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六章 喜歡 作者:李飘红楼 云萝公主和亲的消息传遍整個岳梁国。 苏烟变得呆呆的,再沒心思读书,也做不进去其他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并沒有在思考什么,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的。他就是什么也做不下去,坐在书桌前终日发呆,两眼发直地盯着窗外,只感觉時間在耳边滴答滴答的流逝。他觉得恐慌,有点可怕,但他却做不出任何改变,仿佛失掉了全部的力气一般。 二姐看了這样的他良久,然后喃喃的說了句: “别想了,公主和王子才是故事的最终结局。” 她大概不是对他說的,因为她的声音很小,而且低着头沒有看他。 可苏烟确定這话是对他說的,因为他在听完這句听起来有点像浪漫故事的话后,忽然感觉到了刺入骨髓的残酷。他的心被狠狠的震了一下,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痛苦,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過的极为陌生的痛苦感。 日子在流淌。 也不知道是在哪個夜裡,他因为终日发呆已经忘记月日和时辰了,只记得那是一個蛐蛐的叫声特别响亮的夜,一個月华闪烁特别明媚的夜,梁喜突然来了。 她是悄悄来的,沒有惊动任何人。 她穿着暗红色带兜帽的斗篷,兜帽有些长,几乎将她光滑饱满的额头覆盖住,她還是一如往常的漂亮。 她是苏烟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子,比二姐漂亮,她爱笑,懂教养,有礼貌,待人和气,十分可爱,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 苏烟盯着她,呆住了。 梁喜望着他呆愣的样子,腼腆的笑了起来,她将遮住她额头的兜帽放下,语气有些讪讪的,她对他說: “我来看看你。” 苏烟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却說不出话来。 梁喜有点尴尬,搓着手指,问: “我不能进去嗎?” 苏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来不能让她继续站在门外,慌忙进屋去,让开一條路令她进来。 梁喜走进房间,转身,将房门关上。 苏烟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望着她关门的动作,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有点不会呼吸了。两人不是沒有過共处的经验,她在离家出走时曾经在他的房间裡住過一夜,可這样是不对的。 他觉得不妙,想着這会败坏她的名声,想要制止這样的发展,可嘴唇动了动,他依旧說不出口,他大概有点不想让她从這個房间裡离开。 梁喜关上房门,回過身,望着他表情古怪却依旧沉默的脸,又笑了一下。 苏烟心想大概是自己的沉默让她觉得尴尬,他恍惚回過神来,忙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磕磕巴巴地說: “阿、阿喜,你坐!” 他還肯叫她“阿喜”,梁喜的心动了一下,她在桌前坐下来,捧起茶杯,浅浅地啜。 苏烟远远的坐在一只凳子上,看着她。 气氛很尴尬。 過了一会儿,梁喜放下茶杯,突然转身,面向苏烟,郑重其事的对他說: “苏烟,我要去科西国和亲了。” 苏烟本来想问的,却一直在犹豫,他问不出口,又觉得全城皆知的事,他若在這件事上向当事人问個沒完,像個傻瓜。沒想到他犹豫的时候,梁喜先提了。 苏烟手足无措,他更不知道该說什么了,可不說话又觉得尴尬,于是他又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就像是浮上水面呼吸的鱼。 梁喜說完,见他沒有任何反应,依旧是呆呆的,便垂下眼帘,淡淡的笑。 她笑的有些落寞。 “你喜歡他嗎?”苏烟因为她的笑容,心沒来由的觉得痛,他忽然开口,因为沒控制好音量,有些走音,但很响亮。 