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谁玩谁 作者:凤亦柔 天刚蒙蒙亮,宰相府镶着金环银钉的朱红色大门一打开,十多名身穿藏青色衣袍,腰系蓝色缀丝穗宽幅腰带的家丁依序走出来,留了八名分两排站立阶前,其余的洒扫门庭,拂抹门前两尊大石狮,管事的却发现阶下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一列整齐的队伍,二十来個衣饰鲜亮的佩刀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派头非同一般。正诧异间,一位眉眼端正,身穿织锦短打的精壮小伙子下马走来,对着管事打了個揖,报說是安王府派来迎接王妃娘娘回家的侍卫到了,烦請传报一声! 管事惊讶得合不拢嘴:见過這样的阵势,却沒见過這样的礼法——大清早的,事先也沒知会一声,安王妃怕是還未起床呢吧,這些人就来守在门口,這是接人呢還是准备抢人呢? 福至看着管事那副表情,内心也是苦不堪言:从未见過自家王爷那么不讲理,大半夜抓他起来,逼着他带侍卫赶早来相府接王妃,自己却又不来,只說這几天有要务缠身,或许需要出远门,家裡不能沒人主持,务必接了王妃回府! 管事当然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报给管家,管家又急忙进内院去禀报闵夫人,董宰相父子因要上朝,已经起来梳洗吃了早饭,正准备出门,听說此事,董宰相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微微颔首。他原先只道安王年轻,沒能想周全,才决定让明珠省亲在娘家住三個晚上,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自然要赶早接回王妃。 当下他劝了闵夫人几句,說明珠已出嫁,是大人了,而且嫁的不是寻常人家,而是做的皇家媳,富贵不小,担责也不轻,稍有行差踏错,要补救起来可是千难万难,凡事不能再任由她任性妄为。闵夫人不敢多說什么,和董宰相匆匆往明珠院裡来。那边董明志和管家出了大门,与福至见面,引领他们往侧门进府,管家安排了早点,招待侍卫们一边吃着,一边等候王妃起来。 明珠正睡得香甜,美梦被闵夫人一声轻唤破灭了,看看天還未亮呢,等弄明白是安王府的人来了,要接她回去,当下便炸了: “岂有此理!那安王……” 猛瞧见闵夫人身后站着面色端肃的董宰相,看着她的眼神裡既有疼惜又略显忧郁,不由得停了嘴,乖乖地爬下床,趿了绣花鞋,对着父母敛衽一礼,半带撒娇地說道: “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受累了!” 闵夫人扶了她起来,搂在怀裡抚弄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含泪不语。 董宰相微叹口气,說道:“我儿自来乖巧,向日为父与你說的话可還记得?凡事谨慎,不可任性!你今已嫁作人妻,为安王妃,自应为安王殿下担些事,至少府中内务要打理好,免他有后顾之忧。安王殿下今有要事外出,你该早早随了侍卫们回王府去,不可耽搁了!” 董宰相身形更显清瘦了,一身朝服若不是扎紧了玉带,便稍嫌松垮。身在朝堂,掌控权政,圣眷隆重之下的富贵荣华裹挟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风险,他祖父辈只是稍有田产的小门户,董家的崛起昌盛是他一手造就,不過区区几十年,尊荣尚在,他却眼见老了,儿子们各有仕途,孙子们读书上进,若沒有什么变数,董家的富贵仍可延续,绵延百年甚至更长些不在话下,但眼下的形势却是這样,做为老臣子,皇上倚重了一辈子的能臣,他看得很清楚,但他又能怎样?皇上和他一样,年纪大了,皇子们的一些轻微骚动,虽然略有察觉,却沒有了强盛的心机来应对他们。太子早立了,皇储已定,目前看似朝政清明,但是谁知道呢?刘皇后藏着野心,专宠,皇上偏听偏信,渐渐对庆王越来越看上眼,刘皇后要扶持自己亲生子上位,太子要自保,各成党派,明争暗战,他和几位阁老重臣只能装糊涂保持中立,竭尽全力维护当今皇权…… 他忠于皇上,关注眼下局势,为自己的家族担忧,一旦新老政权交替,首当其冲要有大变动的自然是上一代元老贵勋,维持原有的荣宠還是被谪被贬,全看敏感时期的表现,說老实话他是拥戴太子的,皇嫡长子,又是少年时就立了太子,温润谦和,博学厚德,但是庆王的势力渐渐强大,刘皇后很有手段,自她上位以后,妃嫔无一再能邀得皇宠,皇帝对她言听计从,自然对庆王就越来越宠信倚重,每每召内阁重臣偏殿议事,不管有无太子在,皇上总会问一问身边内侍:若庆王无事,传来随听参议……照這样下去,庆王若再建立几件大功,以其年轻有为,搏取皇储之位不是沒有可能。 