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另一种可能(3)
房间裡一片漆黑,好似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涡般将她紧紧裹挟其中。唯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且黯淡的橙黄色光芒,在黑暗中艰难地划出一小片光晕。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不停闪烁,五彩斑斓的光线穿過窗帘的缝隙投射在房间地板上,交织出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
玲云筱在床上缓缓坐起,眼神逐渐从慌乱转为平静。她静静地环顾着四周,這裡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自己的思绪仍有些混沌,一时還难以理清。
她刚刚又做了個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再次出现了那名有些古怪、满脸疤痕的顾客。
在刚才的梦裡,自己坐在深夜的小木屋裡。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油灯,旁边是一只手电筒。而在桌子旁,還斜靠着一支自动步枪。
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個人,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尽管房间裡光线昏暗,那個人的面庞模糊难辨,但玲云筱心裡清楚,那是李寄秋,正是那位几乎每天都会光顾便利店的疤脸客人。
梦裡的自己正轻声哼唱着什么,清扬婉转的歌声在木屋中悠悠飘荡,带着几分空灵的韵味,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玲云筱能感觉得到,梦中的她正在为李寄秋唱歌。可奇怪的是,她明明从未听過這首歌。
不過,這歌曲的旋律倒是异常耳熟,熟悉到仿佛只要张开嘴就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嗯哼——”
玲云筱清了清嗓子,试图跟着记忆哼出梦中那個自己所吟唱的歌谣。
尽管具体歌词已然记不太清,但歌曲的旋律自己却烂熟于心。很快,她就完整地哼出了整首歌,甚至连梦裡沒出现過的段落也凭感觉哼唱了出来。
实际上,這個梦玲云筱已经做過好几次了。每一次,梦境都会变得更加真实、鲜明,而這一次,甚至直接唤醒了那首深藏在自己记忆深处的歌谣。
对于這种有些诡异的状况,她已经习惯到有些麻木了。
从那個疤脸顾客首次光顾便利店起,至今已经大半個月了。在這二十多天裡,对方每天早中晚都会准时前来买东西。玲云筱听换班的同事說,這人几乎风雨无阻。不過,只要她不在店裡,疤脸就只是随便挑点东西便匆匆结账离开。
然而,只要是自己值班,這位顾客就会想方设法地在便利店裡消磨時間,還时不时找她搭话,有一句沒一句地闲聊。
起初,玲云筱還有些害怕,担心這個外貌可怖的男人会是什么危险分子,连下班回家都要绕半天路才敢回去。但慢慢的,她发现這位顾客虽然脸近乎于毁容般的恐怖,脾气却非常好,性格与外表极不相符。
之所以会下這样的判断,是因为她趁着休息时偷偷跟踪了疤脸顾客四次。一番探查后把对方的住处都摸得一清二楚,確認此人的确沒有什么异常举动,這才逐渐放下心来。
慢慢放下防备后,玲云筱愈发觉得這位顾客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两人早就是相识已久的老熟人。更奇怪的是,她心裡清楚地知晓疤脸顾客的左脚和右臂曾经受過伤,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儿得知這些信息的。
更为诡异的是,自从疤脸顾客出现后,自己每天都会陷入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在梦裡,她仿佛拥有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那些场景真实得如同曾经亲身经历過一般。
在梦中,世界遭受了一种名为“灰雾”的天灾侵袭,短短数月整個地球便陷入一片混乱。而她的身份是一名医学生,后来加入了一支考察队。也正是在那裡,她与疤脸顾客初次相识。
初次见面时,他脸上還沒有什么伤疤,看起来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自那之后,两人一同历经了许多事。他们在城市的安全区裡逛街、玩耍、看电影;也曾在宁静的小村庄短暂落脚,却遭到村民背叛;還在黄沙漫天的大峡谷中,共同见证了某個惊人的真相……只是,她始终无法忆起這個关键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這些如梦似幻的场景太過真实,就好像实实在在发生過一样,如今只是以梦境的形式再度展现了出来。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前几天夜裡,玲云筱在梦中得知了疤脸顾客名字叫李寄秋。第二天上班,疤脸像往常一样来便利店买饮料,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了对方名字,结果得到了完全一致的答案。
不仅如此,自己开始慢慢觉醒了某些医学技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药和包扎。出于好奇,她加入了一個医学交流群,在群裡把脑海中突然涌现的医学知识抛出来与一众医学生探讨。沒想到,每一條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与驗證。甚至因为学识過于渊博,被好几個医学生追问就读于哪所大学。