梁喜愣了一下。 苏烟以为她沒听明白,又补充了一句:“那個人,那個王子,你喜歡他嗎? 這该让她如何回答? 梁喜摇摇头,笑答:“我只和他见過两面,不熟的。” 苏烟随着她的声音点头,然后突然想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男女在婚前都是不熟的……所以,他和她太熟了么? 他沉默下来。 梁喜不知道接下来该說什么,明明打過腹稿的,這会子全都忘了,她低着头玩手指头,這样就不会太尴尬。 “什么时候走?”苏烟的問題像蹦豆,一会跳出来一個。 “后天。” “這么快?”苏烟大吃一惊,双目圆瞠,高呼。莫名的,心跳得飞快,让他一阵不舒服。 梁喜点头,笑說:“去科西国走海路,又是那么长的队伍,风向好也要走七八個月,若是遇到逆风,一年能到算运气好,如果运气過于糟糕,命丧大海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她笑得快活。 苏烟却拧紧了眉,对着她的笑容大声說: “你不要乱說!” 他突然生气了,把梁喜吓了一跳,他从来沒有生气過,一直以来都是温软柔顺的。 梁喜讪讪的低下头去。 苏烟以为她被吓住了,突然发怒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心裡堵得难受,十分不痛快,可是他不该冲她发火。眼看着她低下头,他心裡很懊悔,刚想道歉。 “我喜歡苏烟哦。”他忽然听她這样說,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梁喜望向他的脸,灯影裡她的唇是泛着光泽的朱红色,她的双眼清澈,明媚,非常漂亮。她声音动听,說话时的样子非常的正经,就像是在谈论必须要认真的事情。 “苏烟是我喜歡的第一個男孩子,我以前不喜歡男孩子的,他们又脏、又粗野,仗着身体强壮,不是欺负女孩子,就是以耍弄和命令女孩子为乐,我不喜歡他们。但是苏烟不一样,又干净、又温柔,不会欺负人,懂得照顾人,最是善解人意,是我见過的最好的男孩子。二哥說我之所以会亲近你是因为你长得像女孩子,让我感觉不到威胁,其实不是哦,我也不喜歡女孩子的。我喜歡的人很少,只有父皇、母妃、大哥、二哥、五哥、七哥、九哥……”她扳着手指头一個一個的数,然后笑开了,“這些也不少,”接着她望着他的脸,說,“還有,苏烟,是我喜歡的!” 她說的很纯粹,不带任何色彩的、只是想表达自己心情和感情一般的,她并不想做什么,或者想以這样的话去怎么样怎么样,她只是想告诉他,明白的、直白的告诉他,让他知道在這一刻她是怀着這样的心情的。 這些话同样是苏烟想說的,本来他不知道该不该說,他顾虑很多,他担心他纵容自己的心情說太多会动摇她的心,会让她觉得困扰,毕竟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陌生的国都、陌生的人群,她都需要一個人去面对,她需要思考和准备的太多太多,他不能让自己草率的举动乱了她的心,让她心烦。 可她毫无预兆的对他說出了這样的话,一瞬间,他忽然想哭。 “我也喜歡阿喜呢,非常非常喜歡,阿喜对我来說是最好最好的女孩子。”他带着哭腔,很用力地說。 他到底還是不如她,他的心比女孩子還要软弱,她能够笑着对他說,他却沒办法笑着回应她,他觉得自己很沒出息,他觉得丢脸。 好在梁喜沒有嫌弃他。 “等到了科西国,我会好好的。”她笑着对他說,她的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异常明媚,“从岳梁国到科西国大概要走一年,苏烟,你可以记得我一年嗎?” “好。”苏烟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地望着她,說。 “然后一年之后,你再也不要记起我。”她笑着,继续說,虽然和刚才一样是在笑,但是說這话时,她的嗓音明显低沉了一些,略略颤抖。 “……好。”沉默了片刻,他轻声应了。 梁喜便又一次笑起来,笑得分外好看。 梁喜只待了半刻钟就走了,苏烟也沒有挽留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梁喜在离开的過程中也沒有回头。 