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這段時間他的心脏就沒好好在胸口安生過,弟弟和裴时屹好上還要好一辈子這事儿本就让他难以消化,起初只能想着時間一长,弟弟新鲜劲儿過去,一切就可以回到从前了。
除了等,确实想不到别的方法。
那次回江雲,黎多阳在家裡喝酒哭了以后,黎淮就很清楚,這件事家裡再着急,谁也做不了弟弟的主了。
哪知道還沒等到期盼着的新鲜劲儿過去,弟弟就有了大出息,這当然是好事,如果他沒有从助理口中听說弟弟前段時間向他打听江雲這边房价房源等消息的话……
家裡并不缺房子住,黎淮在公司附近买了自己的房子,也计划過等弟弟毕业后,再在本地送他一套房当毕业礼物。這些虽然沒有明面上說出来,可但凡了解黎家的谁都知道,父母事业有成,哥哥公司又在上升期,黎多阳又一直受全家人宠爱,哪怕以后当個米虫家裡蹲,他想要什么自然也有家人给他。
想靠自己的能力独自买房,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偏偏黎多阳這個念头生在家人都知道那件事并反对的時間段。
黎淮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甚至在听說的第一時間生出了几丝难以說的担忧和害怕,向来鄙夷情情爱爱的他一整夜满脑子都是那些男男女女为爱私奔或离家出走与家人决裂的泡沫剧画面……
弟弟虽然很乖,但在认定的事情上,向来都一根筋。
要真是为了那個裴时屹和家裡……
黎淮失眠了半夜,天還沒亮就起床收拾行李坐在客厅沉思。
助理過来时,被沙发上的“雕像”吓了一跳,客厅光线昏暗,黎淮一动不动地坐着,活像是鬼片开场!
“黎总你吓死人了!”
“先送我去机场。”
“要不吃完早饭……”
“不用,现在就走。”
完了!助理有点儿害怕地想,他们黎总要去b城搞大事情了!
看着都像是不成就要破产的样子……
结果一到地方扑了個空。
宋岩柏在餐厅尴尬笑道:“怪我怪我,我想着昨晚太晚就沒打扰你弟弟,早上打电话過去才发现人已经不是b城了,你說也是的!才周末两天,怎么還跑到海城去玩了呢?啧啧啧!谈起恋爱可真够快活的啊……别瞪我,我想通知你的时候你都登机了,你也是,怎么比我還急?我给你订的票明明是中午的……咳,那你现在怎么办?要不在我家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不回去了。”
“啊?”宋岩柏吓得不行,“你不会想入赘我們宋家吧?這可不行,你的刻苦劲儿会把我卷哭的!”
黎淮一记眼刀過去,沒心思跟他开玩笑:“他们再怎么闹腾,最晚也是后天早上回来。”
“逮人啊你這是?我怎么听着你是为了私事才来的啊……哦是来棒打鸳鸯的?我就知道!亏我還为你這么积极赶来帮我感动得大哭一场。”
“等你公司破产的时候我会這么积极的。”
“……”
……
另一头,海城。
春天的气息多了一股海盐味,玩了一天,黎多阳腿都快废了,瘫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打游戏,裴时屹也不知道从哪裡学来的按摩手法,很认真地按着他酸痛地腿脚,黎多阳一开始還笑着缩腿不让,结果被按了一会儿,舒服得筋骨都要重塑似的,彻底說不出拒绝的话了。
来這边的决定是非常突然的,那天晚上折腾了一宿,按照黎多阳以前的习惯,睡到太阳晒屁股都不一定起,可又偏偏是那晚,黎多阳在疲惫和酸爽的双重感受下做了個奇妙的梦。
梦到了上辈子小时候的事,大概是五六岁,在别人眼裡他還是一個普通小孩的时候。亲戚家裡的姐姐他们家留宿,那是個很爱跳舞的小女孩,每次舞动着旋转时,裙子就像是缓缓展开生长的漂亮花朵,黎多阳总是会看得目不转睛。
妈妈以为他喜歡漂亮姐姐,還拿這個开他玩笑。
黎多阳却說:“我也想要穿裙子。”
五六岁的小孩子,满脑子疑惑,不理解为什么男生都只裤子,不能穿那些漂亮又方便解手的裙子。
妈妈依旧笑他:“男孩子穿裙子像什么样?难不成你想当女孩子?”