当然,一想到自己只是個便利店打工仔,她实在不好意思說出实情,只能打着哈哈敷衍過去。
不仅如此,越来越多详实的地理知识和户外生存常识也开始在脑海裡不断浮现。那种感觉,就好像這些知识本就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只是之前被暂时尘封,如今又被唤醒了一样。
可事实上,玲云筱自幼就被政府孤儿院收养。高中毕业后,刚成年的她背井离乡来到遥远的北方省会城市打工。在這之前,自己从未系统性地学习過医学知识和地理知识,更沒接受過任何高等教育。
這一切对她而言实在太過诡谲。似乎還存在着另一個世界,在那裡,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记忆。如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愈发模糊,她仿佛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
玲云筱抬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让混乱不堪的大脑平静下来。她早就琢磨明白了,這段時間发生的這么多怪事,追根溯源,应该都和那個李寄秋脱不了干系。
李寄秋的出现确实带来了不少怪异现象,這些变化让玲云筱着实有些困扰。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从另一個角度看,自己甚至還得感谢他。
因为大脑突然变得灵光,玲云筱动了提升自己的念头,于是便报名参加了成人夜校。报名的时候,她向老师要了份卷子,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水平。而等老师看完卷子,望向她的眼神裡则满是诧异。
玲云筱心裡门儿清老师那怪异眼神的缘由。她做题时就能察觉到,那些题目对自己来說简单得和加减乘除沒啥两样。老师肯定是觉得奇怪,眼前這人明明像個受過系统教育的高材生,为什么還要来参加成人夜校。
正因如此,玲云筱上夜校时根本无需全神贯注地听讲。老师讲授的內容,早已深植于她的脑海,只需稍微听一下,那些封印的记忆便会被唤醒。课堂上,别人都在专心听老师讲课,而她却在如饥似渴地研读自己买来的医学专业书籍。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从事医护方面的工作。
玲云筱侧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此时才凌晨五点十分。虽說時間尚早,可她已经毫无倦意,索性翻身下床径直走到书桌前,打算趁着這清静时分再多复习会儿功课。
。。。。。。
李寄秋坐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中自己那张满目疮痍的脸。
他偶尔会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自己的精神或许出了問題,穿越到八千万年后的种种经历不過是一场荒诞的幻想。玲云筱一直都是便利店的店员,只是被自己硬生生扯进了那個虚幻的故事裡。
但是,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都是如山的铁证。李寄秋记得清清楚楚,最长最深的那道,是在古陶县时被一片锋利的玻璃划伤留下的;其余细碎的小伤疤,则是在天堂山从山崖滚落,一路磕磕碰碰所致。
拍X光片时,身体的伤痕更是无所遁形。脚上有当初跳楼后愈合的痕迹,胳膊处也有在永久异常区内留下的旧伤。這些都在时刻提醒着他,那些经历是真实发生過的。
而且,他還有一样关键证据。
李寄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起身来到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父母還未起床后,他又再次確認房门锁好,然后跪在自己床前,从床底拿出了那支手枪。
手枪通体乌黑,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冰冷枪身所散发出的寒意透過皮肤,直钻心底。窗外,微弱的光亮艰难地挤入屋内,手枪握把上的数字编号隐约可见。
李寄秋的目光落在手枪上,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刹那间,過去四年裡那些生死攸关的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每次命悬一线的挣扎,每一回绝境求生的喘息,都在眼前不断浮现。
他熟练地卸下手枪弹匣,用大拇指推出一颗子弹,然后轻轻捏起這颗子弹举到眼前。
李寄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定在這枚小小的子弹上。昏暗的光线洒落在子弹上,让那金灿灿的外壳闪烁着冷峻的光泽。
這把枪和這些子弹,就是铁证,足以证明自己并沒有疯,過去四年的经历都是千真万确的。毕竟這個怪异的世界连火器都沒有,更别說现代手枪了。
李寄秋始终不明白玲云筱为何会失去所有记忆,還在這個世界有了新身份。对于要不要和对方摊牌并告知一切真相這件事,他经過一番深思熟虑后,最终還是决定不要。
如今的玲云筱日子過得還算安稳。虽說只是個便利店店员,但起码衣食无忧,每晚有栖身之所,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必忧心世界末日,也无需为生命安全担惊受怕,這样的生活,還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对方之前那句“我們应该是初次见面”让李寄秋心裡有些难過,但他也很快便想通了。虽然两人变成了陌路人,但玲云筱還好好地活着,還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事?
