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二章 启程 作者:李飘红楼 杞枝国顺利被攻下,岳梁国终于解决了一個心腹大患,不用再担心杞枝国在边境烧杀抢掠,更不用再提防杞枝国时刻都想要进攻岳梁国的野心。 然而,虽然战局已定,杞枝国的皇室尽数被诛杀,可生活在杞枝国境内的人還是一個未知数。攻打杀戮容易,但是要长长久久地让并入岳梁国版图的杞枝国人安定下来,這很难。杞枝国独立已久,在杞枝国境内生活着的人,有许多都是和原生地的杞枝国人的混血,他们早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是岳梁国人,他们是另外一個国家。 杞枝国人梦想着攻占中土,可是反過来,当他们被中土的帝国统治时,即使政策上已经变成了同一個国家,他们可以在新的更加辽阔的版图上任意行走,可他们感到的不是梦想成真,而是被侵略,成为亡国奴的耻辱。 這样的想法会造成许多不安定的因素,为了避免纵容出第二個清衣族,迅速将杞枝国人教化成和岳梁国人一模一样的计划迫在眉睫。這就需要一個文武治理皆通的人长期领兵驻扎在新国土的中心龙黎,监守着,让那片新土地顺利地度過敏感期。 這個敏感期听起来可能很短暂,但真正执行下来,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再回到故土。 梁敕不知道该派谁去,官位太低的人不行,官位太高的人,不是沒办法离开梁都,就是放走了他不放心。其他人也沒個好主意。 就在朝堂上为了這件事倍感为难的时候,自打战事结束就再沒出现在梁铄面前的梁敏突然来到回香楼,对梁锦說: “如果父王信任我,我愿领兵前往龙黎驻守。” 梁锦盯着他低着的脸看了一会儿,开口,淡声问: “你走了,瑞王府怎么办,拆了?” 梁敏沒想到梁锦会這么說,双肩微颤,顿了顿,低声回答: “父王還有阿味,我愿放弃世子位,终身不再踏入湘宁关半步。” 梁锦沒有立刻說话,他望着梁敏,沉默了良久,說: “你是你,阿味是阿味,沒有谁能代替谁這样的說法。你的出生确不再我的计划内,但你是我的儿子,不管我与你母亲有着怎样的恩怨,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始终都是我的儿子,這是无法改变的,這個事实我始终都接受,从未排斥過。瑞王府,我說過给你就会给你,即便是现在,你也无须任何顾虑。” 梁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跪下来,跪在梁锦面前,轻声道: “是我想要去龙黎,請父王成全。” 除了执意迎娶林嫣的那一次,梁锦還从未见過梁敏在其他事上如此固执,他望了他一阵,动了动嘴唇,說: “知道了,我会向太子殿下提出由你领兵去龙黎驻守。” “谢父王成全。”梁敏恭恭敬敬地向梁锦磕了一個头,慢声道。 梁锦望着他,眸光似乎有些复杂,但是仔细看,却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仿佛水一样平静。他看着梁敏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欲要离去,這個时候他开口,低声說: “阿敏,父王這一生做過许多错误的决定,因为這些错误,许多年裡都過的很糟糕,你不要像父王一样,過去了才知道懊悔,人生沒有重来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别让自己的心太难過,父王让你生下来不是为了想看你难過的。” 梁敏的心裡忽然涌出一阵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酸涩,他和梁锦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他知道梁锦不讨厌他,但他也知道梁锦不喜歡他,对他,梁锦履行了作为父亲的义务,替他把握了人生的大方向,所以他才长成了在外人看来出色而优秀的瑞王世子,然而在感情上,他们是沒有交流的。梁敏尊敬梁锦的战功,崇拜梁锦的威名,他曾希望成为像梁锦一样的瑞王,但他崇敬的仅仅是瑞王。這是第一次,梁敏深刻地感觉到這個人是他的父亲,尽管有许多无奈,许多怨恨,许多懊悔,但是在内心深处,父亲是希望他過的好的。 梁敏有点难過。 然他终究還是走了,什么都沒有說。 在他心裡,虽然残留着许多别扭和不舒服,但理智上,他不恨梁锦。造反是死罪,更何况這么些年,母亲利用和操纵血阴教、清衣族犯下多少罪孽,平民的死伤,将士的鲜血,甚至包括怂恿梁效逼宫,還有梁喜……即使母亲不是凶手,也间接造成了罄竹难书的惨案,這些他都沒办法原谅。他觉得自己沒有脸再在梁都呆下去了,所以他心灰意冷,他想要离开這裡,现在,梁都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让他觉得窒息。 尽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办法憎恨母亲,他沒有办法…… 他不恨父亲,也不恨母亲,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存在的,是多余的…… 忍耐着无法排遣的窒闷感,梁敏步履沉重地走出院门,抬眼,心脏猛地一沉。 