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回狼山(上)
晨曦初露,桂江仿若一條青罗带,缱绻蜿蜒于翠影峰林之间。江面上,一层薄纱般的轻雾袅袅升腾而起,如梦似幻,轻柔地将整條江拥入怀中。两岸奇峰罗列,高耸入云,于晨雾间半遮半掩,形态万千,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岸边的凤尾竹枝叶繁茂,绿意葱茏,细长的叶片尖儿上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宛如串串细碎的珍珠。微风轻拂,竹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山林间,婉转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有的鸟儿在枝头欢蹦乱跳,叽叽喳喳地呼朋引伴;有的舒展双翅,向着高空振羽而去,鸣声划破天际,空灵而悠远,唤醒了沉睡一夜的山林。
“這桂林......呃不,桂州的山水,在起雾时好像更美了。”李寄秋远眺着朦胧的群峰,不禁感叹道,“我上次来大概是五月份,那时可沒碰上這样的天气。”
玲云筱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五月份来桂州旅游?那你可真是挑对时候了。五月份這裡正值雨季,常常会有突发的强降雨,桂江会因此携带大量泥沙而变得浑浊不堪,变成一條土黄色的大河呢。”
“而且,颜色不好看也就罢了,桂州一旦下起暴雨,很容易引发洪水,严重时甚至会淹沒整座城市。我之前和爸爸来桂州时,就恰好赶上了洪水,被困在大水裡整整四天。”
“看来我的运气還不错。”李寄秋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摇头晃脑地四处张望,试图将周围的美景全部收入眼底。
连绵起伏的群峰形态各异,有的如破土春笋,俊俏而挺拔,此刻被雾气拦腰截断,上半部分在白茫茫的雾霭中影影绰绰,仿若悬浮于天际的仙山,下半部分则隐匿于浓雾之中,留给人无尽的遐想空间。
另有一些山峰则似宝剑拔地而起,锋芒直指云霄。然而,在雾气的轻抚与浸润下,其原本凌厉刚硬的线條竟也变得柔和且朦胧起来,恰似一幅浑然天成的淡墨山水。更有山峰宛如骆驼伏地小憩,那流畅优美的山体曲线在雾气的缱绻缭绕中,更像是被丹青妙手用最细腻的笔触精心勾勒而出。
突然,李寄秋觉得远方的景色似曾相识,仿佛曾在某处见過。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八千万年前来此旅游时的印象,但仔细回想又觉得不太相符。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說……這附近是不是离你出生的村子很近?”李寄秋试探性地问道,“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对呀,這裡已经很接近我的故乡了。”玲云筱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不過那裡早就变成一座专门经营旅游的小镇了,你想去看看嗎?风景很不错哦。”
李寄秋连忙回绝道,“那還是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說。”
玲云筱明白对方是担心回到故乡会勾起她童年不好的回忆,因此也沒有再坚持,而是开玩笑說道,“你把我从小到大的经历都看了個遍,感觉有点吓人呢,就好像什么跟踪狂一样。”
“......再聲明一次,我沒有看不该看的画面。”李寄秋有些窘迫,为自己辩解道,“而且在当时那种紧急情况下,我必须时刻留意你的状况。”
“我知道啦,跟你开玩笑呢。”玲云筱笑着大声說道,“就算你真看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想看就看呗。”
“……”对方如此直接的话语让李寄秋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打個哈哈敷衍了過去。
上午大约十点半左右,两人抵达了一座山的山脚下。
眼前的這座山并沒有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特征,只是一座普通的金字塔形山体。李寄秋原本以为那座小木屋会坐落在某座锥形山峰之上,還在琢磨着该怎么爬上去呢。
领头的玲云筱减缓了车速,随后蜿蜒曲折地驶入了一條隐秘的土路。
這條小道已全然被两旁肆意疯长的野草霸占,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层层叠叠,一些长得茁壮的野草和灌木甚至蹿到了一人多高,几乎将道路的轮廓完全掩盖。车子在其间缓缓前行了好一会儿,李寄秋依然难以相信這竟然是一條能够通行的道路。
就這样在杂草中摸索前行了十几分钟后,前方的玲云筱终于停下了车,“前面已经沒路了,我們得下车步行上山。”
李寄秋一愣,看了看旁边的电动摩托车,“那這车怎么办?难道要推到山上去嗎?”
