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孤城无援
一位身着黑色夜行服的魁梧壮汉举起酒樽饮完最后一杯壮行酒,对着身旁两位将领深施一躬,转身便抓着绳索往城下攀去。
待那黑衣夜行的魁梧壮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时,王茂才走到城垛旁,往城郭远处隐约的群山望去,他凝着眉,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东府城破了,西洲城也破了,還有石头城和丹阳郡城也都先后被攻破了。在這京畿之地,台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了……元瑜,我王茂戎马生涯這么多年,也算是见過了大风大浪,但如今的境况,我還是觉得有些心慌。”
见平日裡豪气干云的车骑将军神情凝重,沉稳内敛的他此时還同自己掏心掏肺地說到這裡,吕僧珍不禁也叹了口气。
他走到了王茂身旁,同样望着城墙外的远方。
“车骑将军說自己心慌,谁会不心慌呢?如今,台城的处境便是兵书上所說的绝地、死地,内无粮饷、外无救兵,将士们全是靠着满腔热血才坚持到现在的。现在,他们觉得還有盼头,若他们如你我這般知道城中境况的话,就怕人心浮动,用不着多久,叛军不用攻城,我們也会分崩离析,不攻自破的。”
王茂心一沉,他斜瞄了吕僧珍一眼,“原来你都知道了!”
“不光我知道,夏侯详、萧颖达、武会超、王规,他们都知道,只是沒人捅破這层纸而已,如今士气尚在,就怕時間久了,人心思变。”
“元瑜,你說……尚书令也该知道吧!”
“大司农和太仓令每日裡都会向他报备存粮数目,城中配粮也是由萧中书和高公共同参议,他怎会不知呢?”吕僧珍說到這裡冷笑两声。
王茂苦笑道:“看他那如坐钓鱼台般的闲淡气,不知是他养气功夫了得,当着众臣的面儿在唱空城计,還是真的胸有成竹。”
“今日他为何把小王爷给推到了前台,他這是想干什么?”
“萧中书是老了……但他绝不糊涂,抬出小王爷实属无奈之举。蛇无头不走,雁无头不飞,台城如今无主,想要将城中各股势力融合到一起,非小王爷不可。”
“江夏王爷也還在城裡啊!若他出面的话……”
王茂冷笑一声:“王爷至今都沒有动静,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這個……”
“王爷深知,萧中书代表的那些文官和高内官代表的后宫都不希望王爷出面主持大局,而只有小王爷才能暂时将宫内各股势力凝聚到一起。如今……唯独士气不可泄,人心不可散,虽然只是一时,但弹指间事态或许還有转圜的余地,我等還需要咬牙坚持几日。”
“但往后的日子定然是不好過的,萧遥光是什么心性,你我還不知道?”
“這就得苦了小王爷了,你我都看到了,他本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已经实属命大,而如今又要让他担负起如此大的责任。”
“想来這萧中书還真是毒辣,呵呵……如今真的把小王爷逼上绝境了,這台城之主想不想做,都已经由不得他了。”吕僧珍苦笑了两声,“只是不知道王爷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若這场祸乱平息了,朝廷也不会太平。”王茂叹道,“他们本就与我們不是一條心,目前尚能一致对外,但到时候面对权利的重新分配,那便是萧中书和王爷的下一场博弈了。但是這都是后话了,谁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活到那日,只是這萧中书不地道,现在已经开始布局了。”
“将军,你說萧中书如今能从容布局,是不是已经留有后手,会不会是……”
王茂突然想起一個细节,叛乱当晚他看到萧懿似乎已经遣人出過城,难道他那时就已经先知先觉了?
不对!
一种从未有過的不好预感突然涌上了心头,他莫不是要学那何进,要引“董卓”进京平乱吧!
王茂眯了眯眼:“你是說……萧中书早就派人去往荆襄……要萧衍举兵东进,前来勤王!”
“难道不会嗎?”
