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灯
明明小的时候,秦父带着秦苏来卢家时,還很喜爱這個儿子,秦苏落水时,秦父也心疼得不得了。
可后来扶正了那贵妾,又生了一双儿女,却再也不提這個大儿子,满口满心都是小儿子了。
他這么一想,就更是难過,觉得秦苏也沒那么讨人厌了,甚至秦苏巴结殿下也是情有可原,实在是個太缺爱的人了!
可现下听秦苏的话,他有些迷茫,“嗯?”
秦苏见他不记得,冷笑一声,“小时候,我随父亲去卢府,有人同你說‘秦府的公子’来了,你当时怎么說的?你說:‘哦,是那個沒娘的啊?’”
卢清猛地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站起身道:“怎么可能?”
秦苏嗤了一声,拿過酒杯,喝了一口,眸中闪過一抹哀伤。
卢清见他這模样,便知自己可能真的說過,不禁摸摸鼻子,“我都忘了,不過我算是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陷害我了……”
话還未完,就收到秦苏的眼刀,他抿了抿唇,又道:“我……我同你道歉,我,我小时候定是学人家舌才這般說的,我這粪坑的嘴!”
他一边說着,一边打了自己两巴掌,响声清脆,吓了众人一跳,又听他言语,不由笑作一团。
就是秦苏也缓缓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不過,他扭過头,看向卢清,闲闲地道:“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卢清瞪圆了眼睛,“啊?那、那你想怎样?”
秦苏微微往后靠去,一手搭在椅子上,耸了耸肩道:“让你一直怀着愧疚,最好了!”
卢清一听,气得一鼓嘴,却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给他倒了杯酒,高声道:“秦大爷,来,您先請!”
话音一落,满室笑意。
正這时,天上飘起数百盏天灯,缓缓从他们雅间的窗前飞上,燕娇看得一呆,一骨碌跑到窗前,趴在上面看了起来。
有的天灯上写着字,有的则是素着,在河岸之上,缓缓升起一個硕大的天灯,六面扇,上面似是写着“海晏河清”四個绀色大字。
她顺着放天灯的地方看過去,看得不太真切,可那般风姿之人,不是谢央,又是谁?
“谢、谢太傅?”她喃喃一声。
秦苏等人见她看天灯,也都聚在了窗前,听她言语,顺着望過去,不知谢央是不是感到视线,好似微微抬眸,看了過来。
不過多时,又见从栏杆处走来一人,一袭黑裳,面容冷峻,发上玉冠垂下的坠绿珠绕线轻轻晃动,正是裴寂。
卢清一愣,“咦?這二人還能在一起喝酒呢?”
秦苏瞥他一眼,嫌弃道:“你懂什么?同朝为官,场面都是要過得去的。”
燕娇笑看着他,“你、你倒是都、都懂。”
“我见到怀安王,都有些害怕,尤其看他穿一袭黑裳,真有些像阎罗。”卢清摸了摸肩膀道。
燕娇却是一惊,“害、害怕他?怀、怀安王很、很温、温和啊。”
她這话一說完,只见众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魏北安笑了一声道:“原来殿下怕鬼,不怕阎罗。”
燕娇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抱着剑,倚在墙上,不再答话。
倒是李余晴恩叹了一声道:“殿下初初回京,只怕不知,怀安王虽是稗官出身,可后来却是酷吏,其手段狠辣,令人闻风丧胆。”
卢清也跟着点点头,接過话道:“死在怀安王手中的人可不少,但這倒不是他的可怕之处,最令人觉得可怖的是他杀人的手段。”
“扒皮——”秦苏顿了一下,摇着头道:“便是怀安王所设的一种酷刑,在他手上,就沒有逼问不出的真相。”
“是的,好些人都說怀安王以虐杀为乐。”卢清道。
燕娇听完,也不由背脊发凉,又听卢清道:“谢太傅倒是温和,只他太過一板一眼,总觉不好相处。”
卢清望着河岸上的谢央,一脸崇敬,又继续道:“且太傅为人正直,大义灭亲,可真是圣人!”
燕娇听他這般形容谢央,总觉得,她和他们好似不在一個世界。
李余晴恩想到刚才看到的天灯,赞同道:“是啊,太傅为国为民,才是真正的君子。”
燕娇:“……”
燕娇看向秦苏,悄声问道:“你、你也這、這么觉、觉得?”
秦苏不意她這般问,笑着耸耸肩,“不知,只是……太傅在四皇子起兵之前,得知此事向陛下告罪,却让人吃了一惊。”
“嗯?”