“净說傻话,怎么可能啊?”玲云筱将车推进路旁的灌木丛裡,并从行李中取出防水布盖在车上,“我們只能把车留在這裡,然后在上面加些树枝树叶做伪装。”
李寄秋有样学样,也将自己的电动摩托车藏进了灌木丛中并用防水布盖好,但仍有些担忧,“就這么停在這裡……会不会被人发现啊?”
“不太可能。”玲云筱颇为自信地回答,“這附近原本有個村子,但由于存在山体滑坡的风险,村子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整体搬迁了。我們刚才走的小路,就是当年村民们开辟出来的。正常来說,就算把车直接停在路上都不会有人看到。”
“哦……”李寄秋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那我們也沒办法一次性带走這么多物资,只能分批搬运了吧?”
“正是如此,先拿些重要的东西吧。”
两人整理好东西后,各自扛着大包小包,沿着曲折的山路开始上山。当然,還是由玲云筱在前面引路。
李寄秋几乎看不到任何道路的痕迹,如果非要說脚下与周围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杂草稍微稀疏了一些。与其說這是一條路,其实更像是一條野兽行走的小径。
但玲云筱却轻车熟路,几乎沒有停顿地不断拾级而上,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一番,随后便继续前行,仿佛她脑海中有一幅完整的地圖似的。
看到同伴如此胸有成竹,原本還心存些许不安的李寄秋也逐渐放松下来,开始欣赏起山中的美丽景色。
环顾四周,满目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仿若一张巨大的绿網,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间倾洒而下,在地面上交织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也不知是否因为正值白昼的缘故,山林间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太過安静了。耳畔仅有偶尔传来的零星鸟鸣,脚下的落叶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以及路边不时响起的“簇簇”声,好像有什么小动物正从灌木杂草中迅速窜過。
“我說……這山裡有沒有什么野生动物啊?”李寄秋被那些不明来源的声响弄得有些精神紧张,忍不住开口向前方的同伴询问,“旁边的林子裡总是有奇怪的动静。”
玲云筱手裡拿着长棍,边走边用棍子在路面上扫来扫去,头也不回地答道,“当然有啊,這座山就叫回狼山,因为以前常有狼出沒。”
“有、有狼!?”李寄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手也摸到了挂在胸前的自动步枪上,“你确定這山裡是安全的嗎?”
“瞧把你给吓的。”玲云筱转過身来,不禁莞尔一笑,“上次目击狼的记录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别說是在桂州,整個岭右省现在都沒多少狼。”
李寄秋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好像還听到了水流的声音,這附近是不是有河?”