前方的梧桐树下,黑衣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子站在那裡,她静静地望着他,一双剔透的眼如冰,黑得沉冷,黑得深邃,黑得刺骨。 梁敏停住脚步,他犹豫了一阵,最终還是選擇迈开步子,走向回香,他站在她面前。 二人沉默了良久,梁敏抬起头,低声道: “我对父王說了,我要前往龙黎戍守。” “等你想清楚了,你可以随时回来向我报仇。”回香开口,說,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很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梁敏沒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他蹙眉,看着她說: “虽然我還沒有找到,但是,人的一生应该有比复仇更值得去做的事吧?” 回香微怔,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嗓音沙哑地說: “对你,或许有吧。” “那一年,我被叛军掳走,身陷火海,连母亲都沒有救我,夫人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忍耐着烧伤将我从大火裡救出来?我本以为夫人是想用苦肉计讨好我,可夫人并沒有从我身上谋算過任何好处。夫人为何要救我,即使我被烧死,父王也不会责怪你,反而是母亲会失去她重要的工具,阿味又能名正言顺地获得世子位,這样的结局不是更好么?” 回香沒料到他会问這個,沉默了良久,她淡淡地說: “你父王生母早丧,沒有外戚倚仗,幼年时在宫中尝尽辛酸,步步艰难,可他却十分倔强,那一年大火中的你特别像他幼年的时候,心中恐惧,却硬要逞强。” 梁敏望着她,她语气平静,眼神也沒有任何波动,可是這时候的他却忽然懂了,父王付出去的感情并不是沒有回报的,他与回香之间也并不是单方面的痴守,回香只是沒有表现出来罢了。 梁敏垂下眼帘,他默了一会儿,艰涩地开口,问: “夫人与我母亲之间的仇怨……”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与你父王无关。”回香在他還沒有问完时便打断了他,她冷声說。 梁敏不知道该說什么,一阵缄默之后,他低声道了句“告辞”,迈开步子,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阿敏,”回香停顿了良久,就在他快走远时,她忽然开口,转身,看向他,說,“你的母亲,她错生了时代,她确实比端敬太后更有才能。” 梁敏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他沒有做声,沉默地转身,他离开了。 回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仰起头,凝视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许久都沒有移动。 在夏季快要结束的时候,梁敏启程,前往从前是杞枝国首都现在被更名为龙黎的昆德城。 沒有人送他,在边关大捷之后他悄悄地入城,這一回,他亦是悄悄地离开,什么都沒有带走。 這一回进入龙黎驻守的并不是他带惯的白羽军,新的士兵正在湘宁关前集结,只等待他抵达,就要领兵进入龙黎城。 新的将士、新的幕僚,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开始…… 這明明是他選擇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裡空落落的,就像皮肉下正包裹着的是一块寒冷的冰,他冷到了骨子裡。 纵马出城,城外,野草丛生。马溅飞尘,炎热的天气,热得近乎干枯的土地上看不到一個人影。梁敏骑在马上,催马飞奔,他感受不到半点气温的炎热,心中是說不出的沉重,是道不尽的幽寒。 古任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担忧。 马蹄踏地,发出震耳的隆隆声,就在這时,二人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生满长草的官道边,一辆低调朴素的长途马车停在那裡。 在這样的天气裡,一直看不到人的官道上,忽然有马车出现,两個人都愣了一下,旋即猜测,這大概是梁都哪家人准备出远门的马车,便沒放在心上。 梁敏扬起马鞭,催促骏马,正想超越马车,却觉眼前一花,一個人从马车的遮阴处窜出来,窜到大路中央,拦住他的去路。 梁敏唬了一跳,急忙勒马,好在那人离他有一段距离,他在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总算刹住了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面目黑沉,恼怒地望過去,待看清站在路中央拦住他的那個人是谁时,他的心裡咯噔一声。起初他還以为是天气太热他出现幻觉了,等反应過来這不是幻觉时,他心跳飞快,空洞感比刚刚更加强烈,让他浑身沒有一处舒服。 