他沒有很悲情地追问她“你不是喜歡我嗎,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和亲”,也沒有热血沸腾突然拉住她的手大声对她說“我要带你走”,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梁喜亦沒有哭哭啼啼的对他解释“我喜歡你,我并不是真心想去和亲的”,更沒有突然拉住他的手哀声說“苏烟,你不是喜歡我嗎,那你带我走吧”。 公主的最终结局是王子,而那個公主见過的“最好最好的男孩子”,到头来不過是一個過客。 “然而我能记住你的并不是一年,是一辈子。” 梁喜的送亲队伍很长。 作为她兄长的湘王和安王将亲送她进入科西国境内,并一直待到大婚结束。 梁铄到底還是沒受得住梁敖的执拗,再加上梁敕的劝說,梁铄破例答应让梁敖跟着一同前往。 三王同时送嫁,岳梁国史无前例,大概其他国家也沒有,梁喜的地位在全国眼裡比過去又飚高了数個档位。 這一次的送亲队伍裡還有一個特别的人,說他特别是因为這個人沒有官职,但這個人有钱,有的是钱,這個人就是刚刚被升任为一品皇商的佟染。 佟染在临行前去大牢裡探望了一次他那即将被处斩的父亲,佟新荣在狱裡被折磨的十分凄惨,完全看不出人样,在佟染进去时,他两眼赤红,表情像是要吃人,哑着嗓子对着佟染用力嘶吼,大骂道: “混账!畜生!吃裡扒外的孽障!沒人性的狗贼!佟家的孽畜!老子当年就应该把你和佟长生两個混账全部扔到马桶裡溺死!” 佟染听了,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祖父当年要是把你扔进马桶裡溺死,佟家也不会落到今天這样的下场。” 佟新荣被這句话气昏了過去。 佟染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眼裡充满了鄙视,气死了本属意小儿子继承的父亲,又因为嫉妒之心抢走了弟弟的未婚妻,同样因为嫉妒害死了尽管是被迫成亲却一心一意相夫教子的妻子,還顺便害死了在臆想中对自己有威胁的弟弟,還往死人身上狠泼脏水,還因为亲儿子长得像妻子所以将亲儿子赶出家门,這种畜生居然還有脸骂别人是畜生。就算他佟染是畜生,也是老畜生生出来的一個小畜生,老畜生想摘也摘不掉,還是去地底下向冤死的妻子好好忏悔吧,希望已经做鬼了的娘不要饶了他。 佟染心满意足地踏出大牢,随手甩给看守的牢头一锭金子,那牢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财神爷,金光灿灿的,乐的合不拢嘴。 佟染刷地展开折扇,在胸前慢吞吞地摇着,迈开步子,向雪乙庄去。 今天回味不在家。 苏妙依旧坐在房间裡修改图纸,改到一半时,小丫鬟突然来报,說佟四公子来访。 苏妙满头黑线。 之所以是满头黑线,不是惊讶或者是讨厌,是因为這已经不是佟染第一次来骚扰她了,早在他登门之前,他就已经派人在回味不在时给她送了两次信,第一次约她在郊外湖边,第二次约她在百奎楼,他說想在临去科西国前见她一面。 两次苏妙都拒绝了,第三次,他直接上门了。 苏妙大大的翻了個白眼:“不见!” “佟四公子說,若姑娘不肯见他,他就坐在门前不走。”小丫鬟一脸为难地道,看上去有些困扰,“佟四公子還說,他有關於生意上的事要对姑娘說。” 苏妙单手托腮,一脸无语。 想了半天,她对小丫鬟道: “你去把他带到玉明轩,我一会儿過去。”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苏妙继续修改图纸,改了半個时辰,一直到把图纸修改到满意了,這才搁下笔,她抻了一個懒腰,站起身,向玉明轩去。 佟染已经在玉明轩裡枯坐了半個时辰,尽管如此,他依旧神采飞扬。 苏妙在屏风后面看了他一眼,在看见他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穿着从上到下绣满金线的紫色袍子,逍遥地摆着檀香骨折扇,一脸欠抽的惬意表情时,她特别有一种想冲上去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這人也真是好本事,总是能激起她体内的暴虐因子,每次见面,她都想爽快地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