“嗯,确实有。山上有條小溪会流下来,前面就快到了。”玲云筱转過身去,继续在前方开路,“這條小溪就是我們以后的取水之处,水特别清澈,我以前常常直接喝的。当然啦,现在最好還是别喝生水。”
潺潺的流水声愈发清晰,终于,一泓清澈的溪水出现在两人眼前。溪水在石缝间悠然流淌,水底的砂石清晰可见,粒粒分明。水流撞击着石头,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水花,宛如洒落的细碎珍珠,晶莹剔透。
山风轻轻吹拂,带来了大自然最为纯粹的气息,那是泥土的湿润、新叶的清新以及泉水的甘冽混合而成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玲云筱提议道,随即放下背包,主动坐在了一块巨石上,還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李寄秋会意地坐在了对方的身边,刚准备摘下手套,就被同伴制止了。
“最好别摘手套哦,桂州有很多蛇,其中不乏毒蛇。我們的防割手套能抵御大部分蛇牙的攻击。”
李寄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相比起狼,他其实更害怕蛇。对于那些在地面阴暗处悄无声息地爬行、外表看起来滑腻腻的生物,他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玲云筱看得出来对方很是害怕蛇,于是安慰道,“别担心,我和爸爸之前在小木屋周围种了很多蛇灭门和七叶一枝花,這两种植物都是蛇类极为讨厌的,我們住的地方不会有蛇出沒。”
“而且,我們還种了不少薰衣草、迷迭香和七裡香,這些植物能有效驱赶蚊虫,所以你尽管放心吧。”
突然,李寄秋感到一阵窘迫。他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与這位野外经验丰富的同伴相比,自己好像就是個娇生惯养的城裡人。
当然,他确实是。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李寄秋转移话题问道,“這一路上,你是怎么认路的?我感觉周围的景色都差不多,但你好像早就知道该怎么走一样。”
“对于外地人来說,這些山林可能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在我這种从小在山裡长大的人看来,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玲云筱微笑着抬头望向四周,解释道,“我都是依靠形状奇怪的石头和树木来辨认道路的,它们就像是天然的路标。当然,太阳的位置也是辨认方向的一种方法,但在茂密的森林裡不太容易看清楚就是了。”
李寄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失落的情绪。
然而,他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沒能逃過对方的眼睛。
玲云筱轻轻握住了同伴的手,温柔地安抚道,“你之前那么多次保护了我,毕竟战斗這方面我确实不太擅长;但现在到了我的专长领域了,你也可以依靠我呀,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短板嘛。”
李寄秋也并非脑子一根筋的人,很快便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他无奈地笑了笑,“……那就拜托你了。”
经過短暂的休息,两人再次踏上了登山的路途。此时的山路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李寄秋感觉自己开始逐渐适应這种虽然不算崎岖但也绝非平坦的山路了。
又行进了大约十几分钟,转過一個弯道后,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一幅雄浑壮丽的山水画卷缓缓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远处的桂江宛如一條碧绿的绸带,轻柔地缠绕在群峰之间,江水澄澈得能倒映出两岸奇峰的秀影。阳光倾泻而下,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细碎的金子在跳跃闪烁。
眼前的景致让李寄秋不禁看愣了神,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生怕会打破這份宁静与绝美。
然而,玲云筱却注意到了其他情况。她抬头望向天空,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接着又舔了舔食指的指肚,并将手指高高举過头顶。
“咱们要赶紧走了,等等很快就会下雨。”玲云筱拉了拉還沉浸在美景中的同伴,神情严肃地說道,“得在下雨前,尽快赶到小木屋。”
“啊?哦,好、好的。”李寄秋還有些沒回過神来,他并沒有察觉到天气有何变化,因此不明白对方是如何断定即将下雨的。
而玲云筱已经迈开步伐,快步向前走去,“我知道你现在還不明白原因,之后再向你解释。加快速度,在到家之前都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這种气温在山裡无法躲雨是很危险的。”
到家……這两個字莫名地让李寄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背了背硕大的背包,加快脚步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不過,也沒有很能跟得上,因为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此刻,玲云筱才充分展现了自己在登山方面的真正实力。对她而言,脚下那崎岖不平的山路仿佛与平地无异,每一步都能精准无误地踏在坚实的地面或是牢固干燥的石块之上。
山间的树枝横七竖八地肆意伸展,但她却如同一阵旋风般灵活,侧身一闪便能巧妙地穿過树枝的间隙。遇到实在碍事的枝條,還会顺手用工兵铲将其砍掉,那敏捷的身姿宛若穿梭在林间的猿猴一般。
李寄秋拼尽全力,才勉强能跟上对方的步伐不至于掉队。不過,玲云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总能在他快要跟不上的时候停下脚步,有时還会返回来拉自己一把。
经過十几分钟的急行军后,两人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大片空地。在空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既简单粗犷、又不失精致的小木屋。
此时,天空中乌云压顶,零星的雨点已经开始飘落。玲云筱却松了一口气,微笑着对李寄秋說道,“沒事了,我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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