“若真是如此……王爷這边就回天乏术了,那以后的朝廷大权就要完全旁落到萧懿、萧衍這两兄弟的手裡了……”
“那到时候王爷跟小王爷岂不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了?只怕小王爷是被那萧懿利用,到时候做不了皇帝你說,還会被……”吕僧珍想到這裡不敢再往下去想,這种事情在過往的宫廷斗争中比比皆是,也是血腥异常。
“事情還不到那一步!”王茂赶忙制止住了他這位同僚的肆意猜度。
“若真是如此……”吕僧珍凝眉,他用力捶了一下城垛,“大将军……真不知道大将军到底在干什么,京口距离京师不远,他为何迟迟不动!”
“大将军生性谨慎,恐怕他未看清形势之前是不会轻动的。”
“韦怀文,唉,韦怀文就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生怕被人戳脊梁骨!如此胆小懦弱,何以为三军统帅!”
“放肆,不可如此评述大将军。”王茂假意发怒,但他却又喃喃道,“就盼着這张豹子能将密信带到,如今大齐的社稷,你我的身家性命……全在大将军一人之手了。”
两人正說到這裡,吕僧珍突然瞪大了眼睛,直视前方,“车骑将军,你看那裡!”
此时王茂的脸色也突然变换,就见城墙外面,原本還黑如泼墨的远方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光亮越来越多,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千秋门的城头上开始骚动起来,守城将士们都探头往外张望,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两位久经战阵的将军脸色都渐渐阴沉,不知道叛军在连夜赶造什么,但对台城的守军来說不会是件好事。
……
宣阳门的城墙下隐约還能听到微弱的哀嚎声。
一队弓弩手正手捧弩弓站在城头前注意着城下的一举一动。
萧宇站在垛口上往下望去,不禁皱皱眉,对身旁的朱异說道:“彦和,我射杀了城下的伏兵,你若回去,对你的安全有沒有什么影响?”
朱异捋须洒然一笑:“小臣自有一套說辞,不必小王爷挂心。”
萧宇叹了口气:“彦和兄,此次一别,你我皆凶险无比,不知還能否有再见之日。”
“小王爷何时变得如此伤感?呵呵……小臣不才,靠着三寸之舌也能将這寰宇搅他個天翻地覆,游走天地间,有何难哉?”
朱异拍了拍萧宇的手,他重新坐上吊篮,将脸别向一侧,先前還轻松的脸色此时表情也变得凝重,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小王爷,保重呐!”
說话间,吊篮开始渐渐下降,直到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萧宇在城头站立了片刻,刚想下城回去歇息,就见不远处叛军营盘中点点火光亮起,刺耳的敲打声撕破了夜空的宁静。
萧宇只是斜瞄了一眼,就要下城休息。
一旁的值宿军官一脸紧张兮兮,他追上来两步,“小王爷……”
萧宇头也不回地說道:“今晚不会有什么大事,让将士们加强戒备便是。”
“那外面……”
萧宇停下步子,回头看了眼那军官,“真正的恶战从明天便要开始了。”
萧宇独自走下了阶梯,沿着通往太阳门的御道一路步行。
沿街到处可见蜷缩在宫墙根下的士兵,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熟了,几处小小的火盆旁边還围坐着少数几個无眠的人们。
他走到太阳门下,城门郎手按环首刀上前向他行礼,回头一摆手,宫门随之大开。
萧宇眼前一阵恍惚。
就在几日前,他刚刚踏足宫城之时,在這太阳门前他曾被宫门郎拦下,若非直阁将军王规和周内官的话,他恐怕是进不到這台城最机密之处。
而在现在,或许只有他是那個可以随意在宫禁中自由进出之人了吧!
他已经是這台城之主了嗎?
萧宇想到這裡他抬头看了看眼前广场后方那巍峨壮丽的太极殿,一切都如魔幻般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
他绕過了太极殿,向着后宫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支正在巡逻的大内侍卫,见到萧宇,他们并且上前盘问,而是沿着巡查路线继续前进,一切都在心照不宣。
“小王爷,奴婢在這裡!”
