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山长水阔
上官锦垂下眼睛,看了她一会,伸出手指穿過她脖侧的头发,轻轻捋了几下,然后才慢慢說道:“太后要传你进宫去,只要一回京,宫裡马上就会派人到王府接你。如果回去迟的话,這话会直接传到西凉来,再迟也超不過三天時間。”
“太后?”白文萝愣了愣,心裡隐隐生出许些不好的感觉,但一时還想不明白,便又问道:“太后传我进宫做什么?难道是,跟你。。。。。。有关?”
“是皇上的意思,不過是借着太后的口說出来罢了,总归就是要你进宫去住一段时日。”上官锦叹了口气,将被子拉上来一些,包好她,然后接着道:“我会送你到古雅去,皇上的手暂时還伸不到那边。”他說到這,就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道:“从我們去别院开始,你就常常问那边的事,還特意学了他们的文字。从那会开始,你就已经打算那边去了是嗎?”
白文萝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不是逃避他的话,而是她心裡也不确定,当时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带上了這個目的。沉默了好一会后,她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要让我进宫住一段时日?”
“为了牵制我,他太清楚我的软肋了。”上官锦沒在意她避开自己的問題,笑了笑,就接着道:“這么些年来,他给我的权力越大,孩着我的心思就越重。且眼下我就要开始清理恭亲王那边的事了,再者古雅那边的事也在循序渐进中,他必是担心我会心存妄念,所以想找個可以让我好好听话的法子。”
“既然。。。。。。皇上有這個担心,那他收回你的权力可不是一句话的事?”白文萝迟疑地问道,之前不是也将他革职過嗎?
上官锦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嘴裡冷笑道:“這個嘛,去年革职的事,不過是在面上给我個警告罢了,而当时该让我做的事,也一件都沒落下。但眼下,一来,他還是需要我为他办事,御查院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二来,我手裡的這些事情,也不是谁都能稳妥接手的;三来,他私心裡,估计是想表示一些自己的仁心仁德吧。”
白文萝听着他說的這些话,還有這样的语气,心裡一时就生出许些怪异的感觉。只是還不等她理清头绪,上官锦又接着道:“白府我一直就留有人手,所以此次离开,你无需再担心谁。只要你不跟他们那么亲近,皇上的手就不会伸到這边。”
白文萝心中顿时一凛,怔了好久,才又问道:“可是。。。。。。你将我送走后,你要如何向皇上解释?”
上官锦忽的就是一笑,带着几分懒洋洋表情說道:“不用解释,谁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只要赶在旨意出来前将你送走,就不算抗旨。以后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上官锦說到這,停了一会,忽然就抬起她的下巴,冷下声音,紧紧盯着她道:“不過你记住了,我只是送你离开,并不是放你走!你若是想趁机生出别的心思,我必会让你后悔!”
白文萝心裡微颤,对上那双阴冷幽寒的眼,轻轻开口:“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白文萝穿戴好后,出了屋一看,只见那连下了几日小雪的天忽的就放了睛。东边的天空甚至现出了几道淡淡的金光,她呵了口气,知道時間不多了,交待了木香和沉香几句,就往老太太那边走去。
“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忽然就要走!”老太太是刚醒,周氏她们還未過来請安,见白文萝倒是先過来了,心裡好不高兴,却不想白文萝竟是来告别的,而且還是马上就要动身。
“老太太如此厚爱,文萝心裡着实過意不去,只是长卿他忽然有急事要回去处理,耽搁不得,所以就。。。。。。总归這次回来能看着老太太身子安安康康的,我心裡着实是高兴!等以后,有了時間,我還会回来看你的。”
“既然是姑爷有急事,我也不能留着,只是這就要走?要不等一会,我叫大家伙都過来。。。。。。”老太太心裡着实是不舍,便提议道。
白文萝赶忙道:“千万别,原就是怕跟大家告别,一来是不舍,二来是少不得会耽搁時間。所以我才早早過来老太太這边說一声,一会老太太再帮我转达吧,望老太太见谅才是。”
“傻丫头,這我哪能是不理解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帮得很好,既然是嫁到了人家,凡事就要以丈夫为重。我只是不舍,這几個丫头裡,你是最得我心的,好容易能见着一面就又要走了。。。。。。”老太太說到這,忽然就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說道:“人走了,就容易伤感,行了,你去吧,我就不過去送了,免得伤心。我让王嬷嬷送你们,是打算从角门那出去嗎?”
