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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伤议事

作者:夜半乐
李缙看到来人,面露喜悦,忽而又转为忧虑,說道:“你怎么来了?你伤得那么重,不好好修养怎么成?闻长青呢?這人办事真是不牢靠,当初他自請去照顾你的时候我就该好好多想想的。”

  嘴真碎。

  萧衍沒理他,朝座上的程松衡抱拳行礼道:“程大帅。”

  程松衡走下来,和善地說道:“三皇子說的沒错,放你在驿站裡就是让你安心修养,不必操心军中事务的。你怎的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话语虽是责备,但语气裡却丝毫沒有生气的意思,反倒有几分疼惜之情。

  程松衡已過知天命之年,鬓间露出几缕白发,再加之八年前平定南疆之乱之后,便自請辞去了一切军中事务,在家裡置了個佛堂,心无旁骛地理了八年的佛,倒也确实修出几分脱尘出世的气质来。

  可是毕竟是武将出身,身着甲胄的程大帅威严杀伐之气自显,還是能让人从中端倪出几分当年横扫南疆的所向披靡来。

  于是萧衍望着程松衡,有时便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捻着佛珠的佛尊,然后想,渡人的佛尊该怎么执刀杀人呢。

  萧衍說话间也便带了几分敬畏,說道:“末将谢大帅关心,萧衍還扛得住,只是如今情势如此危急,萧衍何能安寝。”

  “你快坐下,你腰间的伤我可看见了,那么长那么深。我都听闫将军說了,真的太惊险了,你怎么不知道避一避他的刀锋。”沙盘旁边是沒有椅子的,李缙忙让人从大帅内间搬了把椅子出来,又亲自走過来扶萧衍坐下。

  李缙其实是想骂骂她的,骂她不知深浅地横冲直撞,骂她拿自己的命当破抹布,可是一看到她那张惨白的脸,一切就都化成了絮絮叨叨的关怀。

  萧衍觉得僭越,朝程松衡看了看。

  程松衡点了点头,說道:“坐吧。”

  萧衍方才放心地坐了,然后云淡风轻地回道:“要是避了,我就无法取他的命了。”

  李缙:“”

  甫一坐下,对面一直一言未发的闫文昌忽然抱拳,瓮声瓮气,毕恭毕敬地对萧衍行了個礼,“将军!”

  這一声将军一出,不光萧衍自己,就连程松衡和李缙都呆愣住了。

  闫文昌其人,名字起的颇有书生意味,但那外表与這名字却是极其不相符的。他身形健硕,立在那儿犹如一座铁塔般难以撼动,面上是一脸不甚精致的络腮胡,面色黑红,粗眉大眼,妥妥一彪悍西北大汉形象。

  而且此人入行伍十数年,凭借一身真本事一路升至陇州郡守将,一柄马槊舞得虎虎生威,军中无人能敌。

  這几日相处下来,他一直都拿下巴看人,除了程元帅,就连三皇子李缙似乎都沒被他放在眼裡,可现在他却尊称萧衍一声将军,看那派头,倒也有几分真正心悦诚服的意味。

  萧衍心裡玩味地想到,几天前的夜裡,此人還似乎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现在却拱着手朝自己行礼,這是为何。

  原因只有闫文昌自己心裡明白,他是为数不多几個亲眼目睹了萧衍斩杀呼图王全過程的人之一,虽說回来后自己曾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汇报给了程元帅,但是亲眼所见和听别人口述的震撼程度,那是绝不能相提并论的。

  而且,当萧衍斩杀呼图王之后,力竭从马上栽下来的时候,也是自己把她捞起来的。当抱起脱掉了重甲,浑身浴血的萧衍时,看到片刻前還在横刀立马的将军此刻却轻飘飘地,就像一块破布一样地躺在自己怀裡,心裡那点微不足道的怨愤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平生沒有打心底佩服過几個人,西北战神萧风潜元帅算一個,现在眼前的程大元帅算一個,见過萧衍非凡的精神力和超人的爆发力之后,萧衍便从此也在他心裡排上了号。

  他将人交给李缙,又一路跟着,直到听到医官那句“无妨,是睡着了,不必過于忧心”时,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裡。

  “将军你连着奔袭了那么多天,怎么不多睡几天再来?”

  萧衍明白了,合着這都是把她当睡神了。

  萧衍看他现在這么客气,也不想再触他霉头,给自己制造不愉快,对着闫文昌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道:“多谢闫将军关心。萧衍還未谢過闫将军的救命之恩。”

  萧衍是知道自己被闫文昌接住了之后,才放心大胆地晕過去的。

  大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将军言重了,那是末将的本分。”

  听到壮汉憨笑,众人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程松衡轻咳两声,众人才回過神来,重新回归了正题。

  “萧衍,此次收复金州,斩杀呼图王,你功劳甚巨,我已经上报给了圣上,给你和闫将军等论功請赏。”

  “多谢程大帅。”萧衍应得理直气壮。

  众人:“”

  還真是半点都不谦虚,看来京都裡传出的說她狂妄自大的流言,說不定是真的。

  可是真的是這么個瘦弱的女娃杀了呼图王?