人工溪畔的一棵垂柳下,一個声音传来了萧宇的耳中。
萧宇凝神望去,垂柳下的阴影裡走出一個人来,垂手弓腰,极尽奴相。
“是你……赵公?你怎么在這裡?”萧宇诧异道。
“小王爷,奴婢在此恭候您一晚上了。”
“等我干什么?”萧宇心生不悦。
赵内官谄媚笑道:“呵呵……自然是陪着小王爷去玉寿殿看看了。”
“你不怕有鬼?”
“小王爷乃是天龙转世,自可震慑世间魑魅魍魉,嘿嘿……有小王爷在……奴婢怕什么呢?”
萧宇打量着眼前這卑躬屈膝的奴才,对此人,他心中早有芥蒂,他冷冷问道,“你可知我是去干什么!”
“奴婢不知,也不便知道,嘿嘿……奴婢在此等候只为了侍候小王爷。”
“好個奴婢。”萧宇笑道,“带路。”
“喏……”
赵内官躬身道,他走回到那棵垂柳之下,自树下取回一盏灯笼,亮灯后在前面带路。
“既然带着灯笼,刚刚为什么灭了灯,在那垂柳底下站着?”萧宇斜瞥了眼赵内官问道。
“嘿嘿……一则奴婢怕浪费了裡面的蜡烛,還沒等到小王爷前来,蜡烛就灭了。二则嘛,怕遇到巡夜的侍卫,這种事情……嘿嘿,一两句话也說不清楚。”赵内官答得天衣无缝。
但越是如此,萧宇对這极尽恭维的内官越是心存警惕,這种人不可信。
阴云遮蔽了月亮,眼前黑漆漆一片,若非有赵内官打着灯笼在此照亮,萧宇感觉在這偌大的皇宫中,他非得迷路了不可。
耳边隐隐有女子幽怨的哭声传来,让這幽谧的深宫禁地更显得恐怖压抑。
再看在前方提灯引路的赵内官,对于這扰人的鬼夜哭,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回头,笑了笑。
“小王爷,不必在意那些,這裡离冷宫近些,历代先皇那些受罚或者沒有生育的妃子们都在那裡,他们夜夜如此,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大行皇帝的妃子呢?”
“唉……都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大行皇帝不好女色,估计有几個身子都還是干净的,他们大抵的下场也便是這冷宫。”赵内官停下步子,转身冲着萧宇邪魅的一笑,“若小王爷真要登上帝位,那些個身子干净的,小王爷若是有意,嘿嘿……”
“說什么呢!“萧宇斥道。
赵内官谄媚的脸色立生惧意,他的身子微微一抖,“奴婢知错了,不该胡說!”
他說着就要下跪。
“好了,我還不是皇帝,别动不动就是知错和下跪,赶紧带路。”
“小人知道了,再不敢乱說了。”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间,那阵阵幽怨的哭声便渐渐模糊了,而他们也已经来到了华林苑。
此时的华林苑,静谧异常,苑内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夜色之中,漆黑的建筑毫无生气,与白日裡见到时的富丽堂皇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
两人走過了一條偶有杂草的青砖石路,穿過了一座斑驳的歇山式殿顶的殿门,在玉寿殿的主殿外竟然是一座园林式的花园。
天色甚暗,萧宇看不清院中的情形,但他的耳边可以清晰听到缓缓流水声,一條活水自院落中经過,似乎流入进殿一侧的池塘。
萧宇往院落中走了几步,他左右看了看,除了静得出奇,似乎也沒感觉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公,這裡便是玉寿殿了嗎?”
“這裡正是玉寿殿!”
赵内官的话音中突然多了一分阴鸷。
萧宇感觉哪裡不对,他猛然回头去看。
就见赵内官扔掉手裡的灯笼,已经一副凶神恶煞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要向他的腹部刺来。
:https://www.biziqu.cc。:https://m.biziq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