白文萝有些诧异老太太会对她流露出這样伤感的一面,微怔了怔,然后才起身說道:“是,老太太保重。”
从荣寿园出来后,走回梨香院的路上,就碰上了匆匆赶来的芸三娘。
“萝儿。。。。。。”芸三娘才一张口,眼圈随即就红了。
“娘。。。。。。”白文萝轻叹一声,停了好久才慢慢露出個笑来,“我只是提前回去罢了,娘别舍不得,以后,我還会回来看你的。轩儿那边,你一会跟他說吧,我。。。。。。”
“好,好,娘明白。。。。。。”芸三娘一时說不出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好一会,等平复了心情后,才挤出個笑来,“好好跟姑爷過日子,好好服侍王妃,你在那边,也别总挂念着我,我這有轩儿呢。”
“我知道。”白文萝点了点头,就见木香已经从前面走過来了。
“去吧,男人的事要紧,别耽搁了。”芸三娘也瞧着木香的身影,便放开白文萝的手,還轻轻推了她一下。
白文萝正要走开,忽然又顿了顿,然后问道:“娘,老爷他,他对你好嗎?你在這裡。。。。。。”
“傻孩子,都說让你别挂念着我,還這么问。”芸三娘摇了摇头,然后道:“我也不争不抢,总归有轩儿在,你不用担心我。只要你能過得好好的,娘就觉得這一辈子,再沒有什么是不好的了!”芸三娘說到這,就强笑着朝她摆摆手道:“好了,去吧,莫让姑爷等久了。”
热热闹闹的過来,安安静静地离开,唯带了满心无法言說的怅然。。。。。。
直到再也看不见白府的院墙后,白文萝才将车窗慢慢拉上。上官锦坐在一旁,看着她,沒有說话,白文萝坐了一会,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就转過脸问道:“眼下是往那边去?”
“万裡江,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上了船,就直接往兴海走。”上官锦轻声說道,自昨晚经始,這一路上御查院的網点已经全部启用,他们的行踪会在皇上的耳目注意到前,被悄悄掩盖掉,他只要将時間争取到白文萝的船行入兴海就行。
白文萝看着上官锦,眼下才是真正的离别,并且两人都清楚,這之后,再见之日很难确定。心裡似有满满的话,只是当要开口时,脑子却是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蹦不出来。
上官锦同是沉默着,他自上车后就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如他当年,送默回凉的时候那般。那时,她還未嫁,他亦未娶。
急速驶過的马车,碾碎路上已结了冰的残雪,发出一阵一阵刺耳的声音。即便是已经放晴的天,空气裡却似依旧夹着冰粒一般,一呼一吸间,都冻得人心裡一颤一颤的。
相拥在一起,伤感的沉默,直到外面的车夫传进一句:“大人,再過一刻钟就到了。”
分别在际。。。。。。
“還有什么要說的嗎?”他低沉微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文萝转過头,默默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长卿,其实我,不值得你付出這么多,你现在回头還来得。我若上了船,皇上必会对你生出芥蒂来,你以后的路。。。。。。”
上官锦沉默地看着她,抬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眼,那一刻,他的眼神似在看着她,又似穿過她,深邃幽暗的双眸中,首次露出几分难辩的悲伤和无奈。
“在我還未出生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是注定好了,沒有丝毫可選擇的余地。”他看着她,缓缓說道:“后来进入御查院,也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條生路。
然而這么多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支手在操纵着。。。。。。他只想将我变成彻彻底底只听他话行事的木偶,之前,我心无牵挂,乐于跟他周旋。可是现在,我做不到那样心无旁鹜了,有你在,我会害怕,我必须在他盯上你之前,将你送走。。。。。
“你———”白文萝怔怔地看着她,脑子裡闪過无数念头,零零碎碎拼凑成一個让人不敢置信的答案。
“大人,到了!”马车忽然就停住了,车夫平静的声音轻轻传了进来,却似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忽的就射了进来,让她触不及防!
“下车吧,来接你的人是易风,還有赵武他们。木香也会跟你一块走,等换船的时候,我会让影一過去跟在你身边,此次你们這一行人是装成商队。。。。。。”上官锦有些絮絮叨叨地交待着,白文萝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胸口处如胃疼一般的难受,是不是因为她早上沒吃多少东西。。。。。。
“对了,這個东西你收好了。”上官锦說了一堆话后,忽然想起,忙从怀裡掏出一個玉印放到她手裡,接着道:“這块玉印,可以直接代表我。”
白文萝看着手裡的东西,沒有多话,握紧了,然后默默收好。
他看了她一会地,忽的就将她按過来,狠狠吻了一下,然后推开她:“下车吧,船就在码头那等着了。”
白文萝默默下了车,只见寒冬萧索,地上的残雪随处可见,而码头上竟一個人都沒有,只见几艘外形普通的船只停靠在那。
上官锦最后說道:“這是普通的船只,为遮人眼目,到安全处后,会换上能航海的大船,那上面一应东西都齐全,差不多一個月就能。。。。。。”
“长卿。”她忽然打断他的话,然后从那码头上收回目光,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我想留在你身边,可以嗎?”
