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家
李寄秋站起身，直了直因劳作而有些酸痛的腰。他身旁的竹篮裡，生菜只装了浅浅的一层，還有许多未采摘的菜留在田间。
尽管已经在這裡定居了三個月，但自己仍然不太适应农活，远远比不上那位同伴。
不远处，玲云筱正弯着腰，熟练地剥去生菜外层的叶子，让内部的叶片得以继续生长。她解释說，這样做能让生菜持续收获一段時間。
“累了嗎？要不休息一下吧。”玲云筱察觉到后方的动静停歇，转過头来微笑道，“沒关系，农活不是那么好适应的，慢慢来。”
李寄秋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头，倔强地回应道，“沒事，我就是稍微直一下腰而已。”
說着，就准备弯腰继续去收生菜。
不過，還沒等俯下身子，玲云筱便已经走了過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别勉强自己。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对于城裡人来說，田间的农活确实不容易上手。”玲云筱看着同伴的眼睛，认真地說，“不用着急，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呢。要是你把自己累坏了，那我不還得分心照顾你嗎？”
李寄秋微微撅了撅嘴，有些不太甘心，但最终還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走到田埂边坐了下来打算暂时休息一下。
玲云筱也沒有继续回去干活，而是跟着坐了下来，并从一旁的背包裡取出水壶递给了同伴，“喝点儿水吧，我在裡面泡了些拉汗果，应该会有点甜丝丝的。”
李寄秋拧开水壶盖猛灌了一大口，果然，水中蕴含着一抹淡淡的甜味。初尝时并不显著，但待水滑入喉咙，一股甘甜渐渐在口腔中荡漾开来，這种回味无穷的甜意让他倍感舒爽。
看到对方的表情，玲云筱笑着邀功道，“怎么样？口感還不错吧？”
李寄秋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颇为惊喜地回答道，“真好喝……对了，這個拉汗果你是从哪裡弄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沒有？”
玲云筱拿過水壶，慢慢地啜饮了几口，然后才說道，“上個月咱们去集市的时候我买的呀，搭配着生菜种子一起买的，你可能沒注意。”
“哦……”李寄秋回想了一下，确实有這么回事。当时，他也看到玲云筱蹲在摊位旁似乎在仔细挑选着什么，但自己当时只顾着跟老板讨价還价了。
玲云筱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菜地，开始规划起今天的晚餐，“等会儿回去，咱们把這些生菜用开水焯一下，再配上豆豉凉拌着吃……我觉得那個豆豉味道挺不错的，你觉得呢？”
“是不错，又香又辣，感觉跟灾前吃的差不多。”一提到那罐豆豉，李寄秋的嘴裡就不禁分泌出了口水。不過，這样高品质的调味料价格也相当不菲，是用整整五组药材换来的。
“我說……下次去市场的时候，咱们要不要买條小狗回来？”玲云筱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我們食物充足，单靠抓兔子和竹鼠，肉食也不成問題。要是有條狗，晚上睡觉也能踏实许多。”
李寄秋望向眼神略显躲闪的同伴，心中已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但自己還是想逗逗她，于是說道，“你不是說這山裡绝不会有人来嗎？况且回狼山也沒有大型猛兽出沒，顶多是有豺而已。咱们真的需要狗来看家护院嗎？”
玲云筱面色有些尴尬，但仍试图辩解，“按理說，豺是這裡最大的食肉动物了……但雾灾已经過去三年多，谁能保证其他地方的狼或者野狗不会流窜到這裡？再說，我們每半個月都要去市集一趟，万一被人盯上了怎么办……”
当然，李寄秋心裡明白，這些都是借口罢了。在這三個月裡，别說狼、野狗或是豺了，就连狐狸他都沒见過。平日裡最常见的动物无非是兔子和獾，偶尔能看到小麂。
与其說为了防范狼或野狗，還不如說防野猪呢。毕竟，他确实曾在远处见過一只大野猪领着一群小猪崽。
见对方的表情愈发不自然，李寄秋干脆直接点破了她的小心思，“其实，你就是单纯地想养條狗，对吧？”
“......是。”玲云筱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承认了。
“想养就养嘛，不用這么拐弯抹角的。”李寄秋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脑袋，“真是的，弄得好像什么事都得我点头才行，明明管家的人是你。”
见对方答应了，玲云筱這才抬起头，笑嘻嘻地往他身边蹭了蹭，“毕竟，养狗的话還得经常给它喂肉，我怕你会不同意嘛。”
李寄秋略作思考后說道，“肉這东西……现在看来似乎有点過剩了，用来喂狗也无妨。咱俩平时主要是吃鸡蛋，偶尔也会尝尝兔子肉。不過，陷阱裡几乎每天都会抓到竹鼠、兔子之类的，每次把它们放走我都觉得挺亏的。”
“养條狗也挺好的，它能帮我們提防野猪。再說，咱们养的鸡也越来越多了，确实需要狗来保护，防止它们被豺叼走。”
玲云筱兴奋地站了起来，“那就這么定了！下次集市就在周日，到时候咱俩去挑一只好点的小狗回来！！”
“沒問題。”李寄秋也捶了捶腰，站起身继续到田裡收菜，“八千万年前，你们這边的本地猎犬可是相当有名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這样。”
“现在也是啊！岭右省的土猎犬可是闻名全国的......”
