,别白等啊!”赵德利也着急。 丁闯反击道:“我要是错了,我爸打死我,我都不带求一声饶的,但是我要是沒错,到时候你俩白给我家当十年长工如何?” “你!” 二人登时被噎的无话可說,這么赌真不敢,万一真如丁闯所說,那這岂不是把自己都赔出去了。 于是就默契的低着头,闭嘴不說话了。 “好,那我就且让你過個安稳年,等過完年之后要是還沒着落,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老丁重重道。 這时,村裡广播传来急促声音:“村长請注意,刚接到上头电话通知,說国道上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几十台车撞一块了,让你组织村民立刻救援!” “重复一遍,国道上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請村长立刻组织村民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