黎多阳不懂想穿裙子和想当女孩子之间的关系,但是妈妈不允许的态度,让他再也不问了。
那位姐姐走之前,他偷偷去求人家:“姐姐,能不能借一條裙子给我穿一下,就穿一小会儿。”
他想穿裙子,就像看到喜歡的玩具,想要玩一玩。
姐姐笑着借他了,只是抱着裙子回卧室时,他被爸妈一起逮住。
不仅沒有穿成裙子,爸爸妈妈還把這個当笑话给亲戚邻居讲了一天,說他不知羞,說他好玩,說這是孩子的黑歷史,等他长大了一定讲给他听……
黎多阳那天在被窝裡哭了,哭完后眼睛成了一对桃儿,爸妈发现后给他买了一辆四驱车玩具。
黎多阳很喜歡那辆四驱车,转眼就忘了昨天的悲伤,只是再也不說自己想要穿裙子了。
梦的最后,他盯着那辆在家裡小跑道上疾驰的四驱车抿着嘴笑,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到死都穿不了一次裙子,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要被困在狭小的几個空间裡,不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会在成年之际,更不知道自己還会有另一段人生……他那一刻只觉得很快乐,就像那辆迅速冲到终点的四驱车,他也会迅速长大,迅速认识更多的人,迅速拥有更多的快乐。
脑子只有那么大,快乐足够多,难過就会被挤走。
那时候,他是這样想的。
然后黎多阳就醒了。
天還沒亮,醒的不只是他,還有枕边的裴时屹。
和他咧着嘴发懵相比,裴时屹则有些不同寻常,双眼定定看着他,眼圈甚至有些发红。
黎多阳還沒问,還倍感酸软的身体就被勒紧了,随后颈窝就是一片湿濡,他连忙问怎么了,对方的薄唇绷紧,眼睫在打颤,刮得下颌那一块的肌肤痒痒的。
裴时屹說做了噩梦,可又不說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噩梦,只是拼命抱住他,螺丝钉似的把人越拧越紧。
哄了好半晌,才终于愿意說了。
“我梦到你在医院……”眼皮都在颤。
“我好好的哪裡用得着去医院?不過這段時間早晚温差大,不注意保暖确实有可能……”
“不是,”声音都哑了,抵着他耳垂的薄唇一抖一抖的,半点儿沒有最近建立起来的稳重模样,“你在医院好久,最后躺在那裡……”
很快,耳边满满滚烫的湿润,黎多阳哪裡见对方哭成這样,抱住脑袋又是摸又是拍又是亲亲蹭蹭的安抚,好不容易才让人镇静下来,最后红着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黎多阳便想到了自己的那個梦,突然就冒出了一個让男朋友迅速快乐的想法,开口道:“我們出去玩吧,你不是說這两天沒事嗎?那就去海城,路上也不会花太多時間,现在又不那么热,玩起来最舒服了!”
舒服就会开心,两個人一起舒服,就是双倍的开心!
简直說走就走,裴时屹甚至都沒问他为什么想到出远门,先前的痛苦害怕紧张沒了,全被期盼取代,第一時間起床洗漱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就差把黎多阳折一折挂在自己身上了。
這個世界的海城和上辈子沒有任何不同,以前也和家人一起来玩過,可刚来海边,黎多阳還是会像是第一次来那样脱下鞋踩海水,看到漂亮的贝壳捡起来……最后累了,趴上拎着自己凉鞋的青年背上。
裴时屹的背很宽,十四五岁的时候黎多阳就知道了。
受伤的时候在上面待過,疲累的时候也在上面待過。
年少时的裴时屹盛气凌人,骄矜自负,說话总容易伤人,可每次背着他的时候,却又不怎么說话,有时候背累了,会格外小心地往上颠一颠,似乎怕颠重一点儿人就会受伤,好像他背的不是自己起初嫌弃的娃娃亲对象,而是一個稀世珍宝,珍宝還很脆弱,而他则要用生命将珍宝护送到属于珍宝的地方,這是他的使命。
上辈子的小时候,黎多阳也被爸爸背過,那时候很开心,想象着等自己长大再這样背爸爸妈妈。
被裴时屹背着的时候,通常是沒有很具体的想法,就仿佛是在永恒的严冬找到一個火堆,他只想火堆永远燃烧,如果快要灭了,他会给火堆添柴。
永远這样,彼此依存。
酒店的房间内,黎多阳在按摩中不知不觉睡着,他起初以为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可再醒来,转头一瞥钟表,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外面還沒亮,身体倒是很爽利,应该是睡前裴时屹给他擦洗過。
黎多阳傻眼地爬起来,原本還在睡梦中的青年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這股动静,眼皮微动,漆黑的眼瞳精准望向他,似乎還沒醒透,表情如清冽的秋风,有些說不出的渗人。
要是以前,黎多阳還会被他吓到,此时……赶紧扑過去,蹭着那张脸說:“不会又做噩梦了吧?噩梦噩梦快走开。”幼稚的孩子气。
腰身被重重箍紧,原先還锋利的眼睛期冀地看向他,翻身把人圈得更加牢固,绵密的吻接憧而来,两人唇齿分开时,窗外已经有了光亮。
“沒做噩梦。”
“是沒做,”黎多阳盯他几秒,忽闪着睫毛点头赞同,“你之前做噩梦会哭,今天沒哭,肯定沒做。”
接着,连嘴带舌都被咬了。
黎多阳和裴时屹很是沒羞沒臊在酒店裡待了一天,当晚才下飞机回到b城。
却很“不凑巧”的,在电梯裡“偶遇”上哥哥。
黎多阳已经不是最初藏着恋情的黎多阳了,对此并沒什么紧张的,還有些惊喜地问:“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說!”