在一句句闲聊中，两人很快就把整片地的生菜收完了。
在离开前，玲云筱再次仔细检查了土豆和木薯的生长情况，随后两人一同返回了小木屋。
在這三個月裡，他们对小屋进行了彻底的翻修。屋顶铺上了厚厚的晒干茅草，不远处還搭建起了简易的鸡舍和新建的鸭舍，裡面已经饲养了十几只鸡，后续還计划着再买些鸭子回来养殖。
两人的主要食物来源是种植的木薯土豆、各类蔬菜以及鸡蛋，而設置在山上的陷阱则为他们提供了大量肉食，多到甚至可以制成肉干拿到集市上去售卖，以换取自己不方便种植的作物。
雾灾三年，人类活动的影响极大衰退，野生动物们重新占据了原本就人迹罕至的山林。因此，他们設置的陷阱几乎每天都有收获。有那么一段時間，李寄秋一看到兔子肉就感到头疼，尽管玲云筱的烹饪手艺很好，但也架不住天天吃。
而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也正如预期般顺利，玲云筱时常会上山采摘各种草药，并精心配制成各式药方。這些药方在各個集市上都大受欢迎，每次去都能迅速售罄。
同样地，也有不少人猜测玲云筱可能是位医生，因此常有人邀請她行医，但都被两人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只是掌握了几张药方，然后机械地按照药方配药而已，对于真正的治病救人一窍不通。
凭借着对回狼山地形的熟悉，玲云筱每次返回时都能巧妙地绕许多弯路，从而彻底避免了被跟踪的潜在风险。
晚饭過后，李寄秋像往常一样拿起自动步枪外出巡逻，而玲云筱则留在家裡收拾碗筷并准备第二天喂鸡的饲料。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山的另一边，可它的余晖却仍执拗地眷恋着這片天地。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蓝色绸缎所覆盖，从头顶上方深邃的藏青色，渐渐過渡到天边那一抹浅淡得几乎不易察觉的粉紫色。
几缕轻薄的雾气悄然升起，在山腰间悠然飘荡。四周的树木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枝叶随风轻轻摇曳，在昏暗的光线中影影绰绰，宛如一群高大的身影正在挥手致意。夜色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一点点地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李寄秋对小木屋周围的环境已经了如指掌，即便现在视野不佳，他也能迅速察觉出任何异常之处。
在周围转了两圈，確認一切安全无虞后，他准备打道回府了。
一丝丝微弱的橙黄色光芒从小木屋的窗户缝隙和门缝中透了出来，那是为了节约电量并减少充电器损耗，两人特意在集市上购置的油灯所发出的光亮。
尽管那光亮微弱得如同萤火虫一般，但在李寄秋眼中，它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一样耀眼夺目。
這裡是自己的家，是他這個在八千万年前就已经国破家亡之人的避风港。
李寄秋快步走向小屋，抬起手敲了敲门，“我回来了！！”
早已在此等候的玲云筱闻声打开了门，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欢迎回家。”
山林间的夜晚娱乐活动匮乏，为了节约灯油，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在八点左右早早地躺下休息了。
起初，李寄秋還有些不太适应這么早睡觉。然而，在历经三個月的时光后，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晚上躺在床上，和玲云筱闲聊几句，很快便能安然入睡。
只是，今晚李寄秋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近一個小时，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睡，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刺一般，让他无法平静地进入梦乡。
李寄秋全神贯注，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那飘忽不定的第六感上。然而，他并未察觉到任何灰雾即将来临的预兆。也就是說，今晚的失眠并不是因为灰雾。
难道是有什么敌人即将来袭？他回想起自己偶尔也能感知到来自人类的恶意。這种预感与灰雾不同，它非常微弱，如果精神不集中，是很难察觉到的。
然而，与自己以往所感知到的人类敌意相比，這种感觉又似乎有所不同。
若有若无的怪异不安感在心底如同警报一般，让他根本无法合上眼皮。