  “不過凉州還在被围困当中,我們還不能松懈。”程松衡调转话头。

  众人都整肃了面容重新围了過来。

  程松衡继续說道:“這两天打扫战场,我大盛共折损将士两万三千余人,”說到這裡,众人皆是一默,“但战绩理想,共斩杀呼图王,及其部众近八万人,逃走了两万余人。凉州城下還有十万北狄人,由伊秩贤王亲自领兵。”

  众人都在心裡吸了一口凉气,无他,只因這個伊秩贤王一直是草原第一勇士,是北狄单于的直接继承人。

  可以說是大盛朝最棘手的对手。

  北狄与大盛不同,不是家族传承,而是由部落力量和個人勇猛程度来决定继承人。而现在北狄草原上,不论是部落人数還是個人实力,伊秩贤王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只是在其他部落首领中不如现今单于得人心,便暂且屈居单于之下。

  可是下一任单于,据大盛安插在北狄的细作回报,他是志在必得的。

  李缙說道:“伊秩贤王都来了,還用上了兵法。先是佯装围困凉州,等到金州防守松懈,便分兵南下直取金州。他们這次是有备而来。”

  闫文昌接着說道:“不错,贺留守派出的兵马就进入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全歼了。他们這是在围城打援啊。”

  提到贺丰,下手的一位将领忍不住,恨恨地說道:“哼,萧家军就在凉州城内,要不是他们龟缩不出,也不会让我金州一万五千将士白白牺牲。”說完仍不解气,拳头狠狠地捶向了沙盘边缘的木质围栏上,震倒了裡面的几面军旗。

  原来是金州贺丰手下的副将,唐归舟。

  听闻此话,李缙和闫文昌不约而同地觑了觑萧衍的脸色,却只见她一脸的波澜不惊。

  若說大盛有什么是能让周遭环伺的群狼闻风丧胆的,便是這由前天下兵马大元帅萧风潜一手培养的五万萧家军。

  六年前直插西域腹地,收服西域三十余小国,由当今圣上特赐恩典萧字番号。虽說在战时各出征部队的军旗也是领兵将领的姓,可過了战时一律统归圣上管理,也不能以自家姓名招兵买马。除了圣上亲赐的萧家军。

  之后萧家军经大小战役十数场,所向披靡,无有可挡,四野闻名。

  “你一個降兵,有什么资格议论萧家军。”

  听闻此言,程松衡厉声道:“江天!慎言!”

  闫文昌忙道:“你這小子,說话给老子注意点,在一個帐裡就都是同袍,我闫文昌带出来的人不能這么不懂规矩。况且要沒有唐将军策应我們,老子现在怕早就成为北狄人的刀下亡魂了。”

  是陇州郡的人。萧衍這下终于把帐裡的人认全了。

  萧衍這才慢條斯理地开口:“攻其所不守。他们可以,我們也可以。”

  程松衡道:“萧衍,你有什么想法?详细說說看。”

  萧衍說道:“据我所知,每年的秋季北狄各部落首领都会齐聚乌托山,举行草原一年一度的祭天大会,此时他们的部落帐裡,就只有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而今年的祭天大会正在半月之后。”

  “将军要去杀了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嗎?”闫文昌不解道,這事儿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厚道。

  萧衍失笑,說道:“不,是要去把她们绑了来。既然不能和他们正面冲突,我們便继续走迂回战术,想办法再来一次前后夹击,若能以他们的女人孩子作为筹码,我們的胜算便会大大增加。”

  计是好计,但确实有点失了磊落。

  程松衡若有所思地望着萧衍。

  闫文昌有点急性子,說道:“要我說,直接干他娘的,凉州城内五万萧家军,我們這儿還有两三万,萧家军以一能挡十,還收拾不了几個北蛮子了?”

  李缙說道:“可是他们现在围了凉州城,一只鸟都飞不进去,我們与城内无法通信,如何前后夹击呢?”

  “况且北狄部落随时迁徙,都在沙漠腹地,岂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唐归舟不以为然地說道。

  萧衍不疾不徐地說道:“找到营帐,我确实沒這個本事。不過有一個人,或许可以。至于凉州”

  话還沒有說完,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要进来被拦住了。

  “让他进来。”程松衡朗声道。

  只见闻长青端着一個食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子小菜进来了,說道:“程元帅恕罪,我只是担忧将军的身体扛不住,所以”

  “阿衍,你沒吃东西嗎?”李缙忙问道。

  萧衍满脑门子官司,闻长青這家伙,当真是有点意思。

  “将军,我看到车裡的红薯沒有动,从醒過来您就沒有吃一点东西,”尽管萧衍幽幽地盯着他,他還是硬着头皮继续說着:“空着肚子议事,于您的伤势恢复无益啊。”

  “闻长青,你怎么照顾人的?我让你常备着吃食,阿衍醒過来好直接用。你居然让她一直饿着肚子。”李缙有点怒。

  程松衡望了望天色,申时大概過了,也差不多可以用晚饭了,便說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裡,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各自回去休息吧,我們明日再议。萧衍,你的营帐也给你备好了,我左边過去就是,你若不回驿站了就在這裡歇了吧。”

  萧衍回道:“是。”

  出了帐来,萧衍却又看到了另一個令她头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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