“谢太傅与四皇子是至交好友,当时宫中防守最弱,若太傅不言,只怕……”秦苏說到這裡,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他却先四皇子一步,只說他不察好友有此大逆不道之想法,特来請罪。”
卢清点头附和道:“后来,四皇子兵败不成,又对陛下下毒,待被识破,太傅他求陛下让四皇子留個全尸,可谓忠心之中,有情有义。”
“哎,本是好友,但四皇子却生了反意,太傅纵是再不肯割舍情谊,也怕害了陛下,忠义不两全,但学生却觉得,太傅已尽其所能。”李余晴恩叹了一声道。
燕娇不知四皇子之死,竟還有這许多弯弯绕绕,而谢央竟同四皇子是好友?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哪裡奇怪,却說不出来,也就沒有再想,只趴在窗边,望向那不远处的河堤。
只见河岸之上有数只小舟,每個小舟之上皆有一覆着面纱的女子,随着乐声起,翩翩起舞。
燕娇不由瞪大了眼睛,這在河上跳舞,哪怕有一叶小舟,也有些难度,她啧啧感叹,“好、好美。”
她看不清谢央和裴寂的神色,但觉看到這等美人,這二人心下一定不平静。
秦苏听到她的话,嗤之以鼻,說:“殿下不懂,這楚馆裡的小蛮腰才是更妙的。”
燕娇听他這话,看了他一眼,秦苏见她似有兴趣,眸子精光一闪,贴在她耳边道:“日后学生带殿下去看。”
燕娇为了捂着自己的小马甲,只得愣愣点头,生怕她拒绝,会被怀疑。
只是——他带她去,不会要让她掏钱吧?
月亮圆圆,两個人的脑袋在窗边之上,小脑袋与月色相映,似绘成一幅画。
卢清拿了块白糕吃着,一眼瞥過去,噎了一下,我滴乖乖,這两人也太好看了!
他這边感叹,而秦苏心裡也不平静,他同燕娇离得近,看着那双潋滟的眸子,他心中竟隐隐一颤,太子殿下睫毛好长好密好好看,眼睛也水水的,很是漂亮。
他只觉口干舌燥,吞了口口水,赶紧挪开目光,看向远处。
他彼时不知,只到后来才明白,那时的感觉叫做情窦初开。
燕娇见他脸红,只以为他是喝多了,不禁摸摸自己的脸,生怕自己喝得上头,但一摸脸颊,倒是凉凉的。
又见秦苏扭過头去,她也跟着继续往河堤那边看去,只這么一看,见谢央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然后幽幽向這面望過来。
腰如细柳,红纱淡覆面,声如莺啼,纤手弄琵琶。
“美人在前,歌舞曼妙,怎瞧着太傅大人似已失了兴致?”裴寂坐在他右手边,笑着问道。
谢央手中的玉杯刚放到嘴边,闻听此言,将酒杯放回桌前,道:“怀安王說不妄失了兴致,可美人于河心,步步皆生莲,怀安王却怎的只瞧着不妄?”
裴寂失笑,“太傅果然好言辞。”
谢央略一挑眉,大袖微展,正了正身子,“怀安王谬赞,比起不妄的言辞,不妄倒佩服怀安王的手段。”
裴寂敛了笑意,“什么手段?”
谢央转過头,以手支颐,轻轻扫了他一眼,“怀安王派了這么多兵围住不妄,是想趁此时节杀了不妄嗎?”
裴寂神色一顿,复笑了一声,又给谢央满上一杯,“太傅說的什么话,怀安纵是再愚笨,也知太傅于国于民有益,怎会做此等事?”
谢央垂眸看着那玉杯,却是不语,裴寂又道:“怀安刚才观太傅写的祈愿是海晏河清,不由心生敬佩,怀安常心中有私,不若太傅胸襟广阔。”
谢央轻笑一声,拿過玉杯,同他对饮一杯,谢央道:“怀安王也是胸有天下之人,何必自谦?”
裴寂摇摇头,只說惭愧,又同他說:“今日围此处,只听說有宵小贼人,恐伤了太傅罢了。”
谢央眉心一动,随即展颜一笑,点头同他道:“如此,便多谢怀安王了。”
……
燕娇看谢央同裴寂說着什么,又见那周围士兵林立,不由啧啧摇头感叹:“怀、怀安、安王的手、手下可、可真不不、不少。”
秦苏一看,却是眉间一紧,“奇怪,怀安王又沒随行陛下,怎的带了這么多人?”
他们不過随口一說,沒過多纠结,只說吃完一起去放天灯祈愿。
因這是燕娇第一次来京城過祭神节,他们几人嘀嘀咕咕一阵,让卢清去买天灯。
待他回来,手裡提着一盏大天灯,他咧嘴一笑,将天灯递给燕娇道:“虽說比不上太傅大人的,但也比一般的大。”
燕娇瞧了瞧他们各自的天灯,都比她這個小了许多,心下感动,道了声谢,在上面写下“惟愿诸君安”五個大字,便松了手,放了天灯。
几人抬头看着放上天边的天灯,看到那五個大字在暗夜光辉之下,尤显得耀目,不禁扬唇笑了起来。
“诸君安?呵!什么安?安個屁?”
燕娇本還仰着脖子,听到這话,眉间一蹙,扭過头瞧去,却见是孟不吕,只见他骑着高头大马,手裡拿着一壶酒。
他脸上因醉意而泛红,在马上摇摇晃晃,不太安稳,迷迷蒙蒙睁着眼,也沒看到他们,只一個劲儿拿着酒壶喝着。
“哎哟,小郡爷,您可别喝了,今日是郡主生辰,還在等着您呢!”从前面跑来一個下人,急急同他說着。
不听倒好,孟不吕一听此话,一把摔下酒壶,“谁让她等了?我不回去,不回去。”
他的声音渐渐放低,可他与他们侧身之际,燕娇却分明看到他眼角闪着晶莹。
他的背影微微弯曲,一滴泪随着他微微歪斜的身子,滴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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