身穿水绿色柿蒂纹窄袖衣衫,下着湖蓝色印花长裙的素淡女子正是林嫣,林嫣怀抱着神采奕奕的小悠,站在官道中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梁敏已经许久沒有见到她了,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看到魂牵梦萦的她,胆怯、软弱与强撑着的坚毅交织,那是一种說不出的苦涩酸楚。 犹豫了良久,他才在她冰冷的注视中下马,走向她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他仿佛用光了全部力气。 “嫣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目光驻留在她的脸上,他想要将她的全部都印刻在他的脑海裡,因为這一别之后,再见面时,恐怕只有来生……来生她還是不要再遇见他了,他只会让她痛苦。 他苦笑着在心裡想。 林嫣冷冷地看着他,她很气愤,她用质问的语气大声說: “你把银子和地契全部送到我的家裡,你是什么意思?” 梁敏语塞。 他不能留在她身边,至少他要让她和孩子一生不虞匮乏,免得她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辱,這是他的心,可是他說不出口。 林嫣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即使他再面无表情,她也能够觉察出他细微的变化,之所以不戳穿,是因为作为妻子她顾忌着他的自尊不想让他太难堪,她知道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可是這個男人,她不和他认真,他真会以为他伪装的有多好,他的自作主张、他的骄傲自大、他的任性妄为,她已经受够了! 林嫣皱着眉看着他,咬住嘴唇。 她忽然弯下身,将小悠放在地上。 梁敏吓一跳,正担心想要出言阻止,却惊讶地发现软绵绵的小悠居然会站立了,他還沒来得及去感受這份惊喜,林嫣已经抡起胳膊,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梁敏被打蒙了,他捂住脸颊,用震惊的眼神望着她,不敢相信她居然敢打他。 “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需要你替我安顿好一切,我要的是你对我敞开你的心!我不是纸做的,沒有你我一样能活,你痛苦的时候、难過的时候为什么对我也要强撑着?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說,我是你的妻子,我能陪你哭陪你笑为了你忍耐,只要你能让我知道在你心裡我是最重要的!”林嫣红着眼圈,咬着嘴唇,带着一丝哽咽,大声說。 梁敏望着泪眼婆娑的她,难以描绘的沉重感不住上涌,让他几乎窒息,他沉默地望着她,望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 林嫣被他抱在怀裡,心一酸,泪水止不住溢出眼眶。 梁敏紧紧地抱着她,将她抱得紧紧的。 “在我心裡,你是最重要的。”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他在她耳畔低声說。 “我,不能为你生下孩子。”她在他怀中沉默了良久,轻声道。 “我不在乎!”他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立刻說,他的语气重而有力。 纵使泪眼朦胧,纵使内心不停地翻涌着酸涩,此时的林嫣她的心无比的平静,无比的坚定,這是她遵循自己的内心做出的决定,這一回,她不后悔。 “我跟你去龙黎。”她对他說。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久久淤积着的痛苦仿佛被一缕清风吹散,梁敏整個人都变得清朗起来,他从来沒有像现在這样幸福過,从来沒有像现在這样欣喜過,她为他的晦暗阴霾染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一如那一年,他初遇她…… 他更紧地抱住了她。 就在這时,有小小的东西突然抱住他的腿,梁敏一愣,低头望去,看见的是小悠那张笑呵呵的脸。小悠大概是站累了或者太无聊,跌跌撞撞地走上前两步,一下子扑住他的腿,抱住,流着口水,笑得天真无邪。 她還认得他。 梁敏莞尔一笑,正想弯下身子去抱她,却见小悠笑呵呵地对着他,忽然字正腔圆地吐出两個字: “爹、爹……” 梁敏呆住了。 幼稚的语气,软嫩的嗓音,那一刻,梁敏觉得自己的心化了。 他惊讶地望着林嫣,林嫣别過头去,沒与他对视。 梁敏觉得自己的心满满的,人生中,从沒有一刻是像今天這样的满足。他弯身,将扯着他袍角玩的小悠单手抱起来,用另外一只手揽住林嫣的肩,将她搂紧。 “龙黎风沙大,马贼多,你怕嗎?”他问。 “怕什么?”林嫣反问。 梁敏笑了笑。 他将马交给古任,一家三口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 古任牵着梁敏的马,一直紧绷着的表情微松,他极欣慰地叹了句: “谢天谢地,世子妃终于還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