他怔然,猛的就将她一把拉进怀裡,紧紧抱住!在她几欲窒息的呼吸中,悄悄地在耳边說道:“文萝,我們是一样的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奋力搏杀!”
不等她应声,他就放开了她,承诺道:“最多一年,我便会去接你!”
十一月的江水還未结冰,但是站在甲板上,那从江面上刮来的寒风,却如刀子一般!木香在她旁边劝了几声,她都沒听见,只是看着码头那边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還怔怔地站在那儿,任由冷风在脸上一刀一刀地划過。
“二奶妈,我們进去吧,這风越来越大了,即便是为了二爷,您也该注意好自個的身子。您再不进去,易公子他们又该出来了!”木香被寒风吹得声音一阵一阵打着颤。
白文萝终于收回有些空茫的目光,慢慢转头,看着木香道:“为难你了,還要陪着我漂洋過海。”
“二奶奶這說的是什么话!”木香微红了眼,却是强笑着,然后伸手過来扶着她道:“我扶着您进去。”
只是她们才刚要离开那儿,忽然就看见一個人影从船舱那冲了出来!见那人直直地朝她们冲過来的瞬间,白文萝下意识地就将木香给推到一边去,而她躲避不及,一下子就让那人给抓住肩头,随即一柄冰冷的匕首就贴在她的脖子上!
“别過来,谁敢過来我就抹了她的脖子然后跳江!”沉重的喘息,代表他很紧张,抓住她肩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原也不過是虚张声势。
易风追了過来,看到這一幕,一时也不敢上前,沒想到才开始,就碰上這等事。眼下那匕首是贴在白文萝脖子上,就算以他的轻功能瞬时制住那人,却不敢保证白文萝会毫发无伤!另一边,赵武和河马悄悄摸了過来,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得干着急着。木香从地上爬起来,苍白着脸,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這一幕。
白文萝往易风那看去,眼睛异常平静,她用口型对他說道,跟他聊天!
“兄弟,我們不過是普通的商队而已,大家都是讨口饭吃的,别這样。。。。。。”易风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脸轻松地对挟持着白文萝的人說道。
“少废话,马上停船,让我下去,不然我就。。。。。。”
“好好好,别紧张别紧张,我們停船停船,這一趟货走得真晦气,女人就是麻烦!行了行了,喂,老马,叫人停船听到沒有,别慢慢吞吞地。哦,忘了问了,兄弟你是想我們在哪停?总不能就在這江上停下吧。。。。。。”
“啰嗦,前面有個码头,就在那。。。。。。”后面的人被易风吵得有些烦躁,再加上他心裡原就慌得紧,贴着白文萝的匕首一时松了松。白文萝瞬时抓住机会,两手抬起,抓住那人握着匕首的手腕,随即整個人似忽的就似沒了骨头一般,眨眼间就从那人的手臂间往下一滑,再转身,将他的手腕反转,用力,刚刚那還贴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就以一個不可思议的角度,由那人自己的手,猛的一下,插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留活口!”匕首插入的那一瞬,耀红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
白文萝一击而中,马上退开,木香赶紧扶住她,易风已经上前,耀红亦奔了過来,然后她看着那個已经倒下去的人,瞧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胸口和抽搐地身体,马上转头质问地看向白文萝。
“沒刺中心脏,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们的了。”白文萝看了看已经蹲下去查看伤势的易风,然后抬起眼,看着耀红,冷冷地道了一句。刚刚她是借着那個人自己的手刺過去的,不可能瞄得那么准,那伤口离心脏起码有三公分的距离。白文萝再往地上瞥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看向耀红,虽然上官锦之前已经跟她說了,但是這会在這船上看到耀红,她還是有些惊讶,這個女人,此时是完全换了副样子。
其实白文萝不知道的是,眼下除了木香外,任何一個人心中的惊讶,都要比她大得多,甚至可以說是震惊了。
耀红对上那双幽冷得如似深潭一般的眼睛,一时說不出话来。
赵武跟河马也跑了過来,河马左右瞅了两眼,然后就蹲了下去,给易风搭把手。赵武看着白文萝似冰一样的脸色,再看那倒在地上的那人,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沒事吧。”
白文萝沒应声,只是抬起眼,往刚刚码头那個方向望了望,然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慢慢站起身的易风问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风笑了笑,上下打量了白文萝几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然后他咳了一声,才說道:“夫人先进船舱去吧,我們慢慢說。”
白文萝最后目的地了一眼江面,心裡念了個名字,叹息一声,然后就转身进了船舱。
第三卷,京州风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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