黎淮看着眼前两人一副宛如度蜜月归来的亲密,气得险些两眼发黑,不過還是努力稳住,先发制人道:“我怎么不能来?我倒是想问,他怎么在這儿?”
黎多阳一脸天真地說:“因为他家也在這儿。”
黎淮:“……”
居然把人带到家裡了……黎淮正要借题发挥,忽然,电梯在预想之外的楼层停下。
弟弟還和拉着行李箱的裴时屹一起走出去,出去前又很贴心地掏出钥匙给他:“哥,你应该沒带钥匙吧,我先去时屹家拿书,等会儿再回家。”
黎淮:“?”
他黑着脸看向裴时屹,对方這时候倒知道讲礼貌了:“进来坐坐吧。”
黎淮面无表情走进裴时屹的家。
裴时屹倒是不像在外时那样目中无人,安静地给他倒水,然后在黎多阳的提醒下去给蛇儿子喂食。
听到弟弟称呼那蛇为“招阳”时,黎淮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重新坐回客厅,六目相对。
裴时屹看黎淮一直不說话,自觉去厨房开始切菜做养胃汤了。
黎淮這才借着宋岩柏开口:“宋岩柏找你的事你应该知道。”
黎多阳点头:“原来你是为這個来的啊,我知道,不過我不想太早谈那些。”他不急,目前只想先自己找些同好一起捣鼓,把路走踏实了再想那一步。
黎淮的语气好了些:“你不用担心這個,宋岩柏在业内的眼光很毒辣,他能看上你的游戏,就說明你的能力确实达到了那個层次,我這次来也跟這件事有些关系,如果他给出的條件你能满意,我也给你把把关,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吃亏。”
黎多阳眨了眨眼:“哥,你真的只是为這個来的嗎?”
黎淮一滞。
黎多阳挠挠头,說:“那個游戏你玩了嗎?”
黎淮不說话了。
這两天,他一直在酒店玩弟弟做的這個游戏,通关一次后,又继续玩,各种支线全部摸索了個遍,很多剧情他几乎都会背了。
每次看到结局主角送走公主,和一起经历风雨的小怪、boss以及伙伴一起生活时,黎淮都会沉默很久。
尤其是看到裡面還有個名叫“黎大”的小怪……
不管是在打這個游戏触碰弟弟心灵世界后,還是之前弟弟为了让他们安心一起出国又在回国后安静地待在庆河备考时,他明明都知道,他的這個弟弟有多在意重视家人。
他一直知道。
所以在這件事上,才会手足无措。
他做不到再像多年前那样命令弟弟远离裴家的人,也做不到任由弟弟在不可控的危险区域徘徊。
不管是以前高考還是创业初期,都沒有這段時間让他头疼。
直到一旁的黎多阳好奇地问:“你玩那個游戏的时候,开心嗎?”
黎淮想都沒想:“开心。”
玩那個游戏时,确实是這段時間最放松,笑的最多的时候。
黎多阳一听就笑了,他說:“哥,长大后我就觉得你沒以前笑得多了,好像忙起来,开不开心就沒那么重要了,也可能是开心沒那么容易了,所以好不容易开心一次,你就不要生气了。”
黎淮一怔。
只是不想他生气。
黎多阳慢悠悠地說:“在庆河的那两年,开心好难,我不想再像那时候一样了。”
上辈子的小时候,他不明白想穿裙子有什么错,因为不能,好奇在日积月累中成了难以說的执念,直至這一世实现,可当十三岁的自己穿上五六岁时渴望一试的裙子后,除了短暂的新奇、喜歡和满足,就什么都沒有了,不会变身,不会变丑,也不会造成世界毁灭。
和穿上好看的新衣服沒什么不同。
除了让他开心,沒有任何不好。
十三岁满足自己的穿裙子小愿望后,黎多阳就再也沒穿過裙子了,就像一個三分钟热度的小孩,得到了,玩過了,就又转头忘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除了喜歡裙子,還会喜歡很多好看的衣服,他的世界不只有裙子,所以在爸妈
不允许、笑话他时,他除了委屈伤心,并沒有要拼尽全力用撒泼打滚来取的一次穿裙子的机会。
可這一次,他只要一個人。
一辈子走下去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样撒泼打滚,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說出来。
黎淮沒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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