“怎么了？睡不着嗎？”屏风那头传来玲云筱的声音，尽管她努力装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懵懂腔调，但李寄秋還是能听出来对方其实压根就沒睡過。
“好像……好像……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隐隐约约感觉哪裡不太对劲。”李寄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不是灰雾要来了，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說不上来。”
听闻此言，玲云筱猛地一個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径直冲了過来，面色凝重地询问道，“是有什么人类敌人要来了嗎？”
李寄秋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道，“应该不是，和我以前感觉到的都不一样……說不定，就是我自己有点神经质罢了……”
“這话你自己相信嗎？”玲云筱一边說着，一边迅速穿好了衣服，并从床头内侧取出了自动步枪，“咱俩還是再出去巡逻一圈吧，必须确保安全。”
李寄秋也正有此意，但他却不太放心让同伴出去冒险，于是說道，“還是我自己去……”
“不行！！”玲云筱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对這裡的地形更熟悉！而且视力也比你好，如果真的有什么敌人来袭，我肯定能第一時間发现！”
“你担心我的安全，我也怕你会遇到危险！咱俩一起去，這样也好有個照应！”
见玲云筱把话說到了這個份上，李寄秋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两人手持自动步枪，以小木屋为中心，对半径一公裡的区域进行了仔细的搜查。
然而，他们并未找到任何异常之处。玲云筱甚至发现了四只兔子、两只獾，還有一只在鸡圈旁鬼鬼祟祟的狐狸，但就是沒有人的踪迹。
在搜索到竹林附近时，李寄秋坚称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噼啪声，但经過玲云筱的仔细辨认，那声音其实是竹子在拔节生长时发出的。沒错，在足够安静的环境下，竹子的生长声是可以被听到的。
在反复摸排了两遍都沒有任何发现后，两人只好回到了小木屋。但他们并未就此安心，而是决定暂时恢复之前的轮流守夜制度。
玲云筱守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三点，李寄秋守三点到早上七点。
尽管有人负责警戒，但李寄秋的心中依然惴惴不安，难以入睡。
坐在一旁的玲云筱听到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于是轻声问道，“還是睡不着嗎？要不我唱首歌给你听？”
李寄秋闻言一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唱歌给我听？你不会是想唱摇篮曲哄我睡吧？那可就更睡不着了，光是想想就得笑出声来。”
“瞎說！！”玲云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怒，“是我学的民歌啦，你到底要不要听！”
“抱歉抱歉，当然要听。”李寄秋赶紧调整了個最舒适的姿势躺好，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玲云筱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即开口清唱起来。
“冷泉自群山中流出，沁入翠绿的森林，轻掩在白露之中......”
“看那翠峰罗列云间藏，碧水悠悠绕山梁......”
“烟岚袅袅，轻笼翠影长，小舟悠悠，岩上繁花绽，芬芳随风扬......”
“飞瀑似练，自天而降，声震林泉，气势亦雄壮......”
玲云筱那轻盈的歌声悄然响起，她的嗓音纯净空灵，宛若山间清澈的冷泉，潺潺流淌进李寄秋的心田，驱散了他心中的些许阴霾。
婉转悠扬的曲调抚慰着李寄秋紧绷的神经，使他的身心逐渐放松，完全沉浸在這美妙的旋律之中。
在玲云筱一首又一首的歌声陪伴下，尽管仍有些不安，但他终于能缓缓进入梦乡了。
在睡着前，李寄秋心中仍在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的搜索行动，试图找出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然而，除了天空中快速掠過的、类似飞机指示灯的红色闪光之外，似乎确实沒有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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