董宰相走到闵夫人母女身边,伸手抚摸女儿的头,女儿生得如此出众抢眼,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最终嫁入安王府,瞑瞑中似乎有定数:当年明珠刚出生,仁孝皇后曾笑对他說:董相可要好生养着女儿,說不定日后要嫁作我皇家媳! 庆王是不会甘心的,他心裡有明珠,董宰相看得出来,沒有哪個皇子像他這般,轻易将到手的功劳推却,成就别人的尊荣。他是庆王,他有所谋,但为了明珠,他肯做到這点,或许在他心裡,明珠远胜于一切。 但這第一回合庆王输给了安王,還会有第二、第三回合,直到最终结局…… 不管怎样,董宰相只求董氏一族平安,妻儿孙辈,老老少少合府两百多口人,不出什么事才好! 明珠感觉到父亲手上的一点微颤,禁不住内心柔软:她能理解董宰相的一片苦心。做了董明珠之后,她体会到這位宰相爹爹对女儿特别厚重的关爱,這和前世的父亲沒有多大差别,她尊敬宰相爹爹,不仅因为他疼爱自己,更因他身在高位,淡看荣宠,更难得他能把持得住自己,始终坚定站在皇帝身边,不早早看好风向,投靠任何一位皇子。他還守信专情,一辈子只与闵夫人相守,不纳妾室,不逛花楼,言传身教之下,五個儿子也无人纳妾,在這個妻妾成群蔚然成风的朝代,实在难得。 她离开闵夫人怀抱,抬头对董宰相展露笑颜:“父亲放心,女儿记得您的教诲!女儿這就梳洗打扮,回安王府去!” 董宰相看着她,郑重說道:“你是皇家媳,当为皇家思虑,又是我董家女,需要之时,也要为家族着想!” 明珠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省得!” 梳妆台前,秋痕细心地明珠梳头挽发,明珠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眼睛却在镜子裡滴溜溜地转动,瞄看琴棋书画四侍收拾服装和一些细小的东西,心裡盘算着一個计划。 她痛恨安王,知道他会出尔反尔,却沒想到他来得這么快,至少让她在家裡睡两個晚上嘛,昨天回到家,只顾着和家人团聚說话,许多事情沒来得做,都沒见着玉哥儿呢,玉哥儿随同几位少年朋友出游,說是今天午后回到,她如今一大清早的就得走了…… 感觉自己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容忍,這样下去不行,会疯掉的! 他凭什么可以這样作践她?爱喂她吃药她就吃,让她放過林侧妃她就放,想好了要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過,为了一個花宴,要面子他又来哄她,许了诺,這才過一個晚上就反悔!她在娘家住三個晚上碍着他什么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她顺心如意两下呢? 皇子很了不起嗎?不错,皇权算老大,谁也不敢惹,就连宰相老爹也可怜巴巴地恳求自己女儿要度时度势,不可轻易得罪王爷。奶奶的!玩阴的是嗎?不只你一個会玩,我董明珠爱吃青菜,却也生成一副豹子胆,不怕玩不起! 妆成,董宰相看了女儿一眼,便要赶时辰去上朝,嘱闵夫人好生送女儿上辇车,莫要误时。夫妻俩正說着,明珠拿了几只小瓷瓶過来,放在闵夫人手中,教她收在府中备用,详细用途可参看瓶身上的小字,她拿起其中一只瓶子,說這是专给五哥哥服用的,五哥哥自小体弱多病,全因先天不足所致。又拿了另一只,倒出两粒丸药,不由分說,给两老一人塞了一颗进嘴裡: “女儿不孝,才一及竿便嫁出家门,父母亲倒像白养我一场!這一瓶丹药,名叫‘六和丸’,调和气血,滋补脾脏,又能强筋健骨,活络经脉,共有十颗,父亲母亲今日起每天服用一粒,服完为止。秋冬日寒冷季节,可保腿脚温暖,不畏湿寒,风湿骨痛之症侵袭不入,父母身体康泰,女儿就是不能见面,也放心了!” 董宰相是听過女儿說過有奇遇得奇药的事,吃便吃了,心裡自是暖洋洋的,也不声张。闵夫人却认为女儿嫁了人,也跟着长大懂事了,在安王府得了好丸药,便先想着拿回来给父母兄长服用,当下又是欣慰又是欢喜,贴心贴肺抱着女儿更加舍不得放开,董宰相再三催過,這才领了女儿出来,往花厅去用早膳,董宰相自去上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