再說了,自己现在几乎每天都去便利店和她沒话找话地聊天,還可以从头再认识嘛。玲云筱的性格似乎沒有发生变化,相信两人很快就能重新熟络起来。
此外,玲云筱在這個世界有合法身份,這也让自己松了口气,不必再为她“黑户”的事情发愁了。
想到這裡,李寄秋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沉睡的城市天际泛起一丝微光,像是夜幕被轻轻撕开了一道缝隙,淡蓝色的天空渐渐被染成了鱼肚白。街道上還未熄灭的路灯与隐隐约约的霞光互相交织,形成了一种有些梦幻的光影效果。
李寄秋揉了揉脸,站起身准备去洗漱。他已经摸清了规律,今天是玲云筱值班。這样一来,七点半的时候就能借口买早餐去见她了。
怀揣着即将见面的期待,他满心欢喜地等了足足两個小时。终于,时针指向了早上七点。
李寄秋迫不及待地出了门,而母亲和父亲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后,也照旧跟在后面。
不明真相的母亲似乎误会了什么,還以为自己儿子看上了便利店的姑娘,前些天還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沒有管人家要联系方式。而李寄秋也懒得做什么解释,毕竟爸妈产生了這样的误会更好。
今天是周日,沒什么人来买早餐,便利店门可罗雀。
李寄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轻车熟路地推开店门。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尽量温和友善,随后朝站在柜台后的玲云筱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玲云筱抬起头,目光落在這位风雨无阻、改变了自己生活的奇怪顾客身上,心中五味杂陈。她脸上挤出一抹微笑,回应道,“......早上好,欢迎光临。”
李寄秋在店裡转了转,随手拿了两個面包和一杯豆浆。之后,他又晃悠了好几分钟才慢吞吞地走向收银台结账。
“嘀——嘀——嘀——”
玲云筱熟练地扫了商品,同时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每天早上就吃這些嗎?這附近早餐种类挺多的,沒去试试?”
“我就爱吃面包。”李寄秋耸耸肩,半开玩笑地回答道,“怎么,你难道還嫌客人太多了?”
“那倒沒有。”玲云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請您以后多照顾一下我們的生意。”
两人相谈甚欢,李寄秋的心情也愈发畅快,嘴裡不自觉哼起了小曲。哼着哼着,他才反应過来,自己竟也记不清這旋律是从哪儿听来的。
然而,他随口哼出的歌声,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玲云筱握着扫码枪,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李寄秋。
這段熟悉的旋律恰似一道惊雷,刹那间将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全部唤醒。无数帧褪色的影像在她的神经末梢如烟火般噼裡啪啦地炸开,好似错乱的秒针终于卡进现实的齿轮,记忆开始有序流转。
沣城,下庄村,洛城的军事基地,济阳,温宿大峡谷,以及最后的桂州群山。
在自己唱着這首歌哄李寄秋入睡后的第二天,他们平静的生活就被彻底碾碎了。两人因饮用被污染的水源,同时感染了无药可医的细菌,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死亡。
正因如此,梦中的那個夜晚成了她记忆中无法磨灭的存在。从那晚過后,所有的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玲云筱微微张开嘴唇,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說,最后却又哽在喉间。泪水在通红的眼眶裡折射着细碎的光,却始终倔强地不肯坠落,直到睫毛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两行清泪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瞪大的瞳孔裡摇晃着支离破碎的光斑,裡面满是未及消化的惊愕以及如潮水般袭来的悲伤。濡湿的眸光深处還悬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求证,似乎是想要得到某個問題的答案。
玲云筱情绪的陡然变化被李寄秋尽收眼底,他原本拿着手机的手,也不自觉地慢慢垂落至身侧。
在此番情景的强烈刺激下,李寄秋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记起了那段至关重要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两人感染了脾脱疽,拖着病弱的身躯来到桂州群山中视野绝佳的天然观景台。他们服下秋凌给的毒药,并肩坐着,静静看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日落。
余晖散尽,两人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自